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浴泡泡那折射著五彩光芒的表面變為深邃的黑色,隨后出現了王室所在的索德拉克宮那整齊的玻璃窗和主體建筑四周的尖頂塔樓。
果然在那里,讓我看看……安吉爾興奮地弓起身,靠近了泡泡占卜,靈性蔓延,循著代表特莉絲的錨點靠近宮殿一角。
但下一秒,占卜畫面就蒙上了一層黑色,宮殿、塔樓和某扇緊閉的窗戶瞬間消失,最后整個泡泡啪的一聲連同安吉爾的好奇心一同炸裂,消散在浴室的氤氳水汽中。
被干擾了?
安吉爾的目光變得犀利,她知道王室所在的宮殿必然有教會和軍方的保護,哪怕是普通的圣者也難以窺探,但要防住一位精通占卜的“災難”魔女的視線,對方起碼也要是一位天使,而且得是幾個特殊的途徑。
應該不會是風暴教會的那位序列2的“天災”,否則祂大概率會隔空送來一記閃電,而王室那位“平衡者”除非展開分割戰場的領域,否則不具備這個程度的反占卜能力……安吉爾腦中回想起黑夜、蒸汽兩大教會的天使,一時難以確定是哪位在輪值貝克蘭德。
自世界大戰結束后,魯恩王國為了防止首都再次遭到偷襲,也為了能及時處理新的外神信徒們隱秘地進行祭祀,召來舊日級別的視線,已經廢除了之前不允許“0”級封印物和天使常駐貝克蘭德的規定,學習因蒂斯的特里爾的做法,設立了主保天使輪值的制度。
雖然在這之前,安吉爾就知道“隱秘之仆”阿里安娜經常來到這座城市,且教會大概率把“天之母親”這件活著的封印物存放在圣賽繆爾教堂地下,但如此公開地讓天使入駐也能一定程度說明局勢的緊張。
除此之外,黑夜、風暴與曾經入侵魯恩卻在最后關頭停止了進攻的大地母神教會和解,讓在戰爭中保持中立因而保留了傳教權的蒸汽教會繼續參與超凡事件的處理,都是提高教會之間合作的舉措。
“月亮”埃姆林就曾在塔羅會上透露,大地母神教會已經在黑夜、風暴教會的要求下組建了幾支以血族為核心的非凡小隊,他們類似“值夜者”和“代罰者”,負責豐收教堂所在的大橋南區的超凡事件處理,以應對日益增強的威脅。
這讓安吉爾有些慶幸她被派到南大陸去剿滅“原始月亮”信徒,而非被拴在貝克蘭德負責這些瑣事,否則光是照看擁有五百萬人的市區,響應值夜者和其他官方非凡者的祈求就會焦頭爛額,別說有空在這里泡澡了。
唉,看不到就看不到吧……她無聲嘀咕了一句,把身體埋進溫暖的水中,閉上雙眼繼續享受沐浴時光。
至少她比時刻要關注整座城市的那位天使要安逸。
腦中剛冒出這個不敬的念頭,安吉爾就注意到寬敞明亮的浴室一角變得黑暗,如同燈光到了那附近就被吞噬。
但黑暗內部并沒有人影出現。
是靈性的警覺,也許幾秒之后就……安吉爾恍然,立即確認了來人是誰,表情有了一絲變化,從浴缸中一躍而起。
沒等她做任何準備,一道人影就突然進入她的眼簾,正是身穿多處縫補痕跡的亞麻長袍,系著樹皮腰帶,光腳踩在濕潤的地板上的“隱秘之仆”阿里安娜。
在安吉爾目瞪口呆的注視下,這位黑夜教會的天使視線于她裸露的胸口和腰腹間停留了一瞬,就不自在地移開,隨后整個人如同被橡皮擦擦掉一般消失了。
祂隱秘了自己的存在。
安吉爾深吸一口氣,感覺有些話想說卻又說不出口,最終只能搖了搖頭,走出浴缸,隨手在胸口點了一下,黑色深邃的火焰自她指尖涌出,緊貼晶瑩剔透的肌膚如瀑布般流下,在蒸干她體表水分的同時形成了一條算不上華麗,但端莊大氣的黑裙。
黑焰迅速凝固,外表完全看不出是虛幻的結構,反而與細織的綢緞類似,在燈光下反射著光澤。
比換衣服要方便,就是全身空蕩蕩的,像是在裸奔,而且萬一有人摸到我身上……唔,首先他就會經歷毀滅之焰的考驗……安吉爾嘀咕了幾句,瞥了一眼墻上被水霧籠罩有些模糊的半身鏡,很滿意自己這身“打扮”。
這和她第一次進行密契儀式,容納“魔女”牌后的形象幾乎一致,只是少了一頂搭配她淡金色長發的皇冠。
但上次我是靈體狀態容納褻瀆之牌展現出的形象,這次卻是本體,而且是接近序列0的天使的容貌……難道那張很可能由鏡中羅塞爾制作的紙牌表面上是女裝羅塞爾,實際上卻是以我為藍本的?
