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這兒了。”
自從那天在路上偶遇到這名名為烏瑟爾瑪阿特拉的青年后，馬格努斯現在的心情是如獲至寶，卻也有更多心痛寶珠蒙塵的遺憾。
經過一番和藹的詢問后，這名為烏瑟爾瑪阿特拉的青年帶著一名凡人恰當地對一位基因原體的尊敬與羞怯，聲稱自己來自泰拉的阿非利加北部地區，是慕名而來參觀提茲卡諸金字塔中的大圖書館的游客，而他在此逗留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打算在這里找一位老師重新學習并提升自己天賦的靈能技藝。
“我的母親在我們兄弟尚且十分年幼時便將我們拋棄。”
瑪阿特拉說話的時候眉間帶著一點海霧般的輕愁，馬格努斯看著他，感到自己胸膛中的某個部分揪緊了。
“父親又總是忙于家族事務與生意，聚少離多，很少能照顧到我們兄弟。我們有位老管家，父親送來的生活費也很寬裕，因此我們在衣食住行上還算受到了盡心的照顧，但其他方面就無能為力了……在我們家族所在的地區傳統中，靈能天賦被視為一種有用但不祥的禮物，精通預言的祭司總是離群索居、往往最后死于非命。因此在我很小的時候，我的父親為我找來的家庭教師們向我傳授的靈能技藝并非要我開發它們，而是剛好相反。我一直以來學習的都是如何將它們盡量隱藏與避免使用它們。所以我現在徒有力量卻不知如何使用，而隨著年齡的增長，我的力量與日俱增，我的兄弟與父親卻越來越無法理解我，所以我離開家，來到普羅斯佩羅，試圖在這里找到我的道路。”
因為瑪阿特拉對自己的泰拉貴族身份的每個細節上都看起來天衣無縫，所以雖然打從一開始，千子軍團就沒什么可能在這位天才尚且符合選拔年齡時將他征發入軍團，可是，眼睜睜看著因為年齡原因而喪失一名很有希望成為繼阿里曼后黑鴉圣堂講師的子嗣這一點，還是令猩紅君王多少有些耿耿于懷。
在聽完這位青年的生平簡介、了解到他為何具備如此強大的靈能與如此幼稚的使用技巧后，馬格努斯就對他感到更加不可思議地同情起來，第十五原體驚訝地發現自己原來如此多愁善感、情感豐富、能夠與凡人共情，他的心中充滿了柔情，甚至屈尊拍了拍那還不如他一根手指厚的瘦弱肩膀。
“簡直是暴殄天物！”馬格努斯義憤填膺地說道，“這些凡俗之人成日低頭向地，庸俗度日，眼中只有雙目前的一片影子，怎能指望他們懂得真正太陽的光輝？相信我，烏瑟爾瑪阿特拉，你的天賦絕非詛咒，而是一份真正的禮物，你只管留在此地！我向你許下一位基因原體的諾言——你的靈能天賦將在此地為你帶來意想不到的至高榮耀與喝彩。”
“感謝您的善良與慷慨，我的大人（MyLord），但我只怕我拙劣的技藝與能力達不到您的要求，辜負了您對我的一片好心。”青年躬身向他行禮，無有一絲一毫如他這般出身高貴又身具強大力量之人該有的、高踞與所有不如他的人之上的那種自信、氣派與威嚴，而是充滿了多年來那般被打壓的生活為他養成的謹慎小心，循規蹈矩，這讓猩紅君王又替他無端心痛起來。
“怎會如此！你且放心，以你的資質，只要讓埃庫安南與烏希扎爾……不！我本人將在開始的時候親自教導你！你定然會成為一位偉大的預言大師。唉！只可惜你的年齡已然過了適合的時間太久……”
第十五原體望向這位良材美玉的獨目中滿是痛心疾首，同時開始盤算在他的軍團中哪里能為瑪阿特拉找個合適的位置——嗯，沒錯，這樣的靈能等級與領悟力只是拿來當作頂替阿里曼的一次性消耗實在是太過可惜。
