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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九十七章 兩個人的愛(中)


更新時間:2025年01月29日  作者:杏子與梨  分類: 都市 | 都市生活 | 杏子與梨 | 全能大畫家 
正文卷

正文卷

顧為經耐心的蹲著,他的視線順著小男孩的手指落在展臺上。

小孩子的右手高高的向前伸去,手指過分的瘦小,中指指甲蓋上緣的皮膚沾著一滴灰褐色的墨跡。

他手指的前方,則是一只毛發呈現黑白配色埋頭淦飯吃的大胖貓。

顧為經認出了這是他為城市貓·巴斯托福所創作的幾幅水彩畫稿其中的一張。

T·S·艾略特為每只貓所書寫的長詩中,屬于巴斯托福的那首以“它是一只大胖貓”做為開場,以“巴斯托福是世界上最肥最胖的貓”做為結尾。

看到這首詩的第一眼,顧為經就想到了自家的胖子貍花貓。

城市貓巴斯托夫算不上他所有作品情感最為豐富的貓貓,卻是他筆下最重的一只卡通貓。

這種“重”有兩個含義,除了它物理意義上被畫的最胖以外。

整套作品所有卡通貓的形象里,巴斯托夫身體中所蘊含著肌理最細膩,色彩最豐滿,各種畫面細節最繁復。

它是顧為經所使用的筆觸最多,最為豐富的貓之一。

這只胖的像是吹氣的氣球一樣的貓,也被顧為經像吹氣球一樣,灌注了很多精巧的細節紋理到作品之中。

顧為經看著精巧的水彩畫,又看著孩子的手指。

文學家們在寫作的時候,習慣于用五官、身形、毛發顏色,乃至穿著打扮側面描繪一個人的年歲閱歷。

顧為經很奇怪,為什么沒有人能注意到,不同人的手指之間,往往也有著強烈的區別。

沒準這是獨屬于美術人士的敏感視角。

他在孤兒院里做義工的時候,就注意到了小孩子的手指和大人手指之間的差別是那么的明顯。

大人的手總是遍布著細細的縱橫紋理和褶皺,它是樹木隨著年齡增長生出的一圈圈的年輪。“年輪”在小孩子的手掌上依然存在,卻細小輕盈的多,縱然是孤兒院里那些臟兮兮的小泥孩的手,也是如此。

它是壯年喬木的紋理和草木花葉上的纖細脈絡的區別。

孩子的手總是給人一種強烈的稚嫩感。

小男孩的手隔著玻璃護罩想要去觸摸自己極精細的水彩畫,在顧為經看來,就像細嫩的草葉試圖乘托住一顆沉甸甸層層雕啄的象牙鬼工球。

這個行為帶來了視覺上的反差感。

他看的懂自己的畫么?他能理解水彩的魔法么?他能理解T·S艾略特的詩歌么。

更抽象一點的形容。

這個幾歲大的小孩子伸出手想要去抓自己的作品,可他真的能夠抱的起畫面里那只貓咪的“重量”么。

不開玩笑的講,小男孩本來就比小姑娘發育的慢一些,年輕母親身邊的男孩看歲數,應該要比茉莉的年歲還小上幾歲。

他也就是剛剛上小學的樣子,真把自家小煤氣罐似的阿旺大王放出來,搞不好能打兩個他。

顧為經有點搞不明白,他想參加雙年展是為了獲獎。

而眼前的父母帶著孩子,友人陪伴著友人,年輕的情侶依偎在一起。他們從城市的各地,甚至是飄洋過海來來到這里,穿行在四周如林的展品之間,到底是為了什么,到底是想要獲得什么。

幾張INS上被人點贊的照片、一段TIKTOK主頁上的打卡視頻、美好而輕松的回憶。

還是別的什么。

顧為經盯著小孩子的臉,強烈的求知欲向著他的心間涌動,仿佛顧為經變成了小孩子,而對方則是一位學富五車的鑒賞大師,能從眼前的作品中汲取真正的營養,反哺給自己。

“給我講講,你到底在這幅作品里看到了些什么。”

他露出了和善的微笑,輕聲說道:“好么?”