她腦中冒出的念頭尚未消散,阿里安娜的身影就再次于墻角出現,幽黑的眼眸平和、淡定,仿佛剛才闖入浴室的根本不是祂。
祂肯定是故意的,是對我偷偷窺探王室,嘗試突破祂保護的報復……安吉爾撇了撇嘴,率先離開浴室,帶著這位沉默不語只是微笑的天使來到書房,自己占據了松軟舒適的單人沙發,看著阿里安娜來到身旁,沒有坐下的意思,遂開口問道:
“阿里安娜女士,這個月是您輪值?”
“三天前,我接替了德林克·奧古斯都,”阿里安娜用平淡得幾乎沒有感情的語調回答道,“不需要對我使用尊稱,我們都是女神的眷者。”
“好的,阿里安娜女士。”
安吉爾點了點頭,繼續說道:
“我剛才只是想看看自己的那位信徒是否在索德拉克宮內,并非有意窺探王室,希望沒有冒犯到您。”
但你冒犯到我了——她用眼神補充道。
被這雙蘊含各種感情的紫眸注視,阿里安娜再次移開了目光,顯得有些心虛,片刻后坐在了對面的沙發上,那雙赤足縮進長袍下方,整個人似乎變小了一圈。
“她正在和埃德薩克二世交談,增進感情。”
這位在一定程度上隱秘了自身存在的天使突然開口。
原來特莉絲真的去找埃德薩克了,什么增進感情,難道是談到床上去了……安吉爾眼睛一亮,本能地想追問幾句,但看著阿里安娜平靜的雙眸又失去了興趣。
“希望他們能談的滿意。”
她評價了一句。
阿里安娜微微頷首,表示贊同,旋即繼續說道:
“魔女教會是否準備在貝克蘭德建立教堂,進行小范圍的傳教?”
“沒有這回事,”安吉爾立即回答,以免阿里安娜和黑夜教會產生誤會,“來到貝克蘭德是特莉絲自己的請求,屬于私自行為。”
阿里安娜語速不快不慢地說道:
“我的意思是,你們可以這么做。”
安吉爾內心涌現出一絲不解。
以“安吉莉卡”為信仰的魔女教會暫時只在狂暴海深處的“夢想之城”帕提斯擁有教堂,并把幾乎整座城市的人發展成了信徒,讓安吉爾有了穩定的錨點,另外還打算在新白銀城、亞楠市進行適當的傳教,并在風暴教會退讓、海神教會進駐的拜亞姆建立第二座教堂,除此之外暫時沒有擴張的計劃。
畢竟她還只是個序列2的天使,為了穩定狀態、豐富人性進行適當的傳教可以理解,也和黑夜、風暴等教會有了一定的默契,但要是直接進入其他正神教會的教區爭奪信徒,就有些不知好歹了。
不光是她,克萊恩的“愚者教會”同樣遵循著這種做法,新白銀城的信徒是他從神棄之地救出來的,亞楠干脆都是他自己的秘偶,拜亞姆的海神教會逐漸替代風暴教會本質上也是殖民地取回自治權的一部分,并不會與正神教會有直接沖突。
但正因如此,阿里安娜的態度才讓安吉爾感到疑惑。
身為黑夜教會的天使,下一任教宗的人選,祂不可能不知道這些事,但仍然正面詢問我是否要在貝克蘭德傳教……難道和血族都被要求建立非凡小隊一樣,貝克蘭德的官方非凡者匱乏到如此程度,都打上特莉絲、伊蓮這些半神的主意了?
