作者:想變成光的占星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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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怒久違地席卷了戰爭鐵匠的大腦。
當他意識到的時候,血紅色才剛剛逐漸從他的視網膜上褪去。
在他還是一個于鋼鐵勇士戰壕的炮火下掙扎求生的“雜種”的時候,這種讓他的孿生心臟劇烈地怦怦跳動、讓血液流過并充滿他肌肉和器官的感覺經常出現。
但此刻他忽然覺得這種感覺已經離他而去萬年之久……
或許其中還夾雜著少許洋洋得意之下反而被這只蟲子近身偷襲的惱羞成怒?
嘛。沒關系。
第一,這里沒有其他人看到他的小小窘迫,無損于他的專業形象;
第二,是他活到了最后。
洪索攥著他的戰斧,這柄斧頭打磨鋒利又锃光瓦亮的斧身現在已經全都被這頭基因竊取者變異族長的血與殘肢覆蓋了,比人類體溫略低的內臟裹在他的戰甲護手上——他在流過大腦的血液的轟鳴振動里居然還有一絲慶幸——他還記得不要破壞這頭基因竊取者異種珍貴的變異頭部。
偷襲他的這只生物渾身覆滿幾丁質甲殼、有著四條長著比人大腿還長得單分子刃的手臂、大腦位置變異出了古怪的增生:肉眼可見的半透明頭殼中的腦子還閃耀著剛剛靈能使用結束后的藍色電火花。
一頭變異種基因竊取者族長!
——是的,洪索剛剛在突如其來的身體內分泌激素與席卷的狂怒浪潮下狂吼一聲,和這東西打成了一團。
他們的距離如此之近,而洪索最后一個念頭中發出的“別把珍貴的樣本弄壞!”的訊號如此明顯,導致跟隨他進入房間的機兵們最終選擇了默默圍成一圈,為戰爭鐵匠與他的對手雞賊之間臨時造出一個鋼鐵角斗坑,然后還貼心地打上了探照燈。
“……有時候我會很想把你們這群家伙的頭部配件打開來看看。”
洪索睜著滿是血絲的雙眼,戳著對方比自己高出許多的胸甲。
機兵們保持著禮貌的沉默,顱骨面具毫無表情。
藥劑大師咳嗽一聲,覺得自己有點傻乎乎的,可能是剛剛的強勁激素沖擊的后遺癥。
哎!飲酒嗑藥害人啊!就算內源性的激素也不行。
永遠冷靜而旁觀的頭腦是一位合格藥劑師不可或缺的。
洪索思忖著,檢查了一下自己的身體狀態,唔,不出所料,腎上腺素與去甲腎上腺素都嚴重超標,皮質醇等也相當高。
——或許是自己之前在前線來回奔波和跨距離傳送的次數太多了?藥劑大師思忖起來,畢竟他的這種工作強度與傳送強度,之前無論是帝國還是混沌都沒有先例可循。
唉!我的小尼拉伊朵阿!你到底在哪兒呢?
洪索在日志中抹掉這句話,重新記錄了自己的身體狀態數據。
隨后,他走到這頭倒下的三人高的野獸面前,高高地舉起斧頭。
在沒有反抗的情況下,力場斧兩下就斬斷了它堪比合金的幾丁質裝甲與厚韌橡膠般的皮膚包裹的頭顱。
接著,洪索把它用一個隨身攜帶的袋子裝好并貼上密封標簽,奮力掛到自己的腰帶上。
機兵們的身高倒是足夠攜帶這么巨大的腦袋,但洪索覺得,這顆特殊的戰利品顱骨還是掛在自己的腰帶上更合適一些。
“……這是為了便于保存。”
他自我說服并嘟噥著,接著搖搖晃晃地走到最近的一個清潔水槽旁,試圖就近找些水源把自己的雙手沖洗干凈。
水龍頭擰開了,但只滴出了猶如前列腺增生般的一點點骯臟水流,根本不夠沖洗所需要的。
藥劑大師罵了一句,踢了一腳,陶鋼與不銹鋼發出巨大的撞擊聲。
他又去打開下一個水龍頭,依然如此。
他咆哮著抓起戰斧,像頭野獸般惱怒地在這間充滿了腐臭但不知道多少人的血腥味的房間中來回地走來走去,揮舞著斧子,把手術室中的鐵鏈、鐵鉤、放血床與其他東西砍得稀爛。
終于,他停了下來,氣喘如牛。
“種子。”洪索喃喃道,“對了,種子。基因種子,它們還在后面等著我。我得把種子帶回去,帕洛戈夫還在等我拿回去……”
他抬起頭,盯著保險庫門,動力斧在他手中再次發出了嘯叫,在空中劃出一道帶著血紅色光芒的痕跡。
沃倫醒來的時候身邊空無一人。
他盯著戰艦房間的天花板,感到一片虛無的平靜,從未如此平靜。
身體狀態很好,但也很虛弱,藥劑正在注入他的身體,破損的器官與血肉正在恢復。
只是陪伴著他們的圣吉列斯的神圣憤怒離開了他的肉身與心靈,他感到一陣無助的恐慌,就像一只甲殼類生物失去了它賴以生存和保護自己的硬殼。
所以這是哪?
