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墨畫這位巫祝大人的指引下,丹朱和赤鋒,領著麾下的蠻兵,開始攻打另一座術骨偏部。
雙方初次交鋒,丹朱占據上風。
一身玄火翎衣,紅光赫赫,宛如天兵,在術骨偏部的陣營中,來回沖殺,斬殺了不少術骨蠻修,一時所向披靡,無人可擋。
蠻將赤鋒只是壓陣,并不激進冒戰。
他清楚自己此行的目的,不是為了沖鋒殺敵,而是為了從旁掠陣,保護丹朱少主的安危。
戰場之上,刀劍無眼,水火無情,誰也不知道生死的危機會從哪來。
因此赤鋒目光炯炯,十分專注。
赤鋒掠陣,丹朱大殺四方。
如此戰了數百個回合,盡管殺敵不少,可還是沒能將這術骨偏部攻占下來。
墨畫在遠處遙遙看著,見這術骨偏部內,蠻兵眾多,足有近千人。
蠻兵簇擁之中,足有六個金丹,雖都是初期,但修為深厚,氣息也一個比一個怪異,臉上也涂著類似的怪異的骨妝。
這六人中,三個蠻族體修,三個巫修。
體修沖殺在前,巫修施法在后,彼此氣息相連,雖然一時落在下風,但臉上卻掛著殘忍的笑容,還有一點邪性。
墨畫目光微凝。
他能看出,這六個術骨金丹身上,有微弱的邪神氣息在流淌。
這意味著,這處術骨偏部,已經開始“墮落”了,而他們的蠻神,也開始“邪化”了。
而這股邪神的氣息,也反哺了信徒。
這些金丹,明顯因為邪氣,也變強了一些。
此時他們與丹朱對陣,雖然落入下風,但并不著急,顯然并不打算初次交鋒,就將底牌一次性交出。
他們也在觀察著丹朱,尋找著破綻。
如此又殺了數百回合,墨畫便讓撤兵了。
這處術骨偏部的實力,比墨畫預想得要強一些,因此無法急于求成。
丹雀部便在三十里外扎寨。
墨畫問鐵術骨,可否認識那六個金丹。
若是普通的金丹,自然不算什么。可那六人,氣息相連,一看就修了某種古怪的秘法,定然不是泛泛之輩。
鐵術骨神色凝重,甚至也有些不可思議道:
“那六人,似乎是‘術骨六怪’……”
“術骨六怪?”
鐵術骨點頭,“這六人是六兄弟,血脈相連,修相同的秘法,在術骨部落中,頗有點名氣,一般也沒人敢招惹。只是此處,并非他們的部落營寨,也不知為何,這六人會出現在這里……”
墨畫微微皺眉。
術骨部內亂了?
他們內部,也開始互相吞并傾軋了?
這樣一來,就有些麻煩了。
術骨部內亂,就意味著他們的勢力開始變動,偏部和正部的勢力規范,不太能作準了。
而他即便要卜算,也要知天時,地利,以及“人”的因果狀況。
局勢一亂,墨畫也不太好評估,各個部落的真正實力了。
想到這里,墨畫忽然有些疑惑,問鐵術骨:
“你們術骨部,真的有統一的大酋長么?”
鐵術骨道:“這……自然是有的。”
墨畫問他:“你們都聽大酋長的號令?”
鐵術骨點頭道:“這是……自然。”
墨畫目光淡然地看著他。
鐵術骨只好說了些“大不敬”的實話:
“在大酋長面前,才聽大酋長的話。大酋長不在面前,聽不到他說話,那自然就不必聽話。”
墨畫神情微妙,“他若給你們傳令呢?”
鐵術骨道:“傳令的人,又不是大酋長,那他說的話,自然就不是大酋長的話。不是大酋長的話,也就不用聽了……”
墨畫一時覺得,這鐵術骨還真的是個“人才”。
滿嘴歪理,偏偏說得還挺有道理的。
跟自己倒是挺像的……
不過這也恰恰說明,術骨內部的確是很松散的。
大酋長的權力輻射不廣,也不夠集中。
像鐵術骨這種游部,竟然都敢只聽“面令”,不聽“傳令”。
而到了這種地步,術骨部竟然還能維持表面上的“團結”,而不四分五裂,墨畫也是有點震驚的。
墨畫忍不住問鐵術骨:“你們就沒想過,直接分裂,彼此割據一方,不聽大酋長的號令?”
鐵術骨忙道:“不敢。”
墨畫問:“是不敢,還是不想?”
