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爾博亞低頭看了看眼前之物,思索數秒,最終還是伸手將它拿起。入手冰涼而沉重,幾乎像握著一塊冰。
他的目光在此物漆黑而粗獷的表面上橫掃而過,最終定格于它突出的弧形彈匣側面,那兒有人用刀刻下了一個單詞。
地獄獵犬。
戴冠將軍贊德瑞克悠然開口。
“我始終認為,對于士兵們而言,武器甚至比他們自己的生命還要重要.你一定和我有著同樣的觀點,上尉。”
巴爾博亞用力將他的愛槍抱在懷里,沒有說話,只是點點頭。
贊德瑞克發出一聲空洞的笑,轉過身,正式踏上了索勒姆斯博物館寬闊到令人恐懼的大道。
他背著手,雖是高如怪物的金屬之身,走起路來卻猶如一個垂暮之年的老人——過于穩重、緩慢,絲毫不見半點銳氣。
巴爾博亞看著這個異形的背影,右手本能地在扳機上摩挲起來。當然,他沒有開槍,他克制住了這種沖動。
此事實屬罕見,但也并非難以理解。
在過去的二十二天中,上尉幾乎每天都要和這個太空死靈見面,而后者從未做過任何算得上是冒犯或威脅的事。它不僅對他以禮相待,甚至可以說是有點友善得過了頭。
他不止一次地懷疑過,這個明顯瘋癲的太空死靈是不是另有企圖.
可是,轉念一想,就算它有類似的想法,他——一個連字都認不太全的大頭兵——又能起到什么幫助呢?
要知道,這該死的異形博物館里可是收藏著各種大人物,它何不去找他們?
想通這點以后,上尉便不再時刻懷抱十二萬分的警惕,轉而戴上了一副平靜的面具,以此來試探這古怪死靈的真正目的。
不過,直到目前為止,他依舊一無所獲,但他已經有了些模糊的想法。
“看看你們的戰士”
戴冠將軍停下腳步,側身凝望,語帶贊嘆。
他視線所落之處乃是一處廣袤的廢墟,天空漆黑,靜滯不動的硝煙維持著詭異的形狀,在半空中凝固。
巴爾博亞皺著眉看過去,在廢墟中央找見了一座瀕臨破碎的碉堡,一支殘軍正在其中做最后的準備。他們穿著棕黑色的制服,各個負傷,人人帶血,卻仍舊打算沖鋒接敵。
刺刀被裝在光槍前端,格斗刀被一一握在手中,政委的鏈鋸劍也已蓄勢待發。旗手彎腰撿起死去號手的黃銅號角,殘破的旗幟在她的肩頭變作模糊的顏色,一個軍官站在戰壕的最頂端,正對不遠處的敵人怒目而視。
值得一提的是,一枚狙擊子彈正懸停在他額頭前方約莫十來米處。
眼見此景,上尉不由得想起他剛受訓時,從教官那里聽見的一句教訓:你最好戴頭盔,也最好別在敵人附近把腦袋探出戰壕。
原話當然不如這般友善,那位教官能在一句話里夾上七八種不同的辱罵之詞,說起話仿佛一架重機槍
“直面死亡,絕不后退。”異形的將軍低聲稱贊。“有這樣的士兵,也難怪你們的帝國能夠在諸多威脅之下延續至今。”
上尉不知該作何回答,他長久的戰斗經驗讓他在看見這片戰場的第一刻就快速地捕捉到了其中諸多細節。比如殘軍們臉上無法掩蓋的恐懼,又比如正在廢墟另一端中跟隨著裝甲車穩固前進的大群部隊。
他們的人數是那支殘軍的數倍有余,且軍服和他們完全一致,只是均以某種方式毀掉了代表著帝國權威的天鷹。以深黑色線條縫合在胸膛右上方的這一象征要么被粗暴地裁剪,要么就被涂抹成一團亂麻。
