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挽歌第690章 麥田守望者_宙斯小說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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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0章 麥田守望者


更新時間:2025年01月24日  作者:攜劍遠行  分類: 歷史 | 兩晉隋唐 | 攜劍遠行 | 盛唐挽歌 


唐代皇帝的葬禮,是復雜、多元、奢華、隆重的。

簡而言之,人之重,莫過于生死二字而已。無論是誰,他的誕辰與忌日,都是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沒有之一。

所以唐代帝王的葬禮,隆重得有點嚇人,以至于后世朝廷難以望其項背。

皇陵要離皇宮數百里的距離,選址還要“遙相呼應”。

送葬的隊伍,沒有個幾千人,那就是對先帝不敬。所有文武官員,皇帝親信都要為先帝送行。

然而,李璘好像沒有為自己修皇陵,他的子嗣也不可能修。就算他提出來,方重勇一句“國家艱難一切從簡”,就能搪塞過去。

沒有皇陵的帝王,懂的都懂。至于葬禮上那些紛繁復雜的規矩,也都被故意省略了。

只是一切都可以省,唯獨下葬這個程序不能省,因為無論如何,死人總要入土為安的。

那么問題來了,李璘要葬在何處呢?

李唐宗室的皇陵,那可是在關中的。就算再寒酸,天子也不便于葬于關中之外。

嚴莊一夜沒合眼,安排李璘的葬禮,一直忙到天空吐出魚肚白,他才拿著一張地圖來到方重勇府上。

“官家,李璘的葬禮,其他的都好說,唯一的問題,是葬在什么地方。

汴州可不是李氏傳統的墓葬之所。身份是天子的話,再不濟也要回關中的。”

嚴莊一臉肅然說道,面色中帶著說不盡的疲憊。

“外放親王,客死他鄉的直接葬于外地,自大唐開國便有之。

既然天子死于汴州,那便葬于汴州吧,一切從簡。”

方重勇輕輕擺手說道,他也是一夜沒合眼,腦子里不斷盤算這件事要如何善后。汴州朝廷,李璘只是名義上的主人,方重勇才是實際掌控者,這一點非常重要。

既然是實際掌控,那么無論汴州朝廷內外發生什么事情,方重勇都得必須兜底,無法逃避善后責任。

“下官也是這么想的,有這么幾處地方,官家任選一處即可。

都是半日腳程的,不耽誤時辰。”

嚴莊小心翼翼的說道。

這件事不好辦,更不討好。可誰讓他當了左相呢,這些事情,不做也得做,避無可避。

二人在書房內盯著地圖,一時間誰也沒有說話。

看著嚴莊選中的這幾個地方,方重勇微微皺著眉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這幾處地方,位置都太正了。這是要讓每個來汴州的旅客商賈們,都順便祭拜一下先帝么?你覺得像話么?”

方重勇面色不悅質問道。

“畢竟身份是天子……”

嚴莊喏喏不敢多言。

“不如,就葬于郭橋的麥田旁,當一個麥田守望者吧。”

方重勇大手一揮,給了個讓人意外的答案。

郭橋這地方有什么呢?

從前有什么不知道,但現在,善緣山莊就在郭橋。銀槍孝節有一部先鋒軍,其軍營也在郭橋。

那地方并非運河的必經之處,所以也相對冷清。

方重勇安排將李璘安葬在郭橋,顯然是給那些善緣山莊里面參加“勞改”的人看。他這是表達什么意思,恐怕明眼人都看得懂。

傀儡,就該是傀儡的待遇!怎么能喧賓奪主呢!

假如李璘死后都人人瞻仰了,那將來方重勇若是去世了,要怎么處理?

這里頭可是大有文章的!