鐵術骨拱手道:“既是不敢,也是不想。”
見墨畫神色詫異,鐵術骨便一臉虔誠道:
“違背族令,背叛大酋長,是會遭到蠻神大人的‘神罰’的。”
“術骨部內部之間,可以互相殺,互相搶,互相占地盤。”
“但大酋長,是獨一無二的,因為大酋長是“蠻神大人”選定的首領,蠻神大人的決議,不可置疑。”
墨畫神色不變,心中沉思。
這么看來,術骨部雖然和丹雀部一樣,都是三品的大部落,但部落權力的構成,還有制度,又顯然有很大的出入。
丹雀部供奉的,不是蠻神,而是神獸圖騰。
丹雀部的核心,也是權力,他們的信仰,更多的是對大荒王庭的忠誠。
而術骨部的核心,卻是信仰。
術骨部的實力,在三品部落中,并不算頂尖,凝聚力也不強,而且地盤大,人數眾多,成分復雜。
對蠻神的統一信仰,將這些“松散”的術骨主部,正部,偏部,小部,外部,游部,秘部,殘部等等,捆在了一起,維持了術骨部對外的統一。
當然,他們的信仰,其實也是“散亂”的,只是他們自以為“統一”而已。
一個并不統一的信仰,維持了部落的統一。
就連墨畫,都覺得十分神奇。
墨畫心頭微動,又問道:“你們術骨部,可有什么來歷?”
鐵術骨搖頭,“術骨的意思,就是游離的骨頭,代指無傳承,無來歷的蠻修聚居在一起,形成的部落……”
“竟然是這樣……”墨畫低聲喃喃道。
術骨部的“同盟”,原來是這種形式。
墨畫又問,“那你們總該有先祖吧,你們先祖從哪來?”
“先祖……”鐵術骨想了想,覺得不太光彩,有些不太想說,但最終還是道:
“據說一開始……術骨部的先祖,都是被放逐在無盡淵藪的邊緣,依靠撿拾各種妖獸的骨頭,舔舐骨間的殘肉,才能茍活的下等奴人。”
墨畫瞳孔猛然一縮,“你說什么?!”
鐵術骨不知自己哪句話說錯了,心中一慌,忙道:“我……我說什么了?”
墨畫意識到自己有點失態了,便收斂起神情,緩緩問道:
“你是說,術骨部的先祖……是被放逐在無盡淵藪邊緣的……奴人?”
鐵術骨想了想,覺得這句話也沒問題,雖然不愿意承認,但他點了點頭道:
“犯了罪,被放逐了,自然就是下等的奴隸了。”
墨畫目光微縮,又問:“你去過無盡淵藪?”
鐵術骨搖頭:“我只知道,無盡淵藪是大災之地,是大荒的禍亂之源,這種地方,我怎么可能去,也不敢去……”
墨畫微微點頭,抬頭見鐵術骨神色謙卑,心中有點不忍,也不打算再為難他,便道:
“你下去吧。”
鐵術骨松了口氣,拱手道:“是,巫祝大人。”而后恭敬地離開了。
鐵術骨離開后,墨畫看著他的背影,怔忡了片刻,忽然皺起了眉頭。
那種古怪的感覺,又浮現在心頭。
他總覺得,這個鐵術骨,讓他怎么看都有些別扭。
可別扭在哪,他又說不出來。
墨畫思索片刻,便暫時將這個疑惑,放在了心底。
之后的時間,他都用來思考,如何討伐這有些邪異的“術骨六怪”了。
兄弟六人,全是金丹,還學了秘法,神念也“墮落”了,帶著一絲邪氣。
的確是很棘手。
至少以他現在的實力,是殺不掉這六人。
當然,命煞在身,他現在也沒資格殺人了。
“先試著打打看看吧……”墨畫心中道。
次日,雙方又開始交戰。
丹朱帶隊攻,術骨六怪守。
墨畫正在考慮,如何想辦法去針對這有些棘手的“術骨六怪”,卻發現情況跟他想得,有些不太一樣。
術骨六怪,完全被丹朱壓著打。
哪怕是六個金丹,哪怕他們學了某種不知名的秘法,兄弟齊心,遠殺近攻,攻守一體,周身彌漫著一股,說不清的陰毒血氣,可還是不是丹朱的對手。
丹朱一人,宛如火中朱雀降世,而且越戰越勇。
墨畫心中一怔,而后大喜,恍然間明白過來,是自己多慮了。
丹朱真的很強。
他天賦太高了,結的也是上上品的金丹,用的是極品的法寶。
即便放在乾學州界,也是數一數二的頂尖人才了。
只是他這個天才,被自己“忽悠”了,所以自己才下意識,沒把丹朱想得太強。
但墨畫明白,丹朱之所以能被自己忽悠,除了自己的確聰明,擅耍一些小詭計外,也是因為丹朱心善,他愿意相信自己。