求求你了。

顧為經在腦海里說。

“給大哥哥說說?你不是在學校里也學過畫么。”顧為經氣質很不錯,年輕的母親大概也很想讓自家孩子多和他這樣年少有為的青年藝術家交流交流,多培養些藝術情操。

所以她沒有阻攔,反而拍拍孩子的頭,也低聲的鼓勵道。

小毛孩怔住了。

他大概沒有想到,好好的放個假出來玩,也能碰上這么可惡的人考自己藝術鑒賞的問題。

他有點茫然,有點緊張,有點不知所措,漲紅了臉。

水彩畫琉璃似的光澤映照在他的瞳孔。

毛孩子盯著眼前的畫稿看,然后沉默了足足有十幾秒鐘,最后成功從嗓子里憋出了一個悠長的字眼——

“啊。”

小朋友輕輕的說道。

顧為經耐心的等待者。

遺憾的是,在做出了唯一的,也是全部的藝術評論以后,小男孩覺得自己已經功德圓滿的完成了所有任務,于是他重新伸出手,繼續去夠身前的展臺。

母親大概覺得自家孩子表現的不是很爭氣,根本沒有說出啥能彰顯出異于同齡人聰明才智的話語,沮喪的輕輕搖了下頭。

顧為經也在心中苦笑。

他笑自己真是得失心瘋了。

眼前的小孩子才多大,他還想要聽到什么?一篇三千字的藝術鑒賞論文么?那他應該去做的是買《油畫》雜志為這個月的新加坡藝術雙年展出的專欄特刊,而非是詢問一個才剛剛到了上學年紀的小毛孩。

小朋友之所以會對著這些插畫伸出手,除了因為這些作品色彩更鮮麗,更精致,像是鮮花吸引蜂蝶一樣吸引著這個年紀的小朋友,還有什么別的原因呢。

小毛孩喜歡這些畫稿的原因,和剛剛顧為經在《武吉知馬》之前,因為想要享受視覺上喜悅而駐足停留的原因,根本別無二致。

顧為經也沒有因為失望而立刻轉身離開。

在孤兒院做義工的經歷,讓年輕人培養出了極好的對小孩子的耐心。

他看著小朋友想要亂抓的手,沒有去說這樣不好,沒規矩,展柜臟,或者說他的手臟,可能會在玻璃面板上留下手指印子會影響接下來其他人的觀看體驗。

顧為經又輕輕笑了下。

他知道怎么跟小孩子打交道。

有些時候你會覺得這么小的孩子完全不懂事,沒法溝通,有些時候,人又會覺得,只要把有些道理說破,這么小的孩子,竟然懂事的令人吃驚。

“小朋友,你這么做,你媽媽會不開心的。你愿不愿意,不去摸這些展臺,讓你媽媽今天變得開心一點呢?”

