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夭從不在意周離遺忘了她。
“如果不是蒹葭,你會瞞我一輩子的對嗎?”
周離看著桃夭,問道。
桃夭沒有回答,但她的反應就已經證明了一切。
在察覺到周離沒有與桃夭自己有關的記憶后,桃夭就決定將這一切都隱藏起來,不再讓周離知道和他過去有關的事情。
她不想讓周離感到愧疚。
十萬年的痛苦她已經經歷過了,她所失去的一切都已經無法再拿回。即使她擁有著最完整的人性,也是三主中惟一有可能重歸于世的存在,桃夭也決定放棄了重歸于世后的永生,轉而選擇自我崩解,用著極為脆弱的生命陪著周離一起走完未來的幾十年。
當蒹葭蘇醒后,她第一時間就找到了桃夭,想要看看她在靈界重塑的身軀是否已經完整。可當她找到桃夭,找到那個在小城中安于一隅,坐在搖椅上享受時光的執念后,蒹葭沉默了。
她知道一切,所以,她知道桃夭重塑身軀是為了找到周離。
同時,她也明白桃夭毀掉身軀,以執念之靈的姿態在世間茍延殘喘是她已經找到了周離。
她再也不想錯過周離了。
這樣做的代價,就是桃夭的生命開始步入倒計時,同時她所擁有的一切力量都被禁錮在了北梁之中,她也被禁錮在了這一片狹窄的空間里。她的功績將無人知曉,也不會有人知道這十萬年中一直苦苦支撐的還有一人。
太過沉重了。
桃夭第一次見到周離時,就一眼認出了哪個皺皺巴巴的小嬰兒就是周離。那雙黑黝黝的眼睛緊盯著抱著他的女子,只有懵懂意識的他無法理解女子為何會淚如雨下。
他只知道,這個女人身上的氣味好好聞。
三歲時,周離已經開始早惠,過去的記憶已經蘇醒了。作為和周離生活了數年的姐姐,桃夭自然是察覺了周離身上的種種跡象,也明白了他開始覺醒屬于周離的記憶。
然后,她就發現周離并沒有記得她。
這很正常,在毀掉了她重塑的身軀后,桃夭就會被人遺忘,也只有修仙界里幾個人和皇室成員對她會有極其稀少的記憶。這種遺忘跨越了空間,也讓周離失去了對桃夭的前世的記憶。
這很好。
在意識到這一點后,桃夭就感到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如釋重負。她不想告訴周離她經歷了什么,也不想讓周離知道她為了他付出了多少。她想要的,就是姐姐和弟弟在一個陌生的世界相互扶持,最后一起生活下去,埋在同一片土地之中。
僅此而已。
無所謂靈主,也無所謂永生與權利,她不想要強大到極致的力量,也不想要不毀不滅的軀體。她堅持了十萬年的時間,只是為了找到周離,僅此而已。
因為她知道,自己并沒有擋下黃衣之主的捕獲。
周離也被卷入了亂流之中。
“姐。”
周離的聲音有些顫抖,他不敢去看桃夭,因為他怕自己無法控制住情緒,“我···”
“去吧。”
伸出手,溫柔地摸了摸周離的臉頰,桃夭帶著如清風般的和煦,輕聲道:“我在。”
周離的心房徹底崩潰了,此時的他不再是那個北梁的混世魔王,也不是什么龍虎山天師。此時的他,只是桃夭的親人,一個被愛著的幸福的人。
他緊緊地抱著桃夭,沒有觸感,卻讓他感到了一種發自內心的柔和。曾經被打碎了渾身經脈也沒吭一聲的周離,此時已經無法說出完整的話,只能任由自己的哭泣影響了聲音。
“我就是一個矛盾的笨蛋。”
感受著周離的擁抱,桃夭輕聲說道:“上一世,我想讓你去BJ,不想讓你被我困住。這一世,我卻不想讓你去京城,甚至想著用我的力量困住你,讓你和我度過以后的日子。”
“我!”
周離剛要說些什么,桃夭的指尖點在了他的嘴唇上。他怔怔地看著面前笑意縈然的女子,說不出話來。
“可是,如果我真的想困住你,我為什么又下意識露出這么多破綻呢?”
似乎是在詢問周離,但更是在詢問自己。桃夭看著周離,聲音輕柔地說道:“我就像是一個站在懸崖邊的老鷹,又想讓你展翅飛翔,卻又因為曾經失去過而猶豫不決。”
“周離,你很棒,無論何時何地,是地球還是大明,你一直都是我最驕傲最棒的弟弟。”
“可是···我讓你失望了。”
周離的聲音滿是沙啞,他抱著桃夭,話語帶著哭腔,“我太沖動了···明明我們好不容易相聚···我卻殺了他···我可以再穩重一些的,我可以等一等,等到···”
輕輕地捏了一下周離的耳朵,桃夭打斷了他的話語。退后一步,桃夭看著周離,眼中只有凝重和嚴肅,“周離,你從未讓我失望過。”
“你是少年,意氣風發就應該是你的模樣,你那一刀我只會為你而驕傲,并不會氣惱。你所做的一切,都是我的弟弟周離所做的決定,也是我的決定。”
周離怔怔地看著桃夭。
他感覺到了一種莫名的情緒蔓延在心中,是他之前擁有過,卻又一直不敢直面的情緒。
堅定。
“去吧。”
看著周離,桃夭再一次重復了這兩個字。
“為葉崇報仇之后,也不要忘了你自己。”
“你是我的家人,屬于你的公道誰也不能欠。”
“哪怕是···”
皇帝。
“她醒了···”
他看著天空中那一顆仿佛鍍著彩霞的晨星,聲音恍惚,“雛鷹也要真正地振翅了。”
漢王的虛影站在一旁,他靜靜地看著自己的這位大哥,良久,他問道:“大哥,她是靈主,對嗎?”
“是啊。”
點了點頭,和藹的皇帝緩緩地坐回了龍椅之上,那潛藏在黃金之中的針刺習以為常地刺入了他的身體之中。眼中龍虎之氣磅礴,皇帝看向只有一道虛影的空曠大殿,平靜道:
“她就是消失已久,卻為大明延續百年的靈主。”
“大哥,你究竟做了什么?”
似乎察覺到了什么一樣,漢王緊皺著眉頭問道:“你在害怕。”
“是啊,我在害怕。”
停頓了良久,就在漢王以為這符箓出現故障的時候,屬于皇帝的龍吟低沉地響起。
“朱家,對不起她啊。”(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