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城西。
門外是黑夜的領地。
舉目望去，四處都悄無聲息像是噬人的深淵。
放在以往，就算是本地人也絕不敢在夜間隨意出城。
狼群、猛獸、毒蟲鼠蟻，說不得哪種就能害人性命。
可在此刻，在盟軍眼中。
這一幕卻好似人間仙境。
沒有看到秦軍，他們能夠活命！
霎那間，所有人都沖了出來。
人們深吸著沒有血腥氣的空氣。
一種從煉獄逃脫的幸福感讓他們狂喜。
回身看了一眼，那箭雨還在不停落下的敦煌城。
那逃跑不及被一波波箭雨砸成篩子的同盟軍。
將士們打了個寒顫。
皆是下定決心，此生絕不來第二次。
不同于將士的放松，盟軍將領們卻是內心瘋狂預警。
他們雙眼瞪到最大。
拼命想從黑暗中找到秦人的蹤跡。
對方不可能如此輕易的放過他們。
說不得秦騎就會從哪個方向來襲。
他們分成了十幾股人群，向不同方向逃離。
誰能活，全看運氣。
這時，面前的黑暗中卻突然傳來了馬蹄聲。
沖的最快的狄青猛然一顫。
狄仁手疾眼快的將其拉住。
兩人下意識就要往回跑。
秦軍騎兵來了，不能做出頭鳥。
誰在前方誰死的最快。
狄仁雙眼瞪大，拼力站在洪流般的人群中。
想要從遠方黑暗中看到一絲端倪。
下一刻。
一個個火把升起。
盟軍們一個個驚訝的瞪大眼睛。
面前的人竟然不是秦軍。
而是匈奴騎兵！
狄青率先反應過來。
他驚喜的大喊。
“援軍來了！”
“一定是胡人王庭的援軍來了！”
“不用跑了，我們殺回去！”
“殺了那嬴軒，他死了，我們才能解脫！”
狄青黝黑的臉龐讓人看不清他的相貌。
但那尖銳的聲音卻讓很多人記憶清晰。
狄仁沒想到，狄青一激動竟然忘了掩飾聲音。
他略有著急。
不過若對方真是匈奴援軍，就算是暴露也沒關系。
話語落下，雙方都靜靜立于原地。
盟軍將領，嘗試上前呼喊溝通。
靠近了一些距離，匈奴人也沒有攻擊。
如此一幕，讓盟軍更加相信。
他們激動的近乎落淚。
狄青再次呼喊。
“秦人大軍在城東！”
“他們還殺了右谷蠡王。”
“胡人將士們，我可帶路，助你們殺了嬴軒報仇雪恨！”
激動的狄青沒有發現。
說完這兩句話。
近乎所有胡人的將領，都將眼睛按在了他的身上。
瘋狂的想要記住他一切的特征。
正愁人頭不夠分，這可是個大功績。
聽說嬴軒殿下早早就曾要殺了他。
此刻誰能抓到。
絕對能成為第二個讓嬴軒記住的族群。
這時，敦煌城內的箭雨逐漸消失。
四周逐漸安靜，龜茲、車師幾個領頭的將領有些心急，嘗試的詢問。
“諸位可是胡人援軍？”
“若是真的，當要快快進攻秦軍。”
“否則等他們徹底占據了敦煌城，再想打下來就難如登天了！”
這時，那帶頭而來的千長伊邪嚯鴦（huoyang）率先開口。
“我們就是為右谷蠡王報仇而來！”
“秦軍騎兵已被我們擊退。”
“剛才誰說的可以帶路，來本將身邊！”
“本將親自帶你去殺了那嬴軒。”
話語落下。
十數萬盟軍歡呼雀躍一個個近乎淚目。
他們終于得救了，終于不用再時刻擔憂死亡的威脅。
狄青更是興奮的想要跑過去，卻被狄仁一把拉住。
他總覺得有些不對勁。
這時，那胡人其他千長卻忽然開口。
“嚯鴦千長。”
“爾等部族，剛剛擊退秦騎，功勞已足。”
“如此大才，不如留給我等。”
“好讓我們也立一個留名之功啊！”
伊邪嚯鴦聞言一愣，立即就又明白。
其余千長這是怕他們沒有足夠的功勞，想要自己將狄青讓出去。
可都到了這時候，伊邪嚯鴦可不傻。
此次右部降秦已成定局。
而且很大可能不止是右部，左部還不如他們。
這種局勢下各個勢力重新來過。
誰能最先發展，最先得到權利就是崛起的時機。
