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場戰斗。
巴衛二的拉芬握緊他的槍,跳下了一輛被涂裝成紅與金的犀牛運兵車。眼前事物讓他不禁有些難以置信——這周遭的一切,真的只是由數據堆砌而成的模擬世界嗎?
他蹲下身,用右手撈起一把塵土,看著它們一點點地被風吹走.
但戰場留給他的時間也就只有這么一點,極限戰士第六連的炮艇自頭頂轟鳴而過,向著遠方高低起伏不定的‘山丘’投下一片又一片毀滅。戰術目鏡的右側上方在數秒鐘內接連劃過了上百條訊息,一張地圖自動彈射而出,于他眼前標注出了三個需要他和他的小隊前去處理的攻擊目標。
拉芬立刻收斂他的情緒,轉身在人海中精準地尋見了他的小隊成員,甚至沒有用肉眼進行觀察——他的目鏡將一切都貼心地準備好了,根本不需要他進行任何手動操作。
你真是一件不同尋常的盔甲。拉芬心想,然后走向他的小隊。他們坐上三輛龍卷風型蘭德速攻艇,即刻啟程。
第一個目標位于登陸場以北二十六公里處,對于蘭德速攻艇這種反重力載具而言,不過只是短暫的四分鐘又十一秒.
懸浮在低空中,拉芬以手動模式開啟了掃描儀。結果需要另外等待二十秒,他便低頭看向地面,恰好從那一片漆黑的粗糙大地上窺見了一抹閃爍的綠色。
霎時間,他寒毛直豎,右手猛地下拉操作桿,讓速攻艇上升,躲過了那綠光的直射,但它依舊擦過了位于駕駛艙底部的反重力板。
用作外殼的復合陶鋼頑強地支撐了兩秒鐘,便在這可怕光束的作用下化為虛無,速攻艇的反重力系統立刻崩潰。
在尖銳的警告聲中,他們不可避免地開始墜落,但這架可靠機械的燃燒沖壓發動機仍然保持著運作,它讓拉芬與他的炮手在完全墜落到地面以前得到了寶貴的三秒鐘時間。
位于駕駛艙下端的重型火焰噴射器借此機會迅速啟動,火焰開始肆虐地面,將那些漆黑完全燒融,露出其下閃閃發光的——
拉芬的臉在頭盔之后忽然抽搐了一下。
他毫不猶豫地扯開炮手的安全帶,將他一腳踹出駕駛艙,同時發力向右掰動操作桿,竭盡全力地操縱著速攻艇在墜落途中進行了一次微小的轉向。
這讓他免于被直接擊中,但也讓速攻艇在墜落后完全傾翻。
拉芬自己倒沒有任何問題,他所穿著的新式動力甲完美地在這次墜機中保護了他,甚至能夠貼心地為他提供更多戰場資訊——只需要向左上角看上一眼,拉芬就立刻知道了他此刻所需要的全部訊息。
首先,他的炮手無事,生命體征平穩。其次,第二號與第三號速攻艇正在預熱武器,只要他脫身離開,兩門重爆彈就能立刻開火,將任何從地下冒出的死靈打成篩子。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速攻艇要炸了,他恐怕得先想個辦法活下來。
拉芬耳邊傳來轟隆一聲巨響,速攻艇解體帶來的熱浪立刻將他包裹,爆炸所帶來的推進力卻又讓他重重地飛了出去。
不受控制地在空中做自由落體運動的感覺并不好,哪怕是用慣了飛行背包的圣血天使也難以忍受這種感覺,而拉芬那異于常人的感知卻讓他在此過程中清晰地看見了一抹追著他襲來的綠色光束。
他簡直要苦笑出聲,這種強度可與此前進行過的兩次模擬截然不同.
那光束精準地命中了他的胸甲,某種尖嘯于他耳邊響起,幾乎將拉芬震聾。
他沉重地落在地上,如一塊被扔出的石頭那樣迅疾,喉頭涌起一陣腥甜,動力甲內置的兩種藥劑立刻被推入血管,使他像個沒事人一樣地爬了起來。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胸甲,發現那里已經被分解出了一個巨大的空洞,其下的內襯也早已消失,但他的皮膚與血肉竟然毫發無損.
