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靈海里,老天師的身體情況已經到了極限。
他此前畢竟不是那種自小專門打熬身軀的武者,縱然練武,其實更多的也只是為了打基礎,為身體打基礎而已,真正主修的從來不是武者。
再加上年紀已經大了,身體條件也不如年輕的時候。
最重要的,畢竟是血肉之軀,能在亡靈海里扛十天,還要規劃一下力度,不斷加強安息之風的吹拂力度,每日都在趕風。
作息什么的,更是最先崩潰的東西。
能堅持到今日,終于當安息之風加強到最強的時候,坐在山巔,借安息之風的威能,借著數日骨骼被侵蝕,已經到了極限。
終于一舉在那幼年的時候就已經閉合的囟門之上,吹出了一縷縫隙,開啟了藏神之戶,逼著自身在瀕死的情況下,完成蛻變。
肉身之上,懸坐著的光屁股小嬰孩,面色肅穆,被安息之風吹過,正承載著安息之風九成九摧毀神妙盡頭的那一縷造化生機。
返璞歸真,化出先天靈性,靈魂完成了蛻變。
蛻變完成之后,老天師心中明悟,嬰孩重新化作靈光,從囟門之中沒入體內。
他的眼中,慢慢恢復了神采,但坐在那里,動也沒法動,身體已經到了極限。
安息之風消散,老天師依然坐在那里,亡靈海里的特殊環境侵蝕,也像是到此停止。
若是繼續侵蝕,便是他已經歷劫成功,以他的身體狀況,也撐不了一個小時。
肉身生機已經近乎耗盡,恍如風中殘燭,隨時都會熄滅。
此時此刻,他已經無力做其他事情。
他坐在骷髏山巔,看著安息之風消失之后,那個腦殼上被刻下了符文的骷髏,正在踉踉蹌蹌地爬上來,嘴角微微露出一絲微笑。
此時此刻,他才明白,這個靈智孱弱的小骷髏,其實才是他在這里的機緣。
而他也是這小骷髏的機緣。
正是因為最初狀態最好的時候,在小骷髏的洞穴里,大大削弱了安息之風的力量,才有了今日。
因為洞穴,節省的力量,在當時看來微乎其微。
可那點力量,在最后一天,便相當于壓死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
若是差那么一點點,今日便絕無可能歷劫成功,人還活著。
此刻,小骷髏上來,下巴一張一合,眼眶里靈魂之火閃耀,不知道想表達什么。
但看著老天師此刻皮包骨頭,氣血衰敗到了極點,已經跟亡靈區別不大,小骷髏反而對他更加親切。
小骷髏怪異地扛起了肉身已經到極限的老天師,將他從山巔帶了下去,藏在了新挖的洞穴里。
老天師靠在那里,啞然失笑,這個小骷髏倒是又執著又真誠,得了他隨手刻畫的符文,便執拗地跟著,每天停下腳步,就開始挖洞。
為了挖好的洞,還跟其他亡靈干過兩次架。
也好,以他的身體狀態,的確沒法再抗一次安息之風。
肉身若是崩潰,此刻新邁出的一步,也會像是失去了根基。
老天師閉目養神,先恢復一下狀態。
小骷髏幫忙護法,后面就要等溫言了。
以他此刻的狀態,絕無可能想辦法自行離去。
他還是相信溫言的,這幾日就算再怎么沒刻意關注其他事情,也能感覺到,亡靈海里有一些絕對有靈智的亡靈,在傳遞什么信息。
只是他完全不懂那些亡靈傳遞信息的方式而已。
另一邊,溫言已經在亡靈海里策馬狂奔,他專門選了一片可以被歸屬為山地環境的地方作為路徑,亡魂戰馬已經如同化作一道閃電,在山巒之間飛速騰挪。
之前不管老天師干嘛,純粹只是不想影響老天師做事,但老天師的大致位置在哪,一直都讓人關注著。
他能做的,只是讓老天師在亡靈海的消息,別被某個亡靈一不小心帶出去了。
順便,也別讓某些有靈智的亡靈,不開眼的去找事。
博恩已經告訴他了,老天師今天所在的大致位置,還有那里出現的安息之風,也已經消失。
溫言沉著臉,飛速狂奔。
約定的時間到了,也不知道老天師成功了,還是失敗了。
雖然說,老天師說,若是死了,也不用給他收尸,就葬在這里。
那就算下葬,也得先找到人吧。
希望成功了吧……
他最清楚,這里的安息之風,到底有什么威力。
一路狂奔,到了大致所在的位置之后,他便開始在附近巡邏,找了半天也沒看到人影。
但很快,他發現了倆正在干架的骷髏,其中一個骷髏,光禿禿的腦殼上,印著一個符文。