而他們現在唯一的希望便是得到嬴軒的青睞。
不說得到賞賜，只要在接下來的分割弱化過程中。
高抬貴手，便能讓自己部族吞噬四周。
到時，右部這廣大的地域，誰說的算可就不一定了！
伊邪嚯鴦眼睛瞇起，絲毫沒有理會。
只是猛然拔出長刀。
再次詢問。
“剛才那位愿帶頭的勇猛之士，爾在哪里。”
“本將親自帶你進攻！”
話語落下。
一直被狄仁硬拽著不讓出聲的狄青，終是忍不住一甩手臂跑了出去。
大呼一聲。
“我在這！我帶你去。”
“我們繞后從南側襲擊，秦人大軍的方陣轉向困難。”
“如此夜襲必能殺穿他們的中軍，找到那嬴軒。”
話語落下，伊邪嚯鴦大笑一聲。
一夾馬匹便沖來過去。
狄青滿臉興奮，秦騎已經被擊潰。
這些胡人必定能幫助他達到目的。
可這時，身后手中一空的狄仁。
卻已經瞪大了眼睛，僵在原地。
他終于想起來了。
他見過對方，在右谷蠡王麾下的軍營里。
這些人根本不是胡人援軍。
他們就是那被嬴軒攔下的十二萬敗軍。
此刻對方卻出現在這里。
原因已經不言而喻！
狄仁汗毛豎起。
他拼了命的想要追上狄青，攔下兒子的找死之舉。
可狄青已經瞪大眼睛。
跑著向伊邪嚯鴦伸出手，想要讓對方拉他上馬。
月光似是閃爍了一下。
所有盟軍都發現，灰暗的夜晚似是亮了幾分。
那是胡人們亮出的武器。
在狄仁絕望的目光中。
狄青在接近伊邪嚯鴦時卻忽然回頭。
他對著狄仁微微一笑。
輕聲開口道。
“嬴軒太強了，我們打不贏的。”
“兒子累了！”
“好好活下去！”
狄仁的頭皮猛然炸起。
狄青知道！
他知道這些胡人不是援軍。
知道這是個陷阱！
他只是累了，活的太累了。
無時無刻處在生死的邊緣，他再也承受不住了。
看著狄仁拼命的想要救下他，一路不停想給他找到活路。
狄青終于想到了放棄。
這一切都是因為他。
因為他的不懂事，隨意殺了烏倮。
隨意招惹了大秦。
狄仁為了救他被逼反了樓蘭王，被逼毒害了反對的爺爺。
被逼葬送了整個西域。
可他們還是戰勝不了那個人。
甚至從未被對方放在眼里。
狄青終于看清，這個時代就是對方的時代。
無論自己做出多少努力，還是要被對方屠殺，碾壓。
而他只會在這一路上失去所有。
現在，他只剩下這個父親了。
他不想在讓對方在他之前死去。
狄仁雙眼中的血管幾乎在剎那爆起。
他伸出的右手拼盡全力。
可還是夠不到狄青。
下一刻，那反射著月光的刀劍便落在了狄青的脖頸。
鮮血濺起。
一只左手精準抓住半空中的頭顱。
狄青臉上帶著解脫的笑意。
狄仁渾身顫抖，他如野獸般嘶吼向伊邪嚯鴦撲去。
可面前，十二萬騎兵轟然加速，好似巨浪般向著呆愣不解的盟軍撞擊。
盟軍這才明白。
沒有什么援軍。
對方只是徹底臣服了大秦。
他們深深陷入了絕望，陷入了瘋狂。
一個個都擺出了同歸于盡的樣子。
伊邪嚯鴦看到這一幕略有皺眉。
這樣下去，就算十二萬胡人能勝利。
也必然會死傷慘重。
但現在已經沒有其他路可走。
嬴軒的意志或許就是要讓他們兩敗俱傷。
伊邪嚯鴦一咬牙。
嘶吼一聲，帶著麾下猛然沖鋒，誓要以盟軍人頭獲取活路。
可忽然。
那東側敦煌深處。
讓人從骨子里感到冰寒的嗡嗡聲響起。
在十二萬胡人面前。
在敦煌熊熊烈火后方。
天空消散。
取而代之，是由箭矢覆蓋的穹頂。
所有人都張大了嘴巴。
就連遠處的嬴軒，都在此刻愣在原地。
沒人見到過遮蓋近半城市的箭雨打擊。
“咚！”
“砰！砰！砰！”
攻擊很快。
只是幾息間所有的箭矢便完全落地。
伊邪嚯鴦瞪大了眼睛。
胡人將士一個個僵硬在原地。
面前敦煌城西廣大的地域。
原本擁擠的十數萬盟軍。
此刻悄無聲息。
除了靠近他們的一兩萬盟軍。