仔細一想,拉芬發現,造成他吐血的最大原因實際上是速攻艇的爆炸,而非這次被命中。
新式盔甲果然不同凡響。他敬畏地想,手上動作卻絲毫不慢,馬上舉槍警戒。
兩架速攻艇飛過他的頭頂,重爆彈呼嘯著飛往燃燒著火焰的墜機地點,將一些爬出某種地下設施的太空死靈打成了碎片——眼見這一幕,拉芬的情緒卻有些復雜。
他一方面樂于見到這些可怕異形被摧毀的模樣,另一方面卻也本能地認為這在實戰中不太可能發生
重爆彈真的可以如此輕易地摧毀構成它們身體的那種物質嗎?
回想著他在戰前會議上讀到的資料,拉芬不由得皺起了眉,但也扣下了扳機。
四秒鐘后,他與狂奔而來的炮手匯合,兩人開始默契地進行地面推進,速攻艇則在頭頂進行火力壓制。
很快,這群失去了埋伏優勢的死靈便在兩架速攻艇的強大火力下被徹底摧毀,第一個目標就這樣完成,但接下來呢?
少了一架速攻艇,拉芬和他的炮手注定只能與小隊分散。他們站在已被摧毀的墓穴口處,目視兩架速攻艇離去,等待起大部隊的來臨。
圣血天使的三個連與極限戰士的第八連將在數分鐘后抵達周圍,并建立起簡易的防御工事。
依照戰前會議上的主要任務來看,拉芬大致能推測出羅伯特·基里曼的想法,他大概是想借著這一次模擬戰來檢測極限戰士與圣血天使們實打實的推進戰能力,為此,這次模擬的支援與補給甚至都被進行了限制。
或許還不夠.
拉芬心想,耳邊卻忽然傳來一陣嗡鳴,那是動力甲的示警功能。它與他的直覺結合在一起,成為了一種遠比掃描儀或單純的危險感知來得更加強大的力量。
無獨有偶,正站在拉芬右手處的炮手也同樣聽見了這一聲音,可他的反應還不夠快,又或者說,他更加暴躁一些——當拉芬向著前方撲倒以進行躲避之時,他卻條件反射地轉身舉起了手中爆彈槍。
再然后,他便被一束深沉的綠光湮滅了頭顱。
拉芬迅速起身回頭,憑借本能連連開槍。然而,直到第五枚爆彈飛出槍口,他才看清那些從被摧毀的墓穴之下爬出的敵人到底是什么。
它們并不是太空死靈,反倒是貨真價實的血肉之軀,只不過都有些古怪,比如明顯被后天拉長的手腳和皮膚表面大量的縫合痕跡,又比如那一張張痛苦無比的臉與口中的尖叫
爆彈如雨點般擊中其中一個,它倒下,發出一陣解脫的嘆息。
拉芬不自覺地凝視著它的尸體,在一灘破碎的血肉中看見了帝國輔助軍的軍裝碎片。
他馬上就明白這些東西是什么,或者說,曾是什么了。
怒火襲來,將他吞沒,一如更多深沉的綠光。
在強烈的失重感中,拉芬醒來了,卻渾身動彈不得。他被藥劑師從模擬艙中抱出,放入醫療平臺上接受診斷。
刺目的白色燈光照得他眼前一陣暈眩,那股憤怒卻從未消逝.直到圣吉列斯的聲音從他佩戴著的耳機中響起。
“戰前會議上,你們都讀過了貝利撒留·考爾將軍給出的資料。他明確地寫到了太空死靈可能對我們的同胞做些什么,但你仍然被憤怒沖昏了頭腦。另外,如果你選擇躲避,或許就能夠堅持得更久一些,拉芬。”
“.我道歉,原體。”
“無需致歉。”圣吉列斯平靜地說。“這只是一次模擬戰而已,旨在查缺補漏而已。但前兩次的低強度似乎讓你們有了些不該有的驕傲,認為死靈在這樣的大軍之下并非什么難題。”
拉芬羞愧難當地沉默,圣吉列斯的聲音卻變得柔和起來。
“好好休息吧,吾兒。等到模擬結束,我會一一指出你們的問題,尤其是你讓速攻艇低空盤旋在目標點上方的行為。”
拉芬閉上眼,把更多話語吞進嗓子里。通訊的那一頭,圣吉列斯也眉頭緊鎖地退出了頻道。
他正面對著一面由諸多顯示器所組成的巨大墻壁,其上畫面不停變化、切換,將模擬中的戰場全局切割成數百個單獨的視角,以供他觀看并檢閱。
其中右下角的一個就屬于拉芬,但已經陷入黑暗,這代表他在模擬中已經死去。再過幾秒,新的訊號就會被接入,為圣吉列斯帶來另一名圣血天使的視角.