他敏銳的嗅覺聞到了阿斯塔特藥劑師才會使用的某些藥物與消毒劑的味道。
哦。圣吉列斯的血啊,他想起來了!
沃倫霍然起身,被扯下來的儀器線纜發出閃光與警報的聲音,他煩躁地轉過身,挨個一拳頭砸下去,那些機器終于安靜了。
那個該死的“銀色顱骨藥劑師”!
他的巡洋艦和艦上的……
該死的,看他那副長得像是鋼鐵勇士的相貌就該知道他不是什么正經人!
他警覺地跳下床,同時不得不注意到這里與他熟知的醫務室完全不同,充滿了一種讓鄉下土包子畏手畏腳甚至會覺得太干凈而不會把腳放上去的氛圍——什么怪想法!光榮的圣吉列斯的子嗣絕不會有如此卑微的想法!
沃倫毅然決然地將一只赤腳踏到了醫務室光可鑒人的地板上,走了兩步,當他注視回頭的時候,不得不注意到地板上清清楚楚地印出了他兩只腳的淡黃色足印——呃,他在脫下動力甲之前多久沒洗澡了?三周?四周?——阿斯塔特本身的汗液就具備清潔能力,這根本無關緊要!
然而有個不知從哪里來的聲音一直盤桓在沃倫的腦海里揮之不去:就算汗液能清潔那么皮膚表面的油脂和干涸的汗液又去哪里了呢,尤其足部在重力作用下可能匯集了全身的……
什么亂七八糟的怪念頭!
撕肉者忍不住抬起手在眼前揮舞了一下,仿佛這樣就能揮去一些東西似的。
“你的新胳膊可能還需要一點時間來讓骨頭長得更結實。”
有人不太高興地說,“因為你沒有好好躺在那里等骨固化藥劑完全緩釋注入完畢。唉,我真是會厭煩一些不遵醫囑的病人,我應該早點來給你打上更多鎮定劑的。這下醫務室的儀器賬單又要從我這里扣,我真是煩死了,干不完的活!就連死亡也不能停止這一切!”
“你是誰?”撕肉者連長警覺地轉過身,打量著面前的人。
“我是一個被無法拒絕的工資、無法拒絕的長輩和無法拒絕的同事拜托所以臨時從別的崗位上來這里打工的倒霉牛馬生物研究生……你姑且可以這么認為吧。”
這個有著看起來光澤不太好的亂蓬蓬灰白頭發與淡綠色眼睛的年輕男人一臉無聊而且不高興地抬起眼皮掃了他一眼。
此人戴著一副看起來除了光學用途外什么都沒有的金邊眼鏡,戴著一副口罩,穿著灰色襯衫,白大褂胸口插著一整排筆。
沃倫在他身上嗅到一股淡淡的干草與……動物毛皮的味道,還有一種混雜的消毒劑與化學品味。
他注視著對方因為瘦削而動脈突起微微跳動的脖子,天使的獠牙正在他的牙床中滑動。
“沃倫連長,”對方打斷了他的注視,迫使他把視線重新放到對方的面容上,“跟我來吧,我要給你的新胳膊和新半側身體做一些功能測試。”
“你在說什么……”
“你不記得了?”年輕男人看起來更加不耐煩了,幾乎在爆發的邊緣,他揮了揮手里那份厚厚的報告單。
“你是洪索接診的,然后有人把你送到了這里,送來的時候你的整個左肩到左胯骨以上都缺失了,嗯,洪索的初步分析是你遇到了爆炸物,但因為你失去左手的時間到你重獲它的時間很短,可能你的幻肢期都沒過,所以你的大腦自動替你美化了這段記憶。”
他聳聳肩,從口罩里吐出不滿的嘆氣聲。
“你能不能不要這么磨磨蹭蹭?趕緊跟我來做檢查。我還有很多、很多工作和實驗研究要做,許多參數需要記錄,論文綜述要寫,變異株要制備,藥物比較……離心機……滴定……培養……”
在他絮絮叨叨抱怨的時候,沃倫想起來了。
撕肉者連長驚訝地把左手舉到自己面前,這只手的皮膚一如既往地黝黑,正是科瑞塔西亞星球上部落人的典型膚色,靈活而強健,黑色甲殼與神經接口運作正常,但經過提醒之后再看就會發現,這只手的膚色比另一側要稍微深一點點,皮膚也更加光滑,那些舊傷疤與其他酸蝕痕跡全都消失無蹤——甚至包括他幼年時期在部落中獲得的紋身與參加選拔時受傷留下的淡淡傷疤。
但他記得很清楚,就在他勉力將所有突如其來地陷入神圣憤怒與渴望的兄弟們引入其他部分關起來后,靠著炸開一只手殺死了倒數第三頭刺客,其實藥劑師來之前他說準備用自己為餌的意思是,想考察一下這個家伙與他身后勢力的可信度,然后盡量在最后用自己的命與熱熔炸彈為他們清除掉船上的基因竊取者……至于告訴對方種子庫的事情?