后方的將士如暴雨過后的草原，全部癱倒在地。
密集的箭矢如同刺猬后背一樣，扎滿了大地。
鮮血幾乎幾息之間便匯聚在一起。
月光在其中被染成猩紅的球體。
群星順著鮮血晃動搖曳。
伊邪嚯鴦僵硬的抬起頭。
這才發現。
那敦煌城墻上。
蒙恬不知何時已經完全占領。
密密麻麻的大軍占據了每個角落。
整齊劃一的車弩緊緊靠近。
伊邪嚯鴦咽了下口水。
他側身看向了其余的胡人千長。
他們此刻全都明白了。
大秦長公子根本就沒打算讓他們兩敗俱傷。
他只是想讓胡人們親身感受一下。
面對秦軍完全體時的絕望。
遠處，嬴軒嘴巴微張，十分不合時宜的打了個嗝。
吧唧了一下嘴。
他才側頭問了韓信一句。
“蒙恬這是把大秦所有的箭矢都用了嗎”
“就不能省著點？”
“沒看都要贏了！”
身側負責聯系蒙恬的韓信也是愣了一下。
隨后卻又理所當然的回了一句。
“您說了，要屠城。”
“那自然就不能放過一個。”
“蒙恬很是聽令啊！”
“要是我，我也這么干！”
嬴軒的臉色頓時僵了一下。
麾下都是一群什么人啊。
一個個的都不知道節儉。
這還是箭矢。
若是等日后，自己的火藥搞出來了。
那還不炸翻天。
嬴軒嘆了口氣。
擺了擺手，讓張良項羽收拾殘局。
自己就打算找地方休息。
臨走前只扔下一句。
“婁煩一系確實煩，差點讓我搞不出火藥。”
張良微微一笑，雖然不懂什么是火藥。
但前半句，他還是聽得很清晰。
等嬴軒離開后。
張良帶著數萬騎兵，接近了戰場。
戰場之上，所有盟軍都崩潰的癱倒在地。
不停哭喊著投降。
只剩狄仁，雙目空洞的站在那里。
他看著身后。
看著這片血海深淵。
雙手抬起，緊緊抓向自己的頭發。
這都是他造成的。
這一切都是他貪戀權利造成的慘劇。
是他殺了父親，是他屠戮了樓蘭一族。
是他逼死了兒子，也是他將二十萬西域人送到了這座斷頭臺！
狄仁忽然笑了，他哈哈大笑著。
雙手瘋狂的撕拽著自己的頭皮。
還想著戰場中央跑去。
跑著跑著，密集的箭矢便將他絆倒在地。
狄仁跪倒在血海之中。
歇斯里底的哭喊起來。
他知道，所有的一切都沒了！
他從一開始就選錯了敵人，若是當時聽父親的。
讓樓蘭一直保持在大秦與匈奴之間搖擺。
會不會比現在要好？
起碼，不會被這個恐怖的長公子惦記。
悔恨填充了他所有的思緒。
直直全身再沒力氣，狄仁才輕聲說出一句。
“兒子，我來找你！”
“噗！”
長劍割破了咽喉，煉獄般的世界瞬間遠離。
后方，沖過來的伊邪嚯鴦抓住了他的腦袋。
長刀從后方劈砍幫了他一下。
看著手上的狄仁父子。
伊邪嚯鴦大是慶幸。
自己本就帶頭降秦，被殿下開口贊許。
現在又將這父子的人頭帶回。
不說受賞，起碼部族應該不會再受到大的削弱。
伊邪嚯鴦嘴角翹起。
說不得為了方便控制，殿下還會讓伊邪部變強。
這對他們來說，可是個絕佳的機會。
同樣的結論，也在北方一個人的心中回蕩。
他孤身站在山丘之上。
靜靜的掃視整個戰場。
對西域的滅亡毫不意外，對右部的投降也不驚慌。
只是，在看到嬴軒緊帶著數十人便挑了一處寂靜高處時。
他才十分忐忑的拽緊了韁繩。
他清楚嬴軒是在等他。
這是故意在給他時機。
蘭林劍深吸了口氣，回身看了眼龍城方向。
妻兒在家等他。
蘭氏相信他的族人在等他。
他必須要做出決斷。
雙眸再次變得堅定。
蘭林劍不再猶豫，猛然拉動韁繩。
催動馬匹向前奔去。
站在高處的嬴軒，看著那個孤單的身影逐漸來臨。
看著系統面板上那金燦燦的字體。
“蘭林劍：信念重塑進程100。”
嘴角露出笑意。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