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卷
正文卷
“亞歷山大的故事里,聽上去卡美爾像是一個被愛情魔咒控制住的受害者。一個分外的軟弱的人,沒有主見,只有空洞的愛,空洞的奉獻。”
顧為經沉思了片刻。
“不,我為剛剛的話道歉——”
“我想我不應該用軟弱這個詞。”
“我沒有生活在十九世紀的歐洲,或者文藝復興時期的歐洲。所以,也許我真正無法代入,真正感觸那個時代底層人們的生活是什么到底樣子的。我讀書時在西方史上見到的男人和女人,油畫肖上見到的人影,多是些著名的男人和女人。拉菲爾、達芬奇,透納,國王查理曼、亨利四世,安妮·博林、葉卡婕琳娜大帝或者伊麗莎白皇后……這些人各有各的性格,各有各的人生,他們給我們帶來了很豐富的歷史資料……”
“但是歷史上很長很長的時間,整個底部社會階層和相對弱勢的全體,一直都是傳統敘事里的失語者……我一直告訴自己,藝術創作應該有同理之心。那些國王、女皇、君主,大畫家,英國皇家學藝術會的成員們性格中很多擁有堅韌的一面,不代表,被歷史淹沒的小人物們就是軟弱的。”
顧為經認真的搖頭。
“我應該要有‘弱者’視角。我無法真正的完全感受到,那個時代的普通人需要面對什么樣的社會壓力,我無法真正的感受到,那個時代受藝術界排斥的女性藝術家,需要面對什么樣的社會壓力。縱使亞歷山大所說的真的是真相,那么我就可以說卡美爾是軟弱的么?換句話說,就算我們今天討論的是羅丹的情人卡美爾,那個被關在精神病院里直到死去的藝術家卡美爾?我就可以說她是軟弱的么?”
“說句不好聽的話,我顧為經算是什么東西,我顧為經難道經受過她所受的苦么,我顧為經難道能感受到她們面對的艱辛么?”
顧為經自嘲的說道:“我哪里有資格這么說呢?”
“這么說,也許太過傲慢了一些,聽上去有一點受害者有罪論的意思。因為你不夠堅強,所以你有罪,所以你活該被剝削。因為你軟弱,因為別人是國王,你是農夫,所以活該被剝削。”
“那個著名的故事里,亨利四世為了獲得教皇的原諒,在雪地里站了三天三夜,最后教皇才賞賜了他一個吻。后來亨利四世卷土重來,帶著軍隊和自己扶持的教皇占領了羅馬。史家們稱贊亨利四世的隱忍與堅強。可我在想,亨利四世前半生所受到的最大屈辱,不過是在雪地里站了三天。在他帶著三十個侍衛在雪地里站著的時候,也許正有三百個農夫和農婦正在這場大雪里被凍死,也許正有三萬個農夫和農婦在大雪里瑟瑟發抖。對亨利四世來說,這是著名的‘卡諾莎之辱’,對剩下那三萬個沒有在歷史中留下只言片語的人來說,那只是生活重負的本來面貌。”
“你難道有資格說,他們都是軟弱的人么?”