綜上所述,答案其實很明顯了——這只不過是一場司空見慣的有關于背叛的戰爭。
為此,上尉不禁有些想笑。不為別的,只為那異形口中的‘威脅’一詞。
他收回視線,依照從這二十二天中得到的經驗,低頭看向廢墟之外的一個光滑石臺。那上面懸浮著一團鐵砂,形狀每分每秒都在變化,好似有著生命。
數秒鐘后,似是察覺到了上尉的凝視,這團漆黑之物竟迅速地變化起來。它離散、扭動又互相粘連,不一會,就變成了一篇由高哥特語寫就的短文。
人類紀年法34,斯托瑞亞巢都,一場叛亂爆發。此世界的統治者與其家族被叛軍當眾直播處決,其領袖宣稱,他們只是處死了一個早就該死的暴君,以及一群追隨著他吸食斯托瑞亞人鮮血的寄生蟲。
在做完這件事后,他還號召其他人都站起來反抗,認為斯托瑞亞人理應拿回他們本就擁有的東西。
由于該統治者及其上一任總共四百余年的高壓統治風格,只在叛亂爆發的頭一個星期,斯托瑞亞的叛軍人數便上漲了百分之兩百七十二。短短的半個月后,這個數字甚至已經擴大到無法計算。
依照本博物館館主的推測,此時的斯托瑞亞,應當僅剩下不足百分之二十的人依舊選擇為他們帝國而戰。您眼前的這一幕正是本博物館館主為您精心選取的代表戰斗之一。
這場戰斗發生在斯托瑞亞的首都附近,一支本地輔助軍步兵團依照他們將領的指揮從地下通道花費兩周時間抵達此處,本打算發動奇襲,斬首叛軍將領,卻沒有預料到對方早已因內亂而死去。
此時的叛軍正忙于互相爭斗,內部山頭林立,爭權奪利之戰接連爆發。而這支編號為118團的步兵團一經出現便與身為前裝甲團的第27團撞在一處,戰斗就此發生。
118團無論是從裝備與人數上都不占優,卻頑強地抵抗到了最后一刻,且始終拒絕投降.但他們的抵抗注定只是徒勞。
一年后,終于明白發生了什么的斯托瑞亞人會因為試圖撇清關系而將這一切都推給死人。趕來的平叛部隊也為了盡快了事而接受了這個說法,在清洗了一批人后,118團就和其他叛軍一起永遠登上了叛徒的名單。
因此,本館認為,118團正在打一場注定失敗、無用且消逝于血中的戰斗。
但人類就是這樣一個固執的種族,他們對自己的結局或許不如本館從事后得知的這樣清晰明了,但也一定是有所預料的。
然而,這無法動搖他們的決心。為了一個他們從未見過的皇帝,為了一個他們畢生都無法窺見全貌的理念,這些人甘愿赴死。
上尉抬起左手,將他愛槍的槍帶掛上脖子。
那熟悉的摩擦感在恍惚間將他帶回到了戰場之上,仿佛他現在正蹲在戰壕里,將狗牌咬住然后舔舐,感受鐵的滋味。
他松開手,讓槍的重量開始壓迫他——而后,那熟悉的鐵銹之味真的應約而至。
迎著戴冠將軍的凝視,上尉笑了一下,露出一嘴鮮紅。
“為何發笑?”
“因為這件事實在他媽的很好笑。”
巴爾博亞粗俗不堪地回答,然后指指自己、他,以及一旁廢墟。
“我、你,還有他們,天殺的,我們到底是怎么同時出現在一個地方的?這就好像一個乞丐、一個國王和一個瞎子一起走進了一間廁所那樣好笑,你明白嗎?啊,這該死的博物館.”