那符文不是亡靈海體系里的東西,明顯是一道符箓里的符膽。
那小骷髏正揮舞著一根大腿骨,張著嘴巴,咔吧咔吧作響,跟另外一個骷髏你一下我一下的互相捶打。
溫言看得出來,這是在驅趕另外一個亡靈,表示這里是他的地盤。
溫言騎馬,瞬間落在倆骷髏面前,他伸出手,搭在那個小骷髏的腦袋上,表示讓小骷髏帶路。
小骷髏瑟瑟發抖,呆在原地,一動不動,似是在引頸就戮。
溫言給小骷髏稍稍加持了一點點力量,再次傳達了信息,小骷髏眼眶里的靈魂之火,微微閃動了一下,似是在掙扎。
溫言咧嘴笑了起來,這小骷髏倒是不錯,竟然還會猶豫了。
他給小骷髏加持力量之后,便自己在附近找了起來,不出意外的話,老天師應該是在某個洞穴里。
很快,他找到了洞穴,鉆進去一看,就看到了閉著眼睛,枯瘦如柴,頭發胡子全白,身上毫無陽氣,恍如干尸一樣的老天師。
溫言嚇了一跳,面色頓時有些復雜。
“為了求道,真的把命搭上了,真的值么?
聽您老的,就給您老葬在亡靈海。
給您老葬在山巔,后面繼續吹安息之風。
指不定再過些年,您老腦殼里就會燃起靈魂之火。
說不定以后還能恢復意識,再活出一世。”
溫言伸出手,搭在氣息全無的老天師手臂上,剛拉了一下,就聽咔嚓一聲,手臂斷了。
“你輕點,我要是死在你手里,那可太冤枉了……”
老天師睜開眼睛,輕聲念叨了句。
“哎喲,嚇死我了,您老都這樣了,還沒死呢?”
“僥幸歷劫成功,只是新的境界,尚未徹底穩固。
肉身消耗太大,被那風吹的骨質疏松有點嚴重。
要是沒有你,我縱然完成了跨越。
最大的意義,也只是朝聞道,夕死可矣。
若有遺憾,也可能只是未曾將其傳下去而已。”
眼看老天師的聲音都沒了中氣,越說聲音越小。
溫言連忙拿出一顆糖,塞進老天師嘴里,又給老天師稍稍加持了一點陽氣,他都不敢加持太多,怕太多了老天師的身體狀況扛不住。
“您老快別說了,先補充點能量,咱們現在就回去。”
溫言立刻給博恩發了信號,此刻已經在高斯那待著的博恩,接到信號之后,立刻告訴高斯,他們便開始做準備,五分鐘之后就開始召喚。
然后溫言一抖手臂,灰布飛出來,緩緩地將老天師托起,讓力量均勻的分布到全身。
溫言是不敢拉了,他都沒敢用力,就先掰斷了老天師的手臂,萬一再用力點,發生意外了,老天師冤枉,他也冤枉。
溫言離開洞穴,灰布拖著已經輕飄飄的老天師,也跟著飄了出來。
那小骷髏揮舞著大腿骨,在外面舉起了又放下,放下了又舉起,似是很是糾結,又慫又勇的。
溫言笑了笑,也伸出手在這個小骷髏身上留下了一個印記。
幾分鐘之后,溫言感受到了召喚,這一次比上一次還要明顯一點。
他帶著灰布,灰布托著老天師的身體,騎上馬,溫言拍了拍戰馬的脖子。
“好馬兒,這次別跑太快,穩著點。”
老天師閉上眼睛,整個人也像是放松了下來,緩緩的睡去。
而同一時間,云海懸崖。
天師府的道長們,輪番上陣,雖然有些辛苦,起碼還是能擋得住。
坐在懸崖邊的法劍法身,回頭看了一眼那些道士們,嘴角帶著一絲微笑。
“做得很好,你們繼續加油,若是這次都擋不住,以后更無可能擋得住。”
話音落下,老天師看著這里的人,眼中還是帶著一絲笑意。
他不能指望天師府的人,都靠他。
更不能讓烈陽部的人,也指望著他能鎮守云海懸崖,便能高枕無憂。
去年的時候,他就已經感覺到了一些吃力。
那時候他就明白,若是繼續這么下去,有朝一日,關鍵時刻,他這里出了問題。
那么結果,便是比之前所有問題都要大的問題。
如今終于有了機會,當然要用一下。
老天師法身的話說完,便見那法身驟然消失,只有一把法劍落下,直直地插在了地上。
法劍之上,靈光漸漸內斂,如同一把普普通通的劍,再也沒有什么奇特。
正在開壇做法的道士,當場心神不穩,險些失控。
其他道士們,面色齊齊大變,更有甚者,臉都白了。
“天師法劍……”
所有人都明白,老天師竟然不在山上。
而唯一知曉老天師本尊下山歷劫的那位道長,身體一個趔趄,險些站不穩。
旁邊的道長扶住他,立刻問了句。
“到底怎么回事?老天師最后找你過來,到底發生什么事了?”