“不。這實在太過分了。”
顧為經搖搖頭。
“被人欺負是因為你生來低人一等,因為你性格自帶軟弱。因為別人是阿爾法人,而你是貝塔人(注:《美麗新世界》里的生產線制造人類的品質等級),因此這就是你所應該承受的,所以你就根本沒有獲得幸福的權利——我是一個很一般的家庭出來的人,我不會強說自己是社會底層,還有很多比很多比我更苦的人,但我可以說,自己見識過這個社會的陰暗面,我不是強者,我是弱者。我不是故事里皇帝,我是故事里的農夫,所以,我個人非常的討厭這樣的敘事邏輯。”
“但我可以這么反過來說,能夠在困苦中超越這一切的人,在面對著一百種不同種類的讓人感到悲傷的事情后,依舊能夠在艱難中勇敢的追求自己的幸福的人,要比沒有經過這一切,要比一輩子都在仆人環伺,酒宴、沙龍、舞會中度過的人,全都更加勇敢和堅強。”
“很遺憾。莫奈的妻子卡美伊也是一個歷史上的失語者。我們已經無法了解她真實的人生了。我們只能從四周人的記錄里,去還原她依稀的面貌——
就像看著莫奈作品《撐陽傘的女人》,我們站在畫布前,望向畫家筆觸下的那個在陽光下回眸的女人,想象著她在朦朧面紗下的身影。”
顧為經的話語里沒有什么太多的技巧。
偶爾幾次還因為思考而略微的停頓,但整體上說的很是流暢。
伊蓮娜小姐聽著他的聲音,手指放在膝上,眼眸自然平視,望著前方觀眾席上的射燈。
老式的傳統戲院,在莎士比亞的《哈姆雷特》第一次在倫敦的小戲院舞臺上上映的那個年代,所有的吊燈都是用蠟燭來照明的,少數中的少數,會用燃燒起來光線更白的鯨油。
安娜的腦海里轉過這個念頭。
“要是今天的歌劇院依舊保持著這個傳統。”女主持人忽然想到,“那些燭光,一定會被他的聲音震的更亮堂些。”
“顧先生,那你心中,卡美爾應該是一個什么樣的人呢?”
于是。
女人詢問道。
“不說軟弱,但亞歷山大先生拼湊到卡美爾的形象里,帶著一種……非常嬌柔的氣質。她是根草,莫奈是強風,莫奈往哪里吹,她就往哪里倒。不是這樣的,剛剛談的那些話,我就是想要告訴亞歷山大先生,我也認真的研究過相關的材料。閱讀過那些文獻。在我心中拼湊出的那個印象里,卡美爾要比這堅強的多——”
“哦,怎么說。”安娜饒有興趣的問道。
“就她自己而言,我相信卡美爾是有選擇的。”
顧為經說道。
“我相信,她主動的選擇了自己的命運。她有機會可以不選擇莫奈,畫室里有那么多的畫家,她可以不選擇莫奈,但她選擇了莫奈。父母不贊同他們之間的婚事,她可以不選擇莫奈,但她選擇了莫奈。她始終都可以選擇不理解莫奈,但即使面對那么多的困難,他們依舊度過了相對幸福的十年……按照亞歷山大的理解,就有兩種可能,要不然她嬌弱的從來沒有發出過不滿的聲音,要不然,她所發出的所有不滿的聲音,都被莫奈抹去了。但就我而言,我更愿意理解成,她選擇了去理解莫奈。”
“她知道自己的丈夫是一個什么樣的人,有時看上去有點固執,有時看上去有點淡漠。但她還接受了對方,并且愛著對方。這是屬于她的勇氣。”
“所以,這和你剛剛所說的空洞的愛,空洞的奉獻,有什么區別?”伊蓮娜小姐反問道。
“只有理解,才能去愛。”
“空洞的不是愛。那只是某種斯德格爾摩綜合征般的心理疾病。沒有溫度的逆來順受讓人同情。而有溫度的才是真正的愛,才需要真正的讓人敬佩勇氣。”
顧為經思索了片刻。
“愛,不僅愛別人,理解別人,也愛自己,也理解自己。我相信卡美爾不僅理解莫奈所做的事情和意義,也完全理解她自己所做的事情和意義。我讀過那些信件,那些莫奈和友人的描述之后,我愿意相信卡美爾是愛的主人,而非囚徒。”
“如果沒有那么多掙扎,便無法體現出勇氣的力量……”