撕肉者的種子庫……完全經不起火星的官方檢查,但他也不可能就此放棄這批庫存,賽斯帶走的人太多了,雖然他去巴爾就是為了讓撕肉者門獲得一個體面、光榮的結局,而不是在接下來的兩百年內慢慢凋亡枯萎,可作為訓練新兵、供應戰團補給的十連長,沃倫的想法到底還是和其他軍官略有不同。
而因為他是留守科瑞塔西亞的最高軍官,他才能做出這種決定,否則,憤怒的黑塔之主說不定會第一個砍了他而不是跟著他離開。
沃倫心想,那些從亞空間門入侵他們母星的入侵者無疑是恐虐的信徒與混沌冠軍,如果撕肉者的種子落到對方手里……他毛骨悚然。
“看完了?回憶完了?”年輕男人重重地冷哼起來,用他穿著皮鞋的腳拍打著地板,發出極度不耐煩的啪嗒啪嗒的聲音,“看完了就趕緊跟我走。”
……這個地方看起來有著很強的生物學與基因學能力,與他靠港初期以為的海盜、邪教徒、異形、異端與無恥的商人騙子小偷橫行的邊陲之地完全不同,這個實驗室比科瑞塔西亞堡壘修道院的看起來強大而有實力得多。
沃倫心想,早知道這里有這種先進設施,他或許會更傾向于考慮求助……但也不好說,如果這里是個不那么符合帝國要求的實驗室又該當如何?
把自己麻醉了送來的藥劑師還是太可疑了!
姑且和他虛與委蛇一番看看是否能獲得他想要的足夠幫助吧——另外,見機行事,他可能需要自己想辦法找到自己的動力甲然后返回重爪龍號才行。
在檢疫港的隔離區等待了十一個小時后,重爪龍號的幸存者們還是沒有被允許離開港區,但他們對此沒什么怨言。
因為這些會說話的戰斗機器人在派發完食物后離開,再一次返回的時候攜帶了大量帳篷、睡袋、消毒器具、應急暖爐燈與一種奇異的輕薄柔軟的毯子,這些物資再次大大緩解了等待入港的人們的緊張情緒——畢竟誰會給要宰殺的牲畜和奴隸發放這么多、這么好的東西?
甚至全是新的!
“我這輩子都沒穿過這么柔軟又暖和的衣物!”艾莎的女伴驚嘆著說,用手撫摸著這條灰色不起眼的毯子。
確實,周圍每一個分到它的人都把它裹在了身上,隨后露出了滿足而溫暖的松懈表情。
艾莎完全想不出有哪個帝國世界會產出如此奇妙珍貴的毯子——她知道有些貴族有所謂的“戒指披肩”,即動物最為珍貴的底絨耗費許多人工織成的披肩毯,輕薄到可以穿過一枚戒指。
但肯定不會是這樣單色而且被拿來發放給他們這樣一群落魄的船員的。
所以……
她迷茫地抬起頭,再次看向漫游港中心那今天看起來顯得又紅又綠的光芒。
……這里難道是傳說中的天堂……之地……嗎?
一絲極遠處的細微閃光落入了她代替一只眼睛的醫療用電子義眼的自動捕捉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