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驍沒有言語,只是把函件呈現在江辭面前。
“柱國大將軍”數字尤為醒目。
江辭一時也沉默了。
要說風光,當朝誰能有大將軍風光?
四大將軍之首,有實無名的天下兵馬大元帥。
除了這實打實的權力以外,還有著安寧郡主的封號,食邑北疆六城。
如此新貴,即便是朝中元老重臣,也要給她幾分面子。
可衛驍和江辭卻怎么也高興不起來。
不是他們輕賤女子,覺得女子不該比他們站得更高、看得更遠。
而是他們心疼,這千鈞重任壓在一女子身上,實在太過于重了。
兩人默契地沒有說什么。
衛驍收了函件,看向漸漸走出被北燕人侵擾的陰影籠罩下的羌城,他難得丟了以往的隨性,變得無比鄭重:
“那我們更要打起精神,好好經營大將軍的心血才是。”
江辭難得沒有反駁,而是以同樣嚴肅的口吻,附和了衛驍的話:“邊防穩固,封地繁榮,大將軍才有歸處。”
兩人相視一笑,一同向城中走去。
盡管兩人相處沒那么默契,但他們的目標是一致的。
那便是守好這北疆,經營好這數座城。
大將軍一切安好,他們便巋然不動地抵御北疆。
但若是大將軍有個萬一,這便是他們的退路。
白府。
白明微并不曾貪睡,只不過休息了兩個時辰,便起來洗漱收拾,前去給白惟墉請安。
還沒踏進房門,便聽得里邊傳來歡聲笑語。
白明微詫異地看了一眼青柏,卻聽得青柏笑吟吟地開口:“大姑娘,老太爺和林姨太太正在里邊逗弄二小公子。”
這二小公子,自然就是小晏安。
策榮雖入了族譜,但與白明微行同輩,府里的人都稱為八公子。
至于玉衡,雖然養在沈氏膝下,但卻拜了公孫先生為義父,是以只被稱作“玉衡公子”。
白明微聽著里邊不時傳來的笑聲,心底分外欣慰:“祖父好像很高興。”
青柏恭敬回答:“大姑娘有所不知,二小公子每日都來陪伴老太爺,雖說他年紀很小,不過才走穩路,但卻很有耐心。”
“有時候在這老太爺這里一待就是幾個時辰,有了二小公子常伴左右,老太爺精神了不少,連身體都比以往硬朗了。”
白明微聞言,唇畔輕輕牽起。
左右只是請安,她并沒有打擾,而是告訴青柏:“晚些時候我再來。”
青柏拱手:“屬下會告知老太爺大姑娘來過。”
白明微沒有多言,折身走了出去。
現如今在陸府的事件過后,秦豐業和太子偃旗息鼓,暫且沒了動靜。
元五已許久未曾出手,想必在靜待時機。
目前這兩方勢力只需仔細防備。
然而除夕夜宴,才是她最該留意的。
只因現在宮中都沒有傳來消息,除夕夜那日,元貞帝究竟有什么打算。
一直以來,元貞帝都以剛愎自用、昏庸無能,又極具好面子的形象現于人前。
照理來說,江北天降“祥瑞”,按照元貞帝的性子,免不了一場慶祝,以趁機聽取臣民的一番稱贊。
又為他的“賢明”添磚加瓦。
可盡管元貞帝再昏庸,也是手握生殺予奪大權的天子。
倘若他處心積慮要害誰,也是防不勝防。
但一點消息都沒有傳來,總歸令她有些不踏實。
于是她不想坐以待斃,決定主動出擊,親自去探探一探消息,以免到時候猝不及防。
天色漸晚。
當最后一縷余暉隱沒在西邊的天際時,她出現在蒹葭的寢宮。
彼時蒹葭渾然不覺,正坐在銅鏡前描眉畫眼。
銅鏡里清晰地映著她的云鬢花顏。
而她的身后,是十數名宮娥,分別端著托盤。
托盤里放著的,是琳瑯滿目的頭面首飾,以及尋常人或許一輩子都不得見的綾羅綢緞。
“富貴潑天”,或許用在此時的蒹葭身上,再恰當不過。
昔日孤苦的少女,眉眼里也沒了那一股子狠勁,平添幾分嫵媚動人的韻味。
其中一位宮娥撿起桌上的梳子,為蒹葭輕輕梳理著頭發。
她一邊小心地打理,一邊輕聲開口:
“娘娘,您看這些都是陛下新賞的,您且挑一套穿戴上,等會兒陛下來了,見到娘娘您容光煥發,必然欣喜。”
說話的正是蒹葭的親信。
蒹葭沒有說話,她抬眸看了一眼,隨即選了一套粉色的宮裝并金碧頭面。
在宮娥的打扮下,原本美麗的她,更是多了幾分咄咄逼人、叫人不敢直視的艷麗。
那副艷絕人寰的模樣,甚至隱隱蓋過以美貌著稱的韋貴妃。
親信見狀,不由得看呆了去:“娘娘,您就像那仙女兒下凡。”
蒹葭依舊沒說話,只是對著鏡子照了又照。
親信揮退伺候的宮娥,又把口脂遞過去:“娘娘,陛下很快就來了,奴婢給您上口脂。”
蒹葭把口脂接過來,卻是揮揮手:“你也退下吧,我自個兒上。”
親信聞言,恭恭敬敬地退下。
蒹葭看向鏡中的自己,目光卻仿佛越過倒影,望向那帳幔層疊之處:“出來吧。”
帳幔輕掀,白明微的身影呈現在光影之下。
看清了來人,蒹葭連忙起身,正要拜下,卻又止住動作。
那言語之中,竟有幾分探究:“怎的是大將軍親自來?”
白明微目光沉靜地看著她:“我來看看你。”
本是關切的話語,卻聽得蒹葭面色一僵。
她不悅地反問:“你懷疑我?”
白明微沒有回答,更沒有解釋。
蒹葭只當她默認,于是說話的語氣,更是惱怒:“你竟然懷疑我?”
說著這話,她自嘲地笑了笑。
“也是,你是該懷疑我。你看看這滿宮的榮華富貴,哪一樣不是帝王的寵愛堆砌而成?”
“哪怕是我頭上簡簡單單地一根發釵,都能買下良田千頃。我穿的是錦衣輕裘,吃的是山珍海味,用的是玲瓏珍寶。”
“宮里面還有誰比我更得意呢?這天底下還有哪個女子比我更享受?帝王的恩寵,潑天的富貴,你懷疑我早已迷失其中也不奇怪。”
白明微看著蒹葭滿心的苦澀,這才緩緩開口:“我只是想來看看你好不好。”
蒹葭眉頭皺得更深。
片刻過后,眉頭舒展下來的同時,她也恢復了平靜:
“血海深仇尚未報,縱使在這富貴之地做了最得意的寵妃,又如何?多謝大將軍的掛念了。”
白明微沒有說話,一言不發地準備離開。
蒹葭見狀,終于收起了陰陽怪氣,問她:“你來是為了查探皇帝除夕夜宴的打算吧?怎么這就要走?”
白明微回眸,靜靜地看著她:“你都知道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