雖然這名凡人青年的年齡已經過了他所知的幾乎所有阿斯塔特改造手術的期限，但或許自己對他加以良好嚴格的訓練、并安排一些他從他兄弟那兒窺視到的、不計成本的類阿斯塔特強化改造的話，最終這位青年應該還是可以撐過馬格努斯想要舉行的那場儀式，隨后在完成他被許諾的光榮使命后，繼續為他和第十五軍團服務的。
“這我絕對地信任您，大人。”烏瑟爾瑪阿特拉的高哥特語并沒有任何口音，而是帶著一種王座世界的貴族標準發音，這種音調只有最為古老與最早追隨帝皇的貴族家庭才會訓練自己的直系子弟學習，在經過方才的詢問后，馬格努斯還得知，烏瑟爾瑪阿特拉有一位兄弟，作為獻給人類帝皇的義務，成功入選并成為了帝皇之子軍團的一員，這就讓他更加有種想要捶胸頓足的欲望了。
“我就說過！實行智庫計劃是明智而正確的選擇……而且父親真的應該繼續推廣它而不是像尼凱亞上那樣公然訓斥我——我們應當在選拔的時候就挑選出適合的少年，然后將他們送到普羅斯佩羅來，這樣便不會浪費任何罕見的天才一絲一毫的能力，也能讓他們在更長久的生命中更好地為帝國服務——千子軍團對于一位阿斯塔特智庫的能力發掘與培養很有心得！”
到這里，那對綠色的眼睛就大膽地帶著疑惑眨巴著看向了基因原體，馬格努斯意識到，他剛剛有些失言了，但這問題不大，因為他們現在身邊并無他人。
就在猩紅君王方才和顏悅色地說“我們到了”的時候，他們已經駐足于一座地下洞窟大廳的門口。
兩扇高大的此地靜謐神秘，而打開門之后更是流光溢彩：高達數層樓、寬有數公里的洞穴內部生長著無數密集交錯的晶體棱柱，顏色從最淺淡的白色到猶如濃綠森林般的神色都有，六方柱狀晶體邊緣如人工打磨般光滑，從乳白色的基巖中冒出頭來，一股淡淡的靈光霧靄飄蕩在這些美麗的晶體上，引起洞穴中央空地周圍擺放的那些儀器設備的輕微共鳴。
“這是……？這里是……？”瑪阿特拉真心實意地贊嘆道，他的語氣中隱約帶著一抹憂傷，“如此……美麗，巧奪天工的永恒奇跡。”
“這里就是提茲卡老城留給我們的、最珍貴的失落秘密寶藏之一，是我們在擴建提茲卡新城的時候無意中發現了它。當然，這都是很多年前的事情了，一經發現它就被列為最高機密，所以沒人知道真相也不稀奇。而此地上方的地面上有一根著名的石柱。”馬格努斯狡黠地眨了眨他唯一的眼睛，“你可以猜猜是哪一根。”
青年想了一下，“莫不是那根雕刻了您來到普羅斯佩羅并挽救了她的雕像場景的、多利克風格石柱，頂端有火盆的那根？這應當是提茲卡最著名的石柱吧。”
“正是它。”一絲贊許的微笑浮現在第十五原體嘴角，“據我所知，許多本地居民會告訴外來者，這根石柱是古老長夜降臨之前，普羅斯佩羅先民用以與遙遠的舊地球聯絡的方式，只是現在沒有人知道它是如何運作的了。而實際上，那根柱子只是一個在地面上用于掩蓋真實設備核心的標記物，真正的、可能具備那樣遠距離通訊所需能量與啟動它的地方正是現在我們所在的這個洞穴。這些生長在此的晶體——”
他帶著凡人青年往前走了兩步，朝著空無一人的巨型晶體洞穴大廳中揮了揮手。
無數靈魂的光輝猶如受驚的螢火蟲一樣從那些深淺不一、粗細大小不同的柱狀晶體簇中無聲地一下飛散上半空，隨后在洞頂垂下的條條象牙色鐘乳石與晶體柱之間猶如舞蹈般地成群盤旋，發散出柔和的光輝，映照在整個巨型晶體洞穴無數的反射面與薄薄的霧靄上，如夢似幻，閃閃發光。
“天哪，泰拉在上。”瑪阿特拉閉上眼睛，又睜開，雙眼之中滿含驚訝與熱淚，“這些……這些全都是人類的靈魂，這整個洞穴的晶體難道都是某種可以承載靈魂在現世居留的晶體嗎？不……可思議……不、應該說是、這個洞穴中的晶體就是能夠引發翻天覆地的事件的寶藏！難怪……難怪您說這是秘密寶藏。”
“非常好。”馬格努斯滿意地看著瑪阿特拉，猶如一位教師看著自己剛剛落入轂中的得意門生，“所以這就是那個傳說掩蓋的真相：這兒確實就是真正的、古老長夜之前，普羅斯佩羅先民用于與遙遠的泰拉進行溝通交流的地方，只是沒人知道真實的位置。”