丹朱本身,可絕非泛泛之輩。
一開始外出征戰,他因經驗不足,的確出手還有些生澀。
可經歷討伐術骨游部,戰鐵術骨,守術骨石殿,與畢方部天才畢桀輪番交手,這一輪輪廝殺下來。
丹朱也在一點點蛻變。
丹朱的實力,也被一點點磨礪了出來。
實戰最能磨煉人。
丹朱的進步,也幾乎是肉眼可見的。
如今的術骨六怪,雖然強,雖然在術骨部內,乃至周遭的部落間,都小有名頭,算是“勁敵”。
可他們跟天才丹朱,還是完全無法相比。
甚至墨畫看著丹朱,都覺得離譜。
家世好,長得俊,天賦逆天,二十歲就結丹,結的還是上上品的金丹,用的也是最頂級的朱雀法寶。
而他自己,中下靈根,結丹的品相,就別指望了。法寶最后弄出來,也不知道是個啥樣。
果真是人比人,氣死人……
墨畫心里都忍不住有一點點小嫉妒。
但反過來說,這也是好事。
丹朱是自己的人,那他越強,自己也就越強。
這么一想,墨畫的心胸又突然就開闊起來了。
這樣一來,他之后的計劃,也就很簡單了。
那就是三個字:
“保丹朱”。
只要保住丹朱,讓他免于厄難,慢慢成長,慢慢發育,那丹朱自己,就能解決掉大部分敵人。
甚至當丹朱真正強大之后,很多事壓根不需要自己再去操心。
作為幕后“高人”,最重要的,就是看人和用人。
墨畫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場間的戰斗還在繼續。
丹朱很強,而且大展神威,所向披靡,可丹雀部畢竟人手劣勢,而且術骨六怪也根本不弱。
最終優勢是有,但還是沒能將優勢轉化為“勝勢”,沒能攻破營寨。
墨畫估摸著是要再“耗”一陣子了,便又發令撤兵了。
撤兵后,墨畫也沒多說什么,只是讓丹朱好好休息。
而他回到房間后,則開始卜算吉兇。
算丹朱明日之戰,是否會中埋伏,是否會遇偷襲和暗算,是否會受傷,以及遭遇其他種種兇險,乃至是否會遇死兆。
卜算一整場戰斗,涉及天時,地形,雙方兵力部署和變化。
具體情況復雜,消耗的神識量和因果算力也多,算起來又慢又吃力,而且還有神識透支的危險。
墨畫也是不敢天天算的。
但算丹朱一個人,難度就降了很多。
只要保證他,每次出戰,都是“大吉之兆”,至少是個“小吉”就行。
這也是拓寬因果術的用法,并加深對人天機和命運的領悟。
以自己的天機術,保住丹朱的生死因果。
算完之后,有了結果,到了次日,墨畫便讓丹朱接著再攻打術骨部,而且放開手打,不必擔心其他。
丹朱欣然點頭。
赤鋒卻心中顧慮。
戰場之上,不可大意,不可輕敵,不可冒進,獅子搏兔亦用全力,讓丹朱少主放開手打,多少有些危險。
可他看了看墨畫,到底沒說什么。
巫先生行事,自有神諭指引,他說的話,一般也不會錯。
更何況,還有自己壓陣,應該可保丹朱少主無虞。
就這樣,戰斗又開始了。
這次得了墨畫應允,丹朱打得更兇,一人在術骨部的蠻兵中沖殺,如入無人之境。
術骨六怪越發震怒,可根本拿不住丹朱。
術骨部的陣營,也被丹朱攪得天翻地覆。
最終丹朱帶隊,屢次沖到術骨部的營門前,更是差點破開了術骨部的大門。
但最終還是功虧一簣,被術骨六怪合力,施展陰綠色化骨的邪功,給硬生生攔住了。
丹朱退去了,可丹雀部士氣卻大振。
但到了次日,墨畫卻不讓丹朱進攻了。
因為他算過了,今天再攻打術骨部,丹朱就會中埋伏,陷入術骨六怪的圍攻,最終即便不死,肯定也要帶傷。
這樣一來,得不償失。
墨畫可舍不得,讓丹朱栽在術骨六怪手里。
哪怕最終術骨六怪都死了,也彌補不了,丹朱受傷的損失。
墨畫直接讓丹朱休戰了,“今天休息,免戰。”
丹朱詫異,但還是很聽話道:“好的,先生。”
術骨部先前示弱,而后在暗中精心準備的埋伏,也就泡湯了。
鍋里熱水煮好了,鴨子卻不來了。
術骨六怪有些莫名的迷茫。
之后丹朱,被墨畫命令“休息”了兩天,第三天的時候,墨畫才點頭道:
“可以了,繼續打吧。”