小男孩又呆了一下。

他的手遲疑的懸在空中,似是面對著一個讓人難解的問題。

顧為經向著小朋友伸出一個大拇指,站起身,又朝看上去很年輕的母親點點頭用以告別。

“見笑,這個年紀的小朋友特淘,等再長大一點,也許就好了……”女人也朝著顧為經善意的點點頭,然后彼此告別,牽著自己的孩子離開。

在這個以不切實際的期望做為詢問,以理所當然的失望做為回答的短暫交談插曲之后。

顧為經繼續在展臺里呆了很久。

他帶著心中的疑問,把展會里的大多數作品都一一看過,想要分辨出所有的作品內在層次的好壞高低。

顧為經的行為仿佛古代東夏的哲人對著竹子,希望看出其內蘊含著成為圣人的復雜道理。

結果也像那位古代哲人,除了把自己看的頭昏腦漲。

他一無所覺。

直到到了快到預約帶阿旺去做體檢的時間,顧為經才想要離開濱海藝術中心。

他準備帶著自己的藝術之問去詢問樹懶先生,可顧為經又不確定,樹懶先生是否能夠給予他一個想要的回答。

顧為經相信樹懶先生一定能夠給他合適的回答的。

從他認識樹懶先生開始,對方就是自己的萬能小叮當,只要顧為經有問題,樹懶先生就會給他回答,百試不爽。

然而。

那永遠是樹懶先生的回答,是樹懶先生的答案,而非顧為經的自己的內心中得到的答案。

就像樹懶先生能夠告訴顧為經愛的表現形式是怎么樣的,愛是怎么萌發的。

他卻無法告訴顧為經,在年輕人的內心,愛到底是什么。

世上的有些問題應該是由老師回答的,世上也有些問題,則應該是學生自己弄懂的。

也許是太困惑了,也許是太迷茫了,也許是這種明明就在嘴邊卻怎么也說不上來,最終只能十分可恥的等待著拿出答案冊作弊的感覺讓顧為經覺得他人生第一次逛展的行程過于的沉郁和不圓滿。

在走到展覽二層的門口的時候。

顧為經又停頓住了腳步。

他今天最后一次的回望展廳里的排列如林的展臺和墻面上懸掛著的作品。

他把所有讓人困擾的想法全都拋擲在腦后,不再帶著想要發現愛的期望,不再帶著想要發現藝術意義的迷茫,不再帶著對于唐寧的輕蔑與批判,甚至也不再帶著對成為曹軒關門弟子的垂涎。

顧為經像是大力抽射纏繞在一起的毛線團子一般,把所有紛紛擾擾,讓他痛苦或者迷茫的念頭全都遠遠的拋開。

他遠遠的看向展臺。

顧為經都不知道自己想要從這動作里獲得什么答案,不再從問題和答案的角度思考這個藝術展。他單純的只是看,單純的只是體驗這個“看”的動作,如阿甘大叔在青空和黃土之間,拼盡全力而無欲無求的奔跑。

這時,整個藝術展都映入顧為經的眼簾。

崔小明《新·三身佛》、CDX畫廊《海于塵世的愉悅》、《武吉知馬》、插畫家偵探貓《十二羅漢貓》……

顧為經此刻站在二層展區的入口處。

因為展覽設計的視覺動線的緣故,他這個位置只能看到四五幅作品的正面,大多數作品都被展臺或干脆是墻壁所遮擋,少數幾張能望見的作品,也被來來往往的人流所不斷遮擋,入口處離展區本就有些距離,更是根本談不上看的多么真切。

顧為經在展區里消磨了不少時間,大多數作品,他剛剛都認真的看過。

因此。

他其實正在看的是“想象”中的那個畫展。

腦海中的想象界和眼前的的物質界隨著顧為經轉頭去看這個動作,而完全彌合在了一起,宛如一幅名畫和它一比一的臨摹作品完全的重合。

隨著顧為經的視線挪移,展廳里的泛著金屬鐵光的展覽基座迅速變得透明,分割空間,引導人流的墻壁自動的消失不見。

最后。

顧為經望著虛空中的幾十幅各色畫作。

各式各樣的筆墨,各式各樣的色彩,完全懸浮在他的身前。

顧為經的目光在《新·三身佛》上凝視世界的三身塑像間掃過,在有形無質,有線無體,宛如云煙的武吉知馬山上停留了幾秒鐘,依舊略過。

最后。

年輕人的目光落在了展廳的某個方向。

現實里那個地方是一堵播放數字藝術品的多媒體幕墻,而在腦海中,顧為經望見了幕墻后的《十二羅漢貓》的展臺。

他緊緊盯著那個展臺,看著展臺上跳躍奔跑,散發著溫暖熱意的貓貓們。

忽然之間。

顧為經感受到了一種復雜的情感。

不是純粹的喜悅,也不是純粹的悲傷。

它并非創作者對著自己作品對影自憐式的孤芳自賞,而是旁觀者對于被作品撥動心靈式發出的震顫和回響。

顧為經微微的張開嘴。

“啊。”