我們只是個建立了不到一年的弱小組織……
想到這里,安吉爾打算開口拒絕,但話到嘴邊又有了疑慮。
她懷疑這并非阿里安娜的想法,甚至不是女神教會的表態。
而是女神的神諭。
讓我進行一定程度的傳教,積攢信徒和信仰錨,為繼續晉升做準備?這是否意味著女神已經不加掩飾地支持我成為序列0,取代“原初魔女”奇克?而在戰爭以魯恩獲勝結束,女神取得最大好處的現在,這也意味著風暴之主、蒸汽之神、大地母神的態度了……安吉爾腦中思緒電轉,想到了自己最近接連在南大陸、特里爾的行動,以及“西大陸”之行,有了些許猜測。
當然,另一個原因恐怕也是因為她自己這個擁有“災禍之城”眷顧的天使本身,在外神滲透越發頻繁的現在,她的存在幾乎相當于兩到三個普通的天使。
既然如此,那她在貝克蘭德的教堂恐怕就真的要提上日程,盡快建立了。
這下人手匱乏的反而變成了我自己……她自嘲地笑了笑,轉而向阿里安娜匯報南大陸的行動戰果。
在半主動半意外地將“神孽”斯厄阿和“被縛之神”托爾茲納坑進鏡中世界并重創之后,南大陸剿滅“原始月亮”信徒的行動變得無比順利,當然,要找到這些躲藏在普通人之中的信徒,將其全部消滅恐怕還需要很長時間。
當然,“欲望母樹”這位外神必然不會坐以待斃,祂控制的“被縛之神”仍然有一份序列1特性,并擁有“被縛者”途徑的唯一性,一旦被徹底污染成為傀儡,會對正神教會造成不小的麻煩。
好在之前的戰斗中,安吉爾發現這位從上古時代活到現在的天使之王仍然有一點反抗精神,甚至試圖在安吉爾的混沌漩渦下自殺,這意味著短期內“欲望母樹”不會再讓祂有自由行動的機會,直到徹底侵蝕托爾茲納,將祂變成和斯厄阿類似的存在。
這個過程至少要幾年,但隨著外神滲透力量的加強,或許會更快。
至于斯厄阿,祂丟掉了一份序列2的特性之后,要想恢復之前的力量恐怕需要一年以上,在此之前,安提哥努斯依靠歷史迷霧中的自己就足以應對。
這才給了安吉爾回到貝克蘭德休整和完成自己的其他任務的時間。
在這短暫的空閑時間內,她打算再去特里爾地下墓穴中的“撒瑪利亞婦人泉”取回外圍的泉水,分次幫阿茲克先生修復靈魂,爭取讓他在三個月后,也就是1352年春季之前醒來。
分次修復主要是出于對修復速度過快是否會對阿茲克先生的靈魂造成損害的擔憂,畢竟這樣會將可能長達十年的沉睡過程濃縮到一年左右,就連阿茲克自己也不確定是否會有負面作用。
在此期間,她還要利用“尸油蠟燭”再次前往西大陸,嘗試在這件得自“血皇帝”圖鐸寶庫的遺物用完前建立封印內外的穩定聯系,并盡量促成幾位可能晉升“舊日”的神靈與相應合道者的交流。
目前看來,最有可能盡快融合“源質”的無疑是黑夜女神,祂已經集齊了三條途徑的序列1特性和唯一性,只差“永暗之河”。
其他的源質所象征的途徑則各有各的問題,有的神靈相鄰途徑被邪神占據,有的幾乎已經歸屬對應的外神,有的還未決出真神,有的身份和狀態都疑似有些問題……
安吉爾只能將情況如實告知西大陸的合道者們,由他們來判斷。
最后,就是她自己的實力提升。
關于如何對付“原初魔女”,安吉爾已經有了一點頭緒,但哪怕有其他神靈的幫助,她自己起碼也要在源質力量的幫助下能達到高于普通天使之王的戰斗力,才可能真正在這位最強大的魔女手中活下來。
為了做到這一點,“蒼白女皇”手中那份序列1的特性就極為重要,無論是用于跳轉途徑,還是容納“永暗之河”的些許力量,她都要“借”這份特性一用。
至于希雅·帕倫克·艾格斯是否愿意,已經不在她考慮之中了。
“最多等阿茲克先生醒來后先去勸勸同為艾格斯家族的蒼白女皇……沒法和平解決的話再動手,但那樣就要拖到明年初,拖到克萊恩的秘偶城鎮在靈界形成相應區域的時候……如果有一位真正的,而非歷史投影中的‘詭秘侍者’幫助,行動必然會更加順利。”
望著阿里安娜隱去身形的方向,安吉爾無聲嘀咕著。
“但魔女教派最近一直沒有任何動靜,她們真的如特雷茜所說從各個城市撤離了么?阿蒙和祂的那位兄弟也消失無蹤,查拉圖同樣如此,祂們是放棄爭奪‘源堡’,還是在醞釀著什么?”