“你覺得正是這種愛,讓卡美爾不是成為了莫奈偉大的奴仆,而是成為了莫奈偉大的一部分,對么?”安娜想了想,反問道。
“大概是這個意思吧。如果我說,就是這種愛,讓卡美爾成為了莫奈偉大的一部分,可能會聽上去有點像是把卡美爾‘他者’化了。”
顧為經的指尖敲打著手背。
“我覺得正是這種愛的存在,讓卡美爾和莫奈兩個人的命運緊密的相連,不是畫家和他畫布上最重要的模特這樣的相連,而是更緊密的關系——而他們兩個人一起,又共同構成了藝術史上極為感人的一頁。”
顧為經想起了他讀到過的莫奈書信展上曾陳列過的一封信。
「——卡美爾和讓(莫奈和卡美爾的兒子)是我黑暗之中的唯一光明……她的忍耐讓我羞愧……我想要落淚,我發誓要用畫筆為他們贏得尊嚴——」
聽上去不是什么多么動人的情話。
可這就是莫奈本人的言語風格,很奇怪,整個十九世紀的男性藝術家們都極少在信件中表達自己的脆弱。
仿佛那是不能被接受的標簽。
落淚便意味著軟弱。
在莫奈的書信中,也只是極少極少的會流露出這樣的感情宣泄,然后又被緊緊的遮蓋住。
顧為經當時讀到這封信的時候,并沒有什么特別的感觸。
直到后來。
顧為經在翻閱相關文獻的時候,讀到了相關文獻記載,莫奈晚年已經功成名就了,友人去他的莊園里拜訪,見到莫奈長久的盯著池塘里的睡蓮去看,自言自語的說道:“花園的睡蓮開了,光影如她裙擺的褶皺——”
“她本該能看到這一切的。”
那一刻。
顧為經像是被什么東西擊中了。
你是一個落魄畫家,妻子和你私奔,含辛茹苦的養育著你們的孩子,你把這一切都看在眼里,覺得自己沒有能力給他們提供美滿的生活。
你坐在河邊畫畫,咬著牙,握著畫筆,想要流淚卻不敢流淚。
很多很多年后。
你已經是這個世界上最成功的藝術家了,你有一座大莊園,里面有著池塘和精美的橋梁,你的名字傳播到了全世界,跨越了太平洋和大西洋。美洲和亞洲的收藏家全部都跑過來搶著訂購自己的作品。
這對你來說甚至不是聲名的頂點,而只是邁向頂峰的開始。
你不知道,在之后的一百年,你將變得越來越有名,越來越有名,成為藝術界偉岸的巨子,直到隨便任何一幅畫,就能直接買下你們曾經隱居的那個鎮子,然后把它們堆滿山一樣高的顏料和面包。
你再也不會面對顏料Or面包這樣的選擇了。
可你又不那么在意這一切。
似乎這一切對你來說,又顯得沒有那么強的意義,你依舊和很多年前以前,坐在水流邊畫畫,喃喃自語,想流眼淚又不敢流。
這大概便是人生吧?
顧為經后來又知道了,按照莫奈的孫女的說法,在她小的時候,祖父的書房里始終懸掛著一幅卡美爾的素描畫像。
任何人都不允許被觸碰。
那是他生命里的一座圣殿。
所以,顧為經一直都愿意相信,莫奈和卡美爾之間,是有真正的愛存在著的。
“我覺得卡美爾對于莫奈的意義,比很多很多前人想象著的都要重要。她不只是莫奈的模特,甚至不只是莫奈的妻子……”
“也就你所說的,超乎于作畫者與被畫對象之間的藝術關系?”安娜問道。
“對。”顧為經點點頭。
“合伙人。她從不是莫奈的仆奴或者囚犯,她是莫奈的合伙人,無論是家庭上的合伙人,還是藝術創作上的合伙人。她對莫奈的幫助,她對莫奈的意義,要遠甚于模特,甚至要遠甚于靈感的來源——”
“她不是點燃火的木料,她是火焰的一環。”伊蓮娜小姐概括道。
“對。”
顧為經干脆的答道。“我覺得的固有的研究也許忽略了這一點。”
“這樣的話,可聽上去你并否認,也許正是卡美爾畫了那幅畫?”安娜眨了眨眼睛。
“我應該提到過,我曾認真的考慮過這種可能性的存在。卡美爾,甚至卡美爾和莫奈一起共同創作了那幅《雷雨天的老教堂》,以合作者的身份。”
年輕人抿了下嘴。
“誰又能拒絕自己找到了一幅可能有克勞德·莫奈參與的作品呢?”