“可那根石柱是在秘眼廣場中央！”瑪阿特拉的驚訝溢于言表，他又趕緊將它們控制住了，“真是難以置信，在提茲卡最繁華的廣場下竟然是這番光景！您就不怕每天這么多人在上面來來往往與逗留，會有人發現廣場下方的秘密嗎？”
“這完全不必擔心。”馬格努斯朝上指了指，“這兒最接近地面的地方也有一千米厚，我們現在在踩在地表之下一千多米，最安全的地方就是最顯眼的地方。”
“但假如萬一……”
馬格努斯毫不在意而自信地揮了揮手，“不會有萬一。它的真實情況已經隱藏在了傳說中，所有人，即使是想要來探查這個傳說的人的目光也都只會集中在地面的那根石柱上。我已下達了萬無一失的命令對這里的所在保密，再說，誰會在每天經過自己的必經之路的時候突然失心瘋往地下一公里的地方窺探并試圖尋找一個設備或是類似的東西？”
“您的智慧。大人。如山如海，驚世絕倫。”瑪阿特拉深深鞠了一躬，他額頭前與兩側的黑發劉海披散下來，遮掩住了他此刻面上的神情。
馬格努斯瞇起眼睛，矜持但十分愉快地接受了這位天才青年的真誠恭維。
“當然，我們在研究這里的晶體時，還同時發現了一些十分古老的設備遺跡以及完全腐朽化為塵土的記錄，證明這里的確曾經被利用來進行某種科研或者實際用途。可惜，時間過于久遠，即使在這里良好的保存條件下，所有的書面或是其他形式的記錄也都已經無法追尋，而古老長夜前的普羅斯佩羅文字同樣失落已久，這就更令我們無從解讀僅有的只言片語。不過，縱使如此，通過我們努力的重新分析、研究與推測，我們還是取得了一些進展和成就。”
第十五原體帶著他的客人與內定新學徒繞開一簇簇蘊含著無數靈魂之光的寶石晶體柱，虛無縹緲的歌聲或是銀鈴聲在人們接近的時候如幻覺或是夢一般在他們耳邊響起，當你回頭打算細看的時候，那兒什么都沒有，只有一片黑暗與晶體的閃光。
他們沿著一條看不出路徑的小路穿行，晶體簇的規模隨著他們步行的距離越變越大、越變越密集，直到來到整座洞穴的中央。
一道金綠相間的微光如螢火綠寶石森林中灑下的日光般點燃在馬格努斯的獨眼與瑪阿特拉的雙目中。
豁然開朗。
烏瑟爾瑪阿特拉一下攥緊了手指與身上披著的外袍，渾身激動得抖了起來。“這……這個東西……”
“怎么樣？很了不起吧？”馬格努斯走過去，繞著洞頂中心點從上方懸垂而下的巨大青銅儀器緩步而行。
這架極為細長而巨大的儀器很像是某種被拉長的古代海戰望遠鏡，只是它的體量被放大到了一個非凡的規模，一道道閃耀銀光的花紋與各種不同的神秘符咒被澆鑄或鏨刻在它的表面，而在它最下方的尖端處，則鑲嵌著一顆直徑三米的、完美的圓形綠色水晶球。
從它的質地與顏色來看，它的原材料應當就來自這座洞穴本身。
他們二人剛剛看到的那一抹明亮的金綠色就是由這顆水晶球發出的。
“是不是很非凡？”馬格努斯笑著說，瑪阿特拉雙眼圓睜的樣子無疑取悅了他，“來看看吧——這金色正是此時照射在秘眼廣場上的陽光。這架儀器是能夠直通地表的，那根石頭柱子很好地掩飾了它的地面部分，而它，就是我從這里發掘、推測、重新建構的儀器——配合全新研發的秘儀，它將能幫助我以光之軀殼在銀河中遨游，無論是拯救我的兄弟，還是前往泰拉，都將不在話下。”
第十五原體的聲音轉為低沉的柔和，帶著蠱惑人心的嗡嗡回音與一絲威脅的期盼。
“你會幫助我完成這件奇跡的，對嗎？”
半晌，烏瑟爾瑪阿特拉抬起頭來，露出一個最為純凈、真摯的笑容。
“會的。”他對馬格努斯說，“我保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