“下官這便去辦,今日午時,便在郭橋下葬,一切從簡。”

嚴莊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說道。

“時間緊任務重,你多擔待些。

去吧,午時郭橋見。”

方重勇疲憊的擺了擺手,將嚴莊送出了自家府邸。看著旭日東升,天邊云彩被染紅,他這才無奈的嘆了口氣。

政治的玩意,真的是很麻煩,卻又不能不管不顧。

李璘駕崩的消息,會在今日上午傳遍整個汴州。午時,“文武百官”們會到達郭橋,參加所謂的“葬禮”。

參加完葬禮,百官們會來到汴梁城皇宮,參加新天子的“登基大典”。

有兩撥人,各自準備各自的事情。

嚴莊負責安排關于李璘葬禮的一系列后事,而新天子李偒的登基儀式,則由鄭叔清來張羅。老鄭昨夜不情不愿從被子里鉆出來以后,得知李璘被高尚所殺,大驚失色,主動提出承擔新天子李偒的登基儀式。

不得不說,鄭叔清的政治嗅覺確實是超人一等。

他的身份,辦李璘的葬禮顯然不合適,那樣會給人一種“五姓七家同情李璘,暗中對方清不滿”的意思。

然而改成鄭叔清給李偒主持登基儀式,那就釋放出了“五姓七家支持新天子”的信號。如果再加上李璘是被謀刺的傳聞,這其中的水就更混了。

兩件事看似大差不差,實則很有講究。鄭叔清能在極短的時間內,就想明白了其中的彎彎繞繞,說明他從基哥時代就開始混跡朝堂,多年屹立不倒,絕非是單純靠的運氣。

汴梁城皇宮御書房里,李璘的尸體早就在第一時間被運走了。至于找仵作來驗尸之類的事情,那是完全不可能去做的。

換言之,李璘死了就是死了,至于他的真正死因,官府壓根就不會對外公布。只要是太子李偒正常繼位,那面子上就過得去,誰也不會多說什么,更不會有人替李璘抱不平。

現實,就是這么的殘酷。

此時此刻,還未參加登基大典的李偒,坐在龍椅上,面色陰沉如水。鄭叔清也不催促他,就安安靜靜的等在一旁。至于登基大典的具體事務,自然有禮部的其他官員來負責。

汴州朝廷運轉了這么多年,功能也逐步完善,自然不會出現新天子要登基,都不知道該怎么操辦的笑話。

“鄭尚書,孤可以不登基么?”

李偒抬起頭,看著鄭叔清詢問道。

他不是不想當皇帝,哪怕是個傀儡皇帝,那也比傀儡太子要好啊!

問題是,不該現在登基!

現在登基,李璘的死亡,就有李偒的一份干系了。進了這個坑,他就沒法出來了,一輩子都出不來!

“陛下,微臣本不該說什么。

然而還是那句話,人生在世不稱意,身不由己的事情太多了,真不差這一件。

您還是再考慮一下吧。”

鄭叔清對李偒叉手行禮說道,話語說得很婉轉,但態度異常堅決。

“鄭尚書,你能不能告訴孤,父皇是怎么去世的?當真是那……”

李偒欲言又止,他當然不是在說高尚殺的,畢竟這個已經是明牌了。這就好比說,一個刺客殺了天子,難道刺客就是自己想殺人么?

高尚殺的李璘已經確認無誤,但高尚殺的不代表就是高尚自己想殺,幕后極有可能有看不見的黑手!

李偒就是想問,是不是方重勇指使的。

“陛下,這件事確實不是官家所為,微臣可以用人頭擔保。然而,高尚背后具體是誰,那微臣也不知道。”

鄭叔清不急不緩的說道。

“如果孤不當天子,會如何?”

李偒有些不甘心的詢問道。

他早上一起床,鄭叔清就帶著禮部的官員堵門,然后這些人告訴了他一個晴天霹靂的消息:老爹李璘掛了,身邊的貼身宦官高尚殺的,自己這個太子,今日就會登基!

然后才有了現在的御書房對話。

“陛下若是拒絕,恐有殺身之禍。”

鄭叔清正色說道。

“方清他竟然敢弒君!”

李偒拍案而起,臉上驚怒交加!他萬萬沒想到,局面已經到了如此險惡的地步。

“陛下,微臣說假如啊,不可能是真的。

假如有一天,您不甚失足從自家閣樓的階梯上滑下來摔倒了,以至于身體傷殘臥床不起。

那時候您又不是天子,又不是太子,誰會關注一個親王出什么事情呢?

所謂弒君之言,戲言都談不上,微臣無法置評。

弒君,起碼得是君才行。您當了天子,您才是君。您若是不當這個天子,那……您覺得微臣應該怎么稱呼您?”