“從情感上來說,《雷雨天的老教堂》是一幅關于掙脫的畫,如果這幅畫真的是由卡美爾所創作的,我愿意把它理解成為一幅掙脫束縛的畫。”
“和亞歷山大先生的觀點有什么區別?”
“區別在于,在我的開始時推測里,這是卡美爾和莫奈一起掙脫的束縛的畫,兩方家庭的阻力,社會的重壓,貧窮……而非卡美爾為了掙脫丈夫莫奈的束縛,所繪畫出的畫。”
顧為經又看了一邊的亞歷山大的一眼。
“當然。這是我的推測,它也有可能是錯的。只是一場學術討論,我尊重亞歷山大先生提出反對意見的權力。”
“也許他有一些獨到的材料,讓他做出了這樣的結論,也許有一天,其他學者們就發現了些新的更有力證據,證明了新的觀點。”
“這當然都是可能的。女性藝術家確實在整個古典油畫歷史上,都是相對被忽視的邊緣全體,缺少自己的聲音被人們聽到的機會。這一點需要正視。”
“不光是女性藝術家了,而我一直都覺得,關注所有藝術史上被那些大人物,大畫家,光輝所隱沒的小人物們的故事,是一件很勇敢,也很需要去做的事情。失意者也有失意者們的故事。被忽略者,也有他們的努力。也就是我所說的,關注亨利四世站在教皇宮前的時候,那成千上萬個同樣在雪地里的農夫。”
“不意味著不夠堅強?”安娜笑了笑。
“絕不。”
顧為經說道,“我只是對亞歷山大先生做出結論的論據,有一定不同意見而已。”
豪哥是個惡棍,但不意味著他所有的話都是錯的。
亞歷山大是個滿嘴謊言的騙子,也不意味著今天的舞臺上,他所說的所有的話都是假話。
事實是事實。
居心不良是居心不良。
兩碼事。
顧為經瞧不起亞歷山大,只是因為他做出結論的方式不對。
關注卡美爾不是錯,探究卡美爾所承受的痛苦或者她所做出的貢獻更不是錯,甚至說——莫奈剝削了妻子的藝術成果。
也不是不行。
這當然不是錯。
學術研究,自然有提出問題的權力。
但不是以亞歷山大今天舞臺上強行把《雷雨天的老教堂》想要安在卡美爾身上的這種方式。
錯的只是亞歷山大這個人。
顧為經今天愿意保持克制,沒有用亞歷山大同樣的方式辱罵對方。
是因為他并不善于和別人辯論,他擔心自己無法在短時間內向觀眾們解釋清楚,亞歷山大這種人和真正愿意認真的去做研究的學者的區別——也許從觀點上看上去,搞不好兩個人的論點是完全一樣的。也覺得卡美爾受到了剝削。
但這不意味著。
他們就是和亞歷山大一樣的人。相反,只要有足夠有說服力的證據,做出這樣結論的也可能是經過了細致研究的勇敢者。
顧為經相信莫奈和卡美爾情感的真摯。把莫奈和愛莉絲的結合理解成莫奈對于感情的背叛,可以不可以?
也當然可以了。
毫無問題。
把真正愿意研究璀璨光輝外的弱者的藝術學者和亞歷山大這樣的人混為一談,是非常不公平的。
他擔心自己無法把亞歷山大和亞歷山大的觀點分開,把亞歷山大的觀點和亞歷山大做出觀點的過程區分開。
他不愿意給冒著給觀眾們灌輸“正視卡洛爾在印象派的貢獻,正視古典藝術史對軟勢群體也許缺少關注”便是想要靠著性別議題吃人血饅頭的心懷叵測之輩印象的風險。
正像他所說——關注亨利四世站在教皇宮前的時候,那成千上萬個同樣在雪地里的農夫,本質是其實是非常勇敢的事情。
所以。
顧為經寧愿自己吃虧。
他不希望誤傷那些值得被尊敬的學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