迸射的巖漿上升到極高處,落下后卻變成了一場雨。
以極端世界的最中心處開始,盎然生機在悄然間取代了原本的死氣沉沉,象征著生命的花草連綿成片的生長,朝著四面八方蔓延過去。
這些雨落在花草上,讓這片綠意更濃了幾分。
“滴答!”
“滴答!”
流淌的巖漿已經完全透明,在翻涌間變成了一條條大河,浸潤著河岸邊緣的焦土,打濕了那剛剛生長出來的草根,在花草葉子上形成了類似露珠,然后再重新滑落回河面上點綴出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空氣中是有味道的,而味道總是不同的。
前一刻燃燒產生的硫磺味道現在已經被花草的香氣所取代,放眼望去四周看不見半點之前宛若滅世的景象,河水里甚至有魚兒探出頭來,瞧著岸上飛舞的蜻蜓露出垂涎的目光。
天上飛過了一群鳥,落在樹枝上將頭埋進了翅膀下,許許多多的生命就像是在一瞬間誕生出來。
只是沒人去看,因為他們不敢移開視線。
整齊的軍陣已經被撕開了缺口,那半空中凝聚出來的軍魂碩大身軀變得殘缺,濃郁的血腥味道壓下了生機誕生所溢出來的清新,讓每個人緊鎖眉頭,四周環境的變化并不能緩解他們愈發緊張的情緒,望著那滿地的尸體,縱是再如何冷漠的人也會忍不住生出寒意。
已經死了四十幾人。
李子冀就站在這些尸體之中,流淌的鮮血將花草染得血紅,他依然握著劍,依然站在那里。
身上的傷口遍布各處,蒼白的面容看不見半點血色,就連身上那始終不曾跌下的劍意竟也柔軟了許多,在其腳下方圓有一方圓十丈的道門八卦圖案,只是此時此刻卻也變得支離破碎,忽明忽暗似乎隨時都會散去。
可他的手里依然握著劍,身體筆直站在那里,縱然渾身上下都傳遞著強烈的痛楚也不曾彎下分毫。
沒人否認他受的傷很重,即便是有菩薩金身和以身化劍的強大體魄,這一場從一開始就不公平的戰斗依然讓他險象環生,幾次臨危。
鮮血從手掌順著劍身滑落,已經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他自己的。
花香與血氣一同飄進鼻腔,截然不同的沖突讓李子冀略有些昏沉的目光清醒了不少,他抬頭去看,縱然軍陣有缺,軍魂破損,可依然還有數百人,那些人暫時還沒有上前,可他們早晚還會上前。
那些人也在看著他,圍繞過來的妖族修士一雙雙眼眸之中都充滿了驚懼,縱使在交戰之前就已經有了會死不少人的準備,可誰也不會想到會死這么多人,而且,死的如此迅速。
從風正奇三人重傷敗退,到此時此刻,只過去了半炷香的時間。
他們從未見過那么快的劍,從未見過那般凌厲的劍,仿佛只有死亡才能夠配得上那把劍,配得上那個人。
如果就只有四十幾人對付李子冀,然后被反殺,他們不會覺得如此驚世駭俗,但現在數百人對付李子冀,被他殺死了四十幾人,那就足夠驚世駭俗。
二者所需要的實力,天差地別。
無人向前,因為震撼是需要時間來撫慰的,甚至這些最前方的妖國四境能夠感受到自己的雙腿變得沉重,無論怎么用力也邁不開一步。
只是他們知曉,自己的雙腿早晚是要向前邁動的,就像是面前的李子冀早晚都會死去一樣。
他能殺死四十幾人,他也許還能再殺死四十幾人,可他終歸是要死的。
風正奇站在那里,長槍早已破碎,他似乎就連支撐自己站立都已經顯得費力,但那雙眼睛仍在盯著李子冀:“結束了。”
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縱然是名滿天下的李子冀也沒有能力對抗數百位同境修士,千年的積累下來,妖國的四境修士大概有著數萬之多,普天之下大概也就只有圣朝和北海能夠湊出如此數量的四境修道者,其它諸如神教,儒山,一代代的積累下來數千名已經了不起,再往下的洗劍宗,小玉宮等勢力,不會超過百位。
而夠資格進入到妖古蓮池當中的,更是數萬名里的佼佼者,在這里的每一位拿出去,也許都算是個不大不小的天才。
李子冀看不到什么取勝的希望。
“結束了嗎?”李子冀握了握手中的折淵劍,他能夠感受到身體的沉重,不再像之前的輕便:“也許。”
風正奇看上去很狼狽,可他的目光卻始終堅韌,多年來在軍中歷練早已經造就了他那堅定如鐵的性子,只要目的能夠達成,無論過程是什么樣子都沒有關系:“難道你還認為自己能夠離開?”
李子冀的目光落在那些花草上,然后循著一只蜻蜓到處飛著:“只要我想離開,隨時都可以離開。”
風正奇沉默了一瞬,然后道:“我并不否認這一點,可你不會走。”
數百人結成軍陣凝聚軍魂尚且付出如此代價,若是李子冀一心想走,憑借其獨步天下的身法神通以及融于劍光的速度,誰能攔的下呢?
李子冀的確不會走。
他若要走,便不會來。
青草已經長到了膝蓋處的位置,伴隨著溫暖的風像是草浪搖曳著身子,在這般美麗如畫的場景總是會多出許多不解風情的人。
尸體已經被遮掩,畫面上瞧起來和諧許多。
李子冀感受著四周漸濃的生機,忽然問道:“席位之爭還有多長時間?”
風正奇如實回答:“三刻鐘。”
三刻鐘的時間本來很短,只是放到現在的境地卻顯得很長,李子冀握著手里的劍,氣海之中的靈氣呼嘯釋放,像是針線一般縫補著那瀕臨破碎的八卦圖案。
“你們只有三刻鐘的時間殺死我。”
風正奇望著他:“三刻鐘的時間不短。”
蜻蜓低飛在李子冀的身后,他目光微低:“卻也不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