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斯塔被老族長留了下來,成為了巖人族的一員。
起初巖人族里的人們意見不一,他們既然認不得這是原體的座艙,自然也就不知道哈斯塔是來自舊日的神子。
對于一個長期都需要游牧和轉移的群體來說,帶著一個孩子無疑是種負擔,更何況以赫爾一號這樣嚴峻的環境,誰又能保證這個孩子不是敵人派來的陷阱?
但老族長還是堅持把他留了下來,因為他堅信這是受偉大的舊日祝福而賜下的孩子,盡管他并不知道哈斯塔的真正身份。
在往昔的黃金歲月里,他們曾經擁有過由黃土鑄成的帝國,并堅信著黃土之外就是無盡的海洋,那里居住著執掌海洋的舊日之子,是所有巖人的保護神。
所以當老族長看到哈斯塔伴水而生的時候,他毫不懷疑就接過了這個孩子。
照顧一個支配者原體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起初大家都很擔心這么一個瘦弱的孩子,能不能在巖人族長途跋涉的旅途中存活下來,但很快他們就發現,哈斯塔并非如他的個頭般弱小。
雖然因為缺水缺糧,哈斯塔并不如他的其他支配者兄弟般高大強壯,但他那強悍的基因還是賦予了他驚人的成長速度。
巖人族從巖蛋中出生,在吸收少量水分之后可以在十幾天的速度內迅速生長到凡人十幾歲的程度。
但哈斯塔的生長速度竟然一點都不遜色于巖人族的小孩,幾乎保持著完全一致的軌跡,甚至在智力和體能上還略勝一籌。
老族長說這是天賜的孩子,盡管體表并無粗糙的泥石覆蓋,但他卻是百分百的巖人族無疑。
在曾經輝煌的黃土帝國里,巖人曾經以巖種區分三六九等,其中最高貴的是晶巖人。
他們體表覆蓋的是晶瑩剔透的透明晶體,在陽光下折射出令人生畏的眩光,而哈斯塔,就是這晶巖人的一脈。
哈斯塔生來一副凡人模樣,但皮膚之下卻涌動著金絲般的烙印,有非凡的力量在其中蕩漾,在陽光之下閃閃發光,與晶巖種的巖人族倒確實有幾分相似。
老族長這么說,他便這么聽,從小到大他都認為自己是個巖人,這也進而引申出了小哈斯塔的更多疑問。
“父親,為什么我不能和其他孩子一樣吃石頭?”
“父親,我也想出去參加狩獵。”
“父親,血是什么?為什么其他人碰傷了不會流紅色的東西?”
老族長一邊應對著小哈斯塔的諸多提問,一邊照顧著他長大,巖人族的群落也在這些年間繼續游蕩,不斷在風暴之中躲避著神域軍隊的搜捕。
要應付生活問題是一回事,但關于躲藏和戰爭卻又是另一回事了。
要讓哈斯塔理解這長久以來的追捕是一件更為困難的事情:因為這超出了他能理解的邏輯范疇。
在自然界,動物追捕獵物無非是出于進食和保衛地盤的需求,即使是放到智慧生命上,也必然是有所圖才會如此孜孜不倦地咬著不放。
但巖人族從中庭流浪而來,被虛空拋到這個與世隔絕的星球上,身上根本沒有攜帶任何值錢東西,更無可以被圖謀的價值,這些敵人不惜跑到這荒山野嶺,日復一日地追捕著他們,這實在令哈斯塔很難理解其中的緣故。
“因為我們的信仰不一樣,而他們不允許我們信仰偉大的深海之主。”老族長這么解釋道,“他們想要的不是我們的財物或是肉體,而是我們的精神——要么得到它,要么毀掉它。”
“但我們已經很難生存了,為什么不能按照他們說的做?信仰比命還重要嗎?”哈斯塔疑惑。
“是的哈斯塔,有時候信仰比命還重要。”但老族長只是笑著回答,仿佛這是理所當然的。
巖人族是在大遠征時期被拉萊耶和平合并的其中一個行省,他們的帝國建立在黃沙中央,幾乎沒有接觸過任何海外文明,也對外界的地理和歷史一無所知。
他們會加入教廷,完全是基于對深海之主的臣服,他們對海洋的崇拜,也要遠遠早于教廷里的任何一個國家。
這份信仰從黃土帝國的全盛時期一直延續到災變后的失落時代,即使到了已經舉步維艱的今日,巖人族始終沒有改變過對海洋、對執掌海洋的舊日之子的信仰。
“在過去,尼羅卡卡世界由沙漠和海洋組成,在創世的時候,偉大的深海之主以水和土創造了我們巖人族,教我們的帝國從沙漠中央崛起,任命我們來管理那個黃沙的國度。”
“但后來好景不長,寒潮的入侵自天外而來,意圖抹去我們這片黃沙的樂土,盡管深海之主派了神使前來和我們接觸,但最終黃沙帝國還是毀滅在了天外的入侵者手中,我們也因此被放逐到這個罪人之地來。”
基于尼羅大陸非常局限的世界觀,老族長曾以自己所知的角度向哈斯塔解釋過往昔的歷史。
盡管其中的細節大多都是錯誤的,但哈斯塔還是認真聆聽,這是他獲取世界觀的唯一途徑,老族長所說的每一句話他都曾深信不疑。
隨著年歲漸長,年輕的哈斯塔開始參與到群落的狩獵當中,他開始發現自己的過人之處,用身體力行感受到潛藏在他肢體深處的力量。
即使沒有火山巖的厚重,即使沒有花崗巖的堅硬,他的皮膚一樣可以撞碎巨石,抵御如刀般鋒利的風沙,他能跑得比沙漠里的任何一只狐狼都要快,在它們回頭反擊之前就擊碎它們的腦枕干凈利落。
他更加對老族長的話深信不疑,確信自己就是晶巖種血脈的巖人,而這形如凡人的肉身皮膚不過是天賜的祝福,在這身體之下所擁有的,是和其他巖人別無二致的強悍力量。
于是對話的內容也隨著時間逐漸改變,日復一日嘮叨的對象變成了老族長自己。
“哈斯塔,別跑這么快。”
“哈斯塔,今天風暴太大了先別去狩獵,我怕其他人又跟丟你。”
“哈斯塔,下次遇到那些搜捕的軍隊絕對不能再沖動了,你看看你的傷!”
時光依舊在飛速流逝,哈斯塔對群落的貢獻越來越大,對那位面目模糊的舊日之神也越來越有所信奉,直到那場突襲的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