年輕人輕輕的說道。

啊,他真的懂得。啊,原來如此。啊,是這樣么。啊,老天啊,啊,這幅畫呀……這聲輕嘆內容太簡單,含義又太豐富,所以顧為經心中充斥著無法被精確名狀的感受。

他又一次難以抑制的回想起,多年前顧為經和莫娜·珊德努小姐為了完成閱讀課的作業而一起在菲茨中學草坪的樹下讀諾獎得主黑塞的《悉達多》——

書中那聲著名的,由佛陀本人所發出的“Om(唵)”,在發出梵語里這個代表智慧之聲的宇宙音的那一刻,歷經滄桑的喬達摩·悉達多認識到了不滅的生命,在椰子樹下的閃電般的剎那,準備迎接死亡的垂死青年記憶起了被他過往所遺忘的所有神圣事物。

世上所有事情的情感,被凝結成了一個字。

它被意為圓滿。

顧為經在畫下《陽光下的好運孤兒院》的時候,他曾記憶起這個段落,那一刻,顧為經明白了創作者畫下一幅參加獅城雙年展的意義。

現在。

他雙唇微張,發出“啊”的一聲的時候,他忽然明白了旁觀者看到一幅優秀作品時所明悟的意義。

所有難以形容,無法概述的感覺,被簡簡單單的一個音節所概述完結,被他的一聲由胸腔共鳴而出的輕嘆所道盡。

答案其實就在嘴邊。

迷底本身就是迷面。

所有作品的好壞優劣,能夠讓人們在展臺前停步駐留的原因,讓一個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忍不住伸出手去的原因,讓人們在有些畫之前,忍不住想要落淚的原因。

偵探貓的《十二羅漢貓》一定應該優于CDX畫廊的《武吉知馬》,顧為經的《陽光下的好運孤兒院》一定一定好過那幅畫的像它的影子,卻更宏大,更討喜的《新·三身佛》無可質疑,無可辯駁的原因。

這一切的一切,都只有一個答案。

“因為愛啊。”

顧為經腦海里想道。

普通人就是普通人,普通人既不是資深的畫家,也不是學富五車的藝術評論家,他們沒有時間看畫,更沒有時間畫畫,他們可能一輩子都沒聽說過康定斯基、克里姆特甚至一幅畫能和梵高一樣賣一個億的杰克遜·波洛克。

一次美術展的門票,可能就是這個展廳里的很多人,他們在過去、現在以及未來很長的一段時間之中,和藝術行業的全部交集。

他們無法形容出筆觸的精妙之處,無法像崔小明那樣細制的通過點、線、面拆解一幅作品所蘊含著的技法風格,更無法如《油畫》雜志的學者和編輯們,引經據典,對各種各樣的歷史材料信手拈來。

但普通人并非不懂藝術。

他們不是不理解美,更絕不是不理解“愛”,他們也許不知道那是愛,但愛就在他們的心中。

站在作品面前,張開雙唇,一聲輕輕的慨嘆,便是世界上文風最華麗最優美的藝術鑒賞詞。

世界上文風最華麗,最優美的藝術評論家,當他們被作品的某一部分所真正打動的瞬間,也只會張開雙唇,輕輕的發出一聲慨嘆。

這是人被作品所擊中,忘卻一切,又想起所有,有千言萬語不知該如何訴說之后,在胸腔中由靈魂發出的回響。

在這聲慨嘆里,纏繞在一起的毛線團便自動的滾了開去。

藝術的本質就是“啊”。

“啊”就是愛。

愛就是唯一的,也是全部的答案。

崔小明說,愛的本質是幸運、金錢、以及權力。

“不是這樣的。”

顧為經側過了頭。

幸運就是幸運,金錢就是金錢、權力就是權力。

而愛也就是愛。

它們有些時候像是毛線團一樣纏繞糾纏在一起,把它們全部理清,讓它們自然舒展,就會明白,這終是截然不同的事物。

愛甚至不是人之所以會痛苦的根源。

愛是人之所以會成長的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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