他收聲,沉默數秒,忽然破口大罵起來。
對于平叛這件事,他實在是太熟悉了,他不得不熟悉。
遠在地獄獵犬還只是個充斥著死刑犯的人渣軍團時,這群病犬最常干的事情就是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被塞進一艘臭烘烘的船,顛簸幾個月,然后被扔在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在那大開殺戒。
很多時候,他們能遇見的敵人都只是些衣衫襤褸的平民,而這些人手里拿著的東西甚至很難被稱作武器。但是,就算他們拿到槍,也不會有多少人知道應該怎么正確地使用它。
遠道而來的地獄獵犬們雖然前不久可能還只是罪犯,但都受過最基本的軍事訓練,而這些人呢?他們什么也沒有。
為此,他們死得千奇百怪——正面迎著槍林彈雨沖鋒,在炮火來襲時傻乎乎地站著不動,面對跳進戰壕的敵人轉身逃跑
他們幾乎毫無戰斗意志,只是被人強迫著來到戰爭的前線,面對一群從銀河那頭專程為了殺光他們遠道而來的人渣。
在這樣的戰爭中,他們唯一的作用就是擔當炮灰,他們滿心恐懼,卻并不知道,那些遠道而來的人渣其實遠比他們更加害怕。
只要有一個人敢于站出來.
他媽的。
巴爾博亞抬手捏住自己的下巴,抽了抽鼻子,心中再次本能地冒出一句咒罵。那一直沉默不語的死靈將軍卻突然緩緩開口,聲音平靜。
“依我之見,多數由當地人民掀起的反叛實際上都是無奈之舉。這種事在我們的歷史中也同樣屢見不鮮。”
“許多學者為此做了統計與分析,他們認為,只要當地統治者愿意給一兩條最基本的活路,人們就不會選擇鋌而走險,哪怕是最低等級的秩序,他們也會忍耐下來。”
“可笑的是,多數發生了叛亂的世界,其統治者哪怕提前意識到了他治下的民生非常糟糕,也不會想著去改善。他們只會不斷壓榨,直到叛亂發生,然后對此事感到大為光火,進而采取最殘酷的手段進行鎮壓。”
“為了這樣荒謬的事不再發生,我們聯合起來制定了許多條新的法律,強迫所有統治者都必須遵守”
他發出一聲低沉的哼笑。
“而據我所知,你們人類也同樣有類似的東西。”
上尉收斂自己的情緒,敏銳地從這句話中察覺到了一些不太對勁的東西,于是他立刻反問。
“你指什么?”
贊德瑞克背起雙手,如實回答。
“這些天來,我和你幾乎逛遍了這座博物館。坦白講,我對這里不怎么有好感,對它的建造者也同樣如此。但我必須承認,他對你們很有研究與了解.”
“我讀完了他的一些未經發表的著作,例如《人類帝國的歷史》、《人類帝國社會學》等書,其中見解頗為有趣。”
“從中我了解到,你們的帝國雖然受限于通訊與航行等兩方面技術的落后而無法對疆域進行實時的控制,卻有另一種辦法來應對層出不窮的腐敗問題。”
“而我對這個.嗯,解決方案,非常感興趣。”
上尉沉默許久,最終甕聲甕氣地開口。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
戴冠將軍饒有興致地轉過身來,歪起了頭,以一種足以使人毛骨悚然的姿勢開始打量他眼前這個正在不自覺地流露出情緒的人類。數秒鐘過去,他的凝視始終未停,眼眶深處綠光涌動。
“說一說吧。”死靈溫和地勸說。“我會洗耳恭聽的。”
上尉定定地看了他好一會,嘴唇竟然抽搐起來。
“我不知道你都看了什么狗屁書,但我們沒有你嘴巴里的那個‘類似的東西’——我們沒有什么針對統治者的法律。我見到的每一個總督幾乎都是肥頭大耳的豬,蠢得驚人,卻有權對一個世界做任何事情。只要能按時交稅,他就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但是?”贊德瑞克迫不及待地催促。“你一定還有個‘但是’在等待吧,好上尉?”