這便是模擬戰的另外一個好處,任何人都可以成為一個窗口,來讓圣吉列斯從新的角度觀察一切。
當然,他此刻的心情并不能算好。戰爭不過才開始短暫的十一分鐘又四十二秒,圣血天使的陣亡人數就達到了六十九人。
其中有三十二人死于埋伏,十七人死于交火,剩下二十人的死法則多種多樣。
有像拉芬和他的炮手這樣不選擇遠離墓穴,從而被敵人殲滅的,也有在執行任務途中被包圍力戰而亡的,甚至有兩個覺得他們能夠使用鏈鋸劍與死靈武士的相位刃硬碰硬的新兵.
問題實在太多了。
圣吉列斯抬手揉揉自己的眉心,已經失去了繼續看下去的欲望。才剛開戰就出現這樣的戰損,后續發展如何,他甚至都不需要細想。
他轉身,走向另一面巨大的墻壁,目光也放在了一個如他一樣高大的身影之上。
“羅伯特。”他出言呼喚。“你那邊情況如何?”
五百世界之主沒有回頭,而是舉起右手,示意他過來看看。
圣吉列斯僅看了幾分鐘就忍不住嘆息起來——他所料不差,極限戰士們的問題和圣血天使一樣,但他們的反應速度顯然要更快一些.
他們的數據分析能力正在發揮作用。
“又有多少個理論模型要從你子嗣們的腦海中誕生?”圣吉列斯頗為幽默地問。
“多少個都阻止不了他們走向失敗.”基里曼低沉地回答。“只是將強度從三提升到七而已,他們就出現了這樣多的紕漏。”
他停頓片刻,聲音里忽然帶上了些許怒氣。
“戰前我明明三令五申,多次強調過,但這樣似乎還不夠。必須要用一場真正的失敗來讓他們徹底清醒過來,就算有了新的護甲、新的武器以及如此龐大的一支艦隊,他們的力量在死靈面前也仍然稚嫩。”
圣吉列斯原本也想如他一樣表達些類似的觀點,但是,聽見羅伯特·基里曼如此話語,大天使反倒說不出口了。
短暫的沉默過后,他甚至開始為他們辯解。
“計劃總是趕不上變化的,羅伯特。你也清楚,戰場上發生什么事都有可能。更何況,我們還對他們做出了諸多限制,且不說火力部分的重大削減,就拿新式動力甲的信仰之盾功能來說倘若我們沒有把它關掉,有許多人根本就不會死。”
“沒必要為他們找補些什么,兄弟。按你的說法來,我們倒不如親自上陣,在模擬戰場上狠狠地毆打這些數據來出出氣好了——別忘記我們的目的,我們是為了檢閱他們在極端情況下的作戰能力才將模擬強度一口氣推升至七的,否則何不穩固推進?”
言罷,基里曼失望地搖了搖頭,凝視著面前無數的畫面,就此陷入沉默。但是,說來也怪,兩旁墻壁泛出的閃爍之光明明將此片空間照得亮如白晝,兩名原體身后不遠處卻始終存在著一片黑暗.
數分鐘后,羅伯特·基里曼轉身走向那片黑暗。
“好吧。”他眉頭緊鎖地開口。“我同意你的作戰計劃。”
一個人從黑暗中走出,面容慘白,笑容和煦。他沒有穿大衣,單薄的襯衣和挽起的袖口讓他看上去不太應該出現在這個嚴肅的地方,尤其是他腰間還兒戲般地掛著五把銹蝕損毀的短刃.
但是,無論是五百世界之主,還是巴爾的大天使,他們都正凝視著他,等待他的回答。
“嗯”
微笑著,卡里爾·洛哈爾斯發出一聲沉吟。
“實際上,我不太想將我提出的那個方案稱之為計劃,羅伯特。我沒有計劃,我只是要求你把我扔到戰場中央而已。”
他的話得到了完美的執行,盡管羅伯特·基里曼多有不愿。
兩個自然月后,從曼德維爾點躍出的聯合艦隊來到了一片荒涼的星域,卻按兵不動。
數分鐘后,一架穿梭機從其中一條戰艦的側面飛出,徑直駛向一個被掩蓋起來的世界。
在那世界之上,一場屬于太空死靈的會議正在被召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