丹朱大喜,率領蠻兵,開始進攻了。
而術骨六怪,剛好因為丹朱沒進攻,而心生懈怠,將準備好的陷阱,也撤掉了。
結果剛撤掉沒多久,丹朱立馬就來了,又殺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術骨六怪不僅震怒,更多的是驚恐。
他們倉促應戰,與丹朱鏖戰,被朱雀玄火灼燒,數百回合后,幾乎人人帶傷,敗逃回了營地。
之后的幾日,也都是如此。
墨畫算命,預測吉兇。
若沒危險,他才讓丹朱上場。
若有危險,他就讓丹朱以防御為主,只守不攻,培養臨戰的警惕性。
若很危險,則直接免戰,門都別出。
就這樣,術骨六怪一切邪異的手段,都在無形中被化解,他們準備的一切埋伏和暗算,都沒見光,就胎死腹中。
而丹朱每次進攻的時機,都剛好能戳中他們的“痛點”。
術骨六怪心中驚恐莫名。
從他們的角度看,其實丹朱才是那個強大的“反派頭目”,年輕傲氣,天賦耀眼至極,戰力極強,而如今他不僅戰力強,“運氣”竟然也逆天地好。
所有兇險不沾身,而且能逢兇化吉。
這是有“大氣運”加身之人。
術骨六怪心中生出畏懼,也被丹朱殺得膽寒了,最終在七日后的一次征戰中,被一身玄火翎衣的丹朱,如“氣運加身”一般,直接斬殺了一人后。
剩余的術骨“五怪”,無不面色蒼白,直接棄營逃去了。
余下的術骨部蠻兵,更不是丹朱的對手。
有不少人朝著丹朱,紛紛跪下。
也有如樹倒猢猻散一般,各自逃命去的。
這處術骨偏部,就算正式被攻破了。
丹朱問墨畫,“巫先生,那幾個術骨金丹,要追殺么?”
墨畫掐指一算,覺得吉兇難料,便搖了搖頭,“窮寇莫追,不必了。”
丹朱點頭,“好。”
赤鋒在一旁,神色也恭敬了許多。
這些時日,“巫先生”對戰況的決斷,他都看在眼里,心里佩服不已。
這也更加堅定了他心中“巫先生的決定不會有錯不可動搖”的認知。
之后丹朱帶領麾下的丹雀部,正式占據這座術骨偏部。
可術骨偏部內的情況,卻讓墨畫皺眉。
太窮了,也太慘了。
這些人,估計原本就過得不好,術骨六怪來強占了領地后,盤剝得更狠。
不僅蠻奴豬狗不如,便是一些底層的術骨蠻修,也衣衫襤褸,不如牛馬。
這些人,都或多或少,有“吃”人的痕跡。
但這種吃,也不是他們主觀意愿上殺人后再吃,只是實在餓極了,撿別人吃人剩下的骨頭,嗦了點肉沫而已。
既野蠻,又殘忍,同時又可悲。
除此之外,此地的“蠻神”,也讓墨畫失望。
這處蠻神,的確“墮化”了,但墮化不深,而且竟然還只是二品。
墨畫“吃”了之后,只勉強塞了個牙縫,神識增強了一點,但并不算多。
“不是所有偏部,都能供得出三品蠻神……”
墨畫心中嘆氣。
但既然攻打下來了,總不能撒手不管。
畢竟都是“人命”。
墨畫只能想點辦法,盡量讓這些,還存有一些良知的術骨部蠻修和蠻奴,過得好一點。
這種事,明面上的大事,自然是丹朱負責。
具體的細節上的小事,墨畫都交給鐵術骨了。
畢竟這鐵術骨,曾經也是術骨游部的頭目,他來負責安置這些術骨部底層修士,也剛好合適。
之后墨畫發的命令,鐵術骨都一五一十,全部執行了,不敢有一絲忤逆,做的事也都十分妥帖。
墨畫很滿意。
可越是滿意,他心中那種“違和感”也就越強。
他總覺得,自己對鐵術骨的態度,有哪里不對。
這是一種,雖然說不清道不明,但卻是接近本能的直覺。
鐵術骨彎著腰,恭敬站在下面。
墨畫看著“聽話懂事”的鐵術骨,神識回溯自省,考慮了很久,忽然心頭微震,意識到了問題所在:
“我……為什么沒殺了他?”
不,更準確地說,是……
“我為什么,沒想過……要殺了他?”
“甚至自始至終,我都沒起過這個念頭?
不殺,這沒問題,因為自己現在的確不能殺人,鐵術骨也還有用。
可連“想”都沒想過,這里面的問題就很大了。
墨畫目光漸漸深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