“是啊,你快說啊,到底什么情況?老天師不可能在云海有異動的時候下山。”
“老天師已經至少二十年沒下過山了,這……這……”
那位之前被熬到站不住的道長,面色煞白,看著那柄法劍,面色變幻,眼中難掩悲色。
“老天師……下山歷劫了……”
此話一出,所有人都心神俱震。
聽到這句話,再想起剛才,法身最后說的那句話,又忽然之間靈性內斂,墜落下來。
這代表什么,他們都懂。
云海懸崖之上,依然還有高功道長在開壇做法,但是也有些輪換下來的道長,已經急匆匆的下山。
電話打到了烈陽部,直通了總部長,他們告訴了總部長這個消息。
這是老天師很早就叮囑過的,若是他出了什么意外,第一個要通知的,不是三山五岳同道,也不是天師府的其他人,必須要先通知總部長。
總部長聽到消息的時候,也忍不住面色微變,但他還是沉住氣,仔細詢問了具體細節。
掛掉電話之后,總部長立刻問黑盒。
“溫言在哪?”
“先生不在現世,另外,高醫生的手機信號,在幾分鐘之前,也消失不見。”
“溫言回來之后,立刻第一時間告訴我。”
總部長坐在原地,通知了大秘一聲,其他的事情,暫且放下,現在別讓人打擾他。
總部長沉著臉,坐在那里,微微閉目,靜靜地等候著。
腦海中,已經準備了很久的預案,立刻開始浮現出來。
老天師鎮守云海,對應的預案,每年都會更新,從去年開始,甚至每三個月,都會更新一次,就是為了預防突發情況。
他不管這消息到底是真是假,他都要當做真的來對待。
之后的一系列事情,都要當做真的來對待,必須要有對應的預期,以及對應的解決方案。
天師府里,已經有小道消息在流傳。
諸多道長,輪著去云海懸崖開大壇做法,一個個下來之后,都像是忽然不鍛煉的人,狂練了一天腿之后,第二天雙腿都在打擺子。
而剛才,也有人看到了有道長,或是神色凝重,或是行色匆匆,肯定是出大事了。
天師府里,所有能開大壇的道長,全部都被叫上云海懸崖輪班過,甭管是能堅持八個小時,還是倆小時,都得上。
這人多了,消息就不可能瞞得住。
尤其是老天師若是下山歷劫,隕落在外,后面的事情還多著呢。
最首當其沖的就是一點,之前老天師壓根沒有定好下一任天師的人選。
之前大家都不著急,只是因為老天師自己說的,還有十幾年時間。
再加上備選者,跟老天師的差距著實太大,沒定下大家也沒意見。
此刻,只要開始有動作,有準備,那么消息就必定會傳出去。
不多時,小道消息就已經開始在小范圍內流傳,老天師隕落。
另一邊,溫言帶著老天師,騎著馬,行走在黑暗的小道上。
溫言確定老天師應該沒生命危險,至少暫時穩住了,他的心態就放松了下來。
“以后也可以跟我兒子吹噓一下,想當年,我一只手就捏斷了您老人家的胳膊,普天之下,除了我,還有誰這么牛逼。
回頭我就給記錄在族譜上,以后讓后代也有的吹。”
“你哪來的族譜……”老天師嘆了口氣,他都沒想到,溫言最先想到的竟然是這個。
“自我開始,單開一本,不就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