想到幾位曾經對克萊恩虎視眈眈,多次出手,現在卻沒有一點動靜的“競爭者”,安吉爾就有些擔憂。
貝克蘭德皇后區,索德拉克宮。
寬敞得如同舞廳的豪華臥室中,埃德薩克二世正衣冠楚楚坐在窗邊的沙發上,那張相比一年前剛繼位時稍顯老成的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傾聽著茶幾對面一襲黑裙,長發挽在腦后的特莉絲的敘說。
深夜里獨自編纂圣典的苦惱,偷偷抄襲其他教會模板的后怕,傾聽不同信徒各種懺悔的無聊,在圣壇后偷偷休息卻被發現的驚慌……
他是個很好的聽眾,引導著特莉絲宣泄著情緒,只在需要時表達驚嘆或同情,而后者在平時又缺乏能溝通的朋友,此時找到傾訴對象,就連眼角眉間都舒展開來,發自內心地感到欣喜。
直到窗外天色暗下,特莉絲才夢中初醒一般停止了自己的單方面傾訴,她望了望窗外,有些拘謹地笑了笑,說道:
“我好像應該離開了。”
雖然這么說,但她卻沒有要從沙發上站起的意思。
她還是這樣,總是口是心非……埃德薩克暗想著,輕嘆一聲,目光停留在特莉絲那張絕美的臉龐上,說道:
“我要結婚了。”
“啊?”特莉絲喉嚨深處冒出短促的疑問聲,旋即壓低聲音問道,“是誰?”
“還不確定,某位伯爵的女兒,或是類似身份合適,卻不牽涉到各方利益的人選。喬治娜、格羅夫他們已經催促了很多次,而且這確實是我的義務,是我繼位前就答應的事。”
作為魯恩的國王,不管愿不愿意,他都得留下幾個子嗣,為王權和平延續做好準備,至于這些王子、公主的母親是誰,在多方利益平衡下,根本就不重要。
“不確定?這也太兒戲了……”
特莉絲嘟噥著,嘴角動了動,想嘲笑一下面前這位身不由己的國王,卻根本笑不出來。
埃德薩克反而笑了起來,他在沙發上擺正了姿勢,沉聲說道:
“其實,我內心有確定的人選。
“他們未必同意,但我曾經爭取過,這也是我接過王位,平衡教會、王室和軍方利益的前提之一。
“現在,特莉絲,你可以猜猜是誰?”
特莉絲目瞪口呆,完全沒預料到話題會這樣發展。
下一秒,她抬起頭看了看天花板,微微皺眉,而后又舒展。
“怎么了?”
埃德薩克好奇問道,卻發現特莉絲從沙發上站起,繞過茶幾,來到自己身邊。
“沒事,只是剛才感覺有誰在窺視這里……”
“可能是教會的某位大人物,現在貝克蘭德每時每刻都在祂們的保護之下。”
埃德薩克下意識回答道,旋即發現面前的絕美臉龐綻放出了笑容。
“不,我覺得應該是某位善良,和藹,善解人意的天使,”特莉絲嘴角上翹,再次看了一眼天花板,“祂肯定不會打擾我們的,這是魔女的直覺。”
打擾我們……埃德薩克一下愣住。
下一秒,房間內所有的燈光都籠罩上了一層深沉的黑色,旋即徹底熄滅。
PS:二合一,今天沒了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