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哈……這熟悉的味道。
雙手上舉,做出一個即像伸懶腰又像擁抱太陽的動作,付前閑適地走在這恢復如初的劍閣四層。
并非假象,每一柄參劍院的高級收藏都完好如初,包括讓自己半條胳膊氣化的那把。
付前停在了眼熟的短劍前,細細打量。
實話實說,外觀相比于其它實在是平平無奇——甚至內在也是。
此刻站在這里,那儼然就是一柄普通的凡鐵,完全看不出剛才那弒神之力。
一切就像只是一場幻覺,前提是你要把咱的手給還回來。
沒什么好看的,付前收回目光,打量著依舊光禿禿的手肘。
剛才香火之斧已經是被順手丟在倉庫,所以即便另一只手里,此刻同樣空空。
遙想當年也是在此處被參劍院列為貴賓,天啟臨時話事人登樓觀想,手口并用三刀流,那不可一世的景象猶在眼前。
眨眼之間竟只剩殘肢斷臂,同時卻又山河依舊,怎不讓人嗟嘆萬分。
夢幻空花,何勞把捉。
前面與維隆老爺子撒淚分別時的感受,似乎到底還是沒錯。
放逐。
曾在阿孔斯的時候領教過的手段,竟是又一次出現在眼前。
而看上去自己也又一次,化身了被擋在玻璃后的蟲子。
不過跟上次不一樣的是,對方似乎不是為了驅蟲,而是殺蟲而來。
一路試探,最終大鬧劍閣四層后出現的景象,算是對之前的懷疑給出了一個明確的答案。
超越常識的,不應該存在于學宮的力量,以及去而復返后一切恢復如初。
這兩樣表現實在是太典型,跟阿孔斯時的遭遇幾乎一模一樣。
靈灰院果然是已經中招了,或者說整個學宮都可能在受到影響,只不過他們表現最明顯而已。
真是事故不斷啊,如此寶地,屬實不知道當年的學宮創始人們是怎么選的址。
此外付前還好奇一點,那就是背后那位疑似玉魂上人,此番目的到底是什么?
一把抓住學宮頃刻煉化?就像在阿孔斯時一樣?
是不是太激進了點兒,這可是有著維度差距呢。
當時阿孔斯再怎么說也是一眼不正常的精神世界,而此地則是真正群英薈萃的超凡學宮。
雖然知道唯心主義講究心外無物,但這胃口是不是也太大了些?
以學宮為突破口,開啟把整個世界唯心化的第一步?
所有人都將不過是自身的密偶和妄念?
先不說能不能做到,那種末日的場面,就不怕招來執夜人嗎——等一下。
不久之前,在針對“方舟”的討論時,好像也有過類似末日和起點的猜想?
走到窗邊,付前透過縫隙望著善咒院方向,并成功在腦海中構建出曾經的壯麗流星雨。
莫非是當時的那場流星,給予了“玉魂上人”啟迪,讓他認為某種時機已到?
如果真是那樣的話,那一砸還真的是砸出了一堆妖魔鬼怪,自己稱得上業障深重。
而“玉魂上人”對于學宮,了解得可能也比想象中還要深刻。
當然了這些屬于后話,現在有個擺在面前的問題——這場唯心主義思潮里,自己該怎么樣度過?
實在不樂觀。
就像前面提到的,這一次可能是驅蟲和殺蟲的區別。
之前在阿孔斯,面對自己這個搗亂者,“玉魂上人”的處理原則,儼然是把自己當成了難以點化的頑石。
驅逐,隔離,通過類似于夢境的臨時文件,讓自己影響不到真正的阿孔斯。
乍一看眼前的情況也還是一樣。
此刻所處的劍閣,和前面被自己摧毀的劍閣四層,明顯都屬于臨時生成文件的范疇。
自己回到倉庫又回來的行為,就像是阿孔斯時候的二次拜訪。
而真正的學宮,對自己來說已經是完全無法觸摸。
雖然理論上來說,目前能采取的手段,似乎比當時任務里要自如得多。
比如最基本的邏輯,不管是以善咒院還是靈灰院為中心,這場唯心思潮影響范圍應該終究有限。
只要自己一路往外走,驅逐總有失效的一刻。
更不用說連回倉庫都沒有被限制,自己甚至可以直接從那邊轉去上京,或者半步月亮之類。
代價無非就是學宮這邊的人暴露在煉化風險下——哪有那么輕松。
剛才回到倉庫時,那道無法斬斷的聯系是有原因的。
這會兒站在這里,感覺已經是更清晰了一分——那是幾乎可以定義為命運羈絆的一種東西。
確切點兒說,“玉魂上人”以身入局,從而把一個特殊的概念貼在了自己腦門上,并以此死死鎖定了聯系。
他的心魔……這是付前感應到的內容。
對方不再逃避問題,自己才是“玉魂上人”此次針對的目標。
所以并不止把自己擋在玻璃后面,而是在試圖拿一個玻璃瓶把自己裝起來,焚燒成灰。
甚至逃避都不行,對方以身入局帶來的羈絆超越想象。
自己二人現在明顯處于一種特殊的共軛狀態,以學宮為決斗場,互為心魔。
就像雙重人格,一個認為當前是現實,一個認為不過也是妄念。
自己退一步,就是對方進一步,真正的零和游戲。
比如剛才理論上來說時間都沒有流逝,但自己回了一趟倉庫的行為,已經是讓此消彼長。
四周以及所有一切,已經是向著唯心一端加速跌落一分,而自己腦門上心魔的標簽也就更閃亮。
這份聯系是如此超然,以至于付前深刻懷疑并不會因為逃避而解除。
用任何方式走人只會導致失敗,“玉魂上人”的心魔這個標簽將永遠撕不掉。
這是真正的,一步都不能退的死斗。
當然了,自己可以化身棄獄之王,讓對方感受一下古老上位者的怒火。
但別忘了,類似手段那位也擅長得很。
長嘆一聲哀學宮之多艱,付前手上用力,眼前歷經歲月的窗臺,竟是被直接掰下來一塊。
“果然還是這個味道更熟悉……”
完全沒有毀壞公物的自覺,付前把掰下來的那一部分放到鼻邊嗅了嗅,再次感嘆。
那是蘑菇的味道。
甚至于斷面上,也真的能看到層層交織堆迭的菌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