鄭叔清一晚上沒睡覺,滿肚子火氣,忍不住陰陽怪氣的反問道。

李偒緩緩坐下,胸膛劇烈起伏,面色陰晴不定。

鄭叔清就差沒直接指著李偒的鼻子反問:你以為你是個什么東西,也配談條件?

似乎是覺得自己的話說得太重了,鄭叔清長嘆一聲勸慰道:“所謂天道輪回,人說了不算,一切都是天意。陛下愿意承接天意,當這個天子,善莫大焉。就算您不為自己考慮,也該為妻子考慮,誰家里沒幾口人呢?”

“朕明白了,午時先帝葬禮完結后,便是朕的登基大典了對吧?”

李偒有氣無力的詢問道,那模樣跟第一次逛青樓,卻被老鴇羞辱的窮酸嫖客一樣。

這個天子他是當也要當,不當,別人給兩耳光,還是得當。

人還是別犯賤了吧。

“回陛下,確實如此。陛下現在就應該沐浴更衣收拾一下了,時間并不多。”

鄭叔清對李偒叉手行禮說道。

“知道了,鄭愛卿去忙吧。”

李偒無奈擺手,他知道鄭叔清是方重勇的親信,私交甚密。無論他對鄭叔清說什么,對方都會如實轉告方重勇,說了也是白說。

等離開汴梁城皇宮后,鄭叔清這才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

如果李偒是個真正的狠人,真的不惜犧牲全家老小的性命,也要拖方清下水。

那他是真的能做到的,絕非兒戲。

弱者面對強者,便是要有魚死網破的勇氣。因為他們除了勇氣以外,在力量對比方面,當真是一無所有!

可是,好死不如賴活著,坐如針氈的天子,那也是天子啊。

李偒怎么可能有犧牲全家,拖方清下水,讓方清難堪的勇氣?

全家死光,只換得對方名譽受損,這樣的買賣,有多少人愿意去做?

伴隨著李璘的意外亡故,改朝換代的節奏要加速了!

鄭叔清心中悠然長嘆,一點都沒感覺到興奮。他只覺得這個旋渦實在是太巨大,稍有不慎就會翻船!

作為一個始終都“穿著鞋”的老官僚,鄭叔清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這樣的局。

哪怕是早早上船的人,如果海面風浪太大,落水的可能性也不小。改朝換代的速度過于劇烈,便意味著人頭滾滾。

不同之處只在于,誰的人頭會掉。

午時,汴州郭橋一處麥田旁邊,李璘的棺槨,被汴州本地專門負責喪葬的隊伍,小心翼翼的放入挖好的墓坑之中。

什么陵墓啊,墓室啊,全都沒有,就連陪葬的明器,都是非常隨意的弄了一些紙做的。

別說是帝王了,就連民間稍微富足的家庭,都不會如此寒酸,將過世之人下葬。

方重勇全程面無表情,看著李璘的棺槨下葬,誰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其實,給死人體面,對于活人來說,不算是什么難事。他完全沒有必要,把李璘的葬禮搞得如此匆忙,如此寒酸。

可是,方重勇卻還是選擇了這樣的一種方式。死人看不到聽不到,所有的一切,都是做給活人看的。

對李璘這個天子太過禮遇,會給某些人錯誤的信號。

比起殺人,方重勇還是喜歡這樣溫和的手段,最后只殺該死的眼瞎之人。

“官家,先帝已經入土,是時候封土了。”

嚴莊走了過來,在方重勇耳邊小聲說道。

“嗯,封土吧。”

方重勇微微點頭道。

嚴莊繼續說道:“鄭尚書那邊,已經辦妥了。百官們等會直接去皇宮參加登基大典即可。這件事,已經塵埃落定。”

天子李璘死了,然后……就這樣死了,沒有什么驚天動地,也沒有什么日月含悲。

人們還是該干什么就干什么。

很快,大家都會將他遺忘,這就是傀儡皇帝的所面臨的現實。死去的傀儡皇帝,連最后那點價值也沒了。

“死去元知萬事空,但悲不見九州同;

王師北定幽燕日,家祭無忘告乃翁。

下一步,是該找史思明算算賬了。”

方重勇冷哼一聲,轉身便走。

身后的“專業團隊”,正在修建李璘的墓碑。

它將在這里,當一個麥田守望者,天天看著郭橋“善緣山莊”的勞改犯們勞作。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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