巴爾博亞露出個混雜了恐懼的獰笑。
“是的,我有但是,總有些人會去找他們。”
“誰?”贊德瑞克立刻追問。
他當然注意到了上尉此時的恐懼,但他沒有發現,自己一向穩固的聲音此刻聽來竟也帶著些微不可查的顫抖——是因激動,還是因顫栗所生?
思維協議中對此早有預案,無論是任何情緒,它都能完美地模擬出來。但是,它會提前告知于他,就像是一個拙劣的演員,正接受著導演的提醒:你該驚訝了!什么?是這樣嗎?好的,我馬上照辦.
然而,此時此刻,贊德瑞克所擁有的、所體會到的東西,乃是真切的期待。
多久了?他多久沒有過這種感覺了?他腦海中的思維協議正在不斷報錯,但他根本不想停下。
贊德瑞克情緒激昂地等待,他已經開始享受這場冒險了。
“我不知道。”巴爾博亞坦誠地回答。“從來沒人見過他們,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們,就像是傳說故事,你懂嗎?”
贊德瑞克故作高深地點點頭,死靈將軍遠在被投入生體轉化熔爐那一刻就已經定型的鐵面忽然有了些微小的變化。
松動。
戴冠將軍絞盡腦汁地搜刮自己的記憶,抽絲剝繭、層層靠近,最終在一片迷霧中敲定這個形容詞。
是的,松動。
他只覺得自己好似一個被困在鐵棺材中長達數千萬年的可憐人,在這無盡的歲月里,他一直嘗試著想用手將棺材砸開,可它始終紋絲不動,直到最近,直到剛才
它動了,而且不是錯覺。
有些砂石正順著泥土間的縫隙灑在棺材板上,發出鬼祟之聲,被他聽得一清二楚。
贊德瑞克愈發專注地投入進這場對話之中。
“我還沒進入軍隊服役的時候,就老是在酒館聽見他們的故事。我不知道你這又老又瘋的瘋子從前有沒有去過類似的地方,但對于我們這些人來說,它是個值得嗯,用我手底下那群小伙子的說法,酒館是個能讓人們為之出賣靈魂的地方。”
上尉說著,自嘲地一笑,粗野的臉上罕見地流露出幾分感傷,卻很快轉回正題,不帶半點留念。
“聽聽,多么好的一句話?我這輩子也不可能從嘴巴里冒出來半句類似的東西——我年輕時幾乎天天泡在那里面,幾乎喝遍了我家附近的每一間酒館,換來嚴重的酗酒、滿身的傷痕,以及一個歪扭的鼻子。”
“而以我的經驗來看,不管是哪個酒館,總有人在講故事:謀殺、偷盜、斗毆、年輕漂亮的女子和幾個男人的故事”
“總是這些東西,但偶爾也會出現一些能讓全酒館的人全都不自覺地停下來的故事,比如我接下來要說的這個。”
他頓了頓,語氣忽然變得有些平靜。
“講這故事的那個瘸子親口管他們叫夜魂,夜里的鬼魂。啊,對了,我是不是沒說這個瘸子的事?”
“請說,上尉。”贊德瑞克嚴肅地回答。“我想聽細節。”
“細節?你真是瘋了!一個瘸子能有什么值得我說道說道的東西?但既然你想聽.”
巴爾博亞夸張地大笑起來,額頭上卻開始冒汗,臉色也變得愈發蒼白,仿佛正有人拿刀刺著他的脊背。
“好吧,他總是待在那間叫黑貓的酒館里,一年四季雷打不動,下午五點,準時準點地推開門走進來,然后點上滿滿一桌酒,慢慢地喝。”
“他很老了,如果你有張臉的話,他大概和你差不多老。他總是穿一身破爛長袍,手里還攥著根褪色的手杖,那東西的下端永遠裹著泥巴。他喝起酒來也很兇,幾乎只要一仰頭,就能喝光一整壺啤酒”
上尉的臉不自覺地抽動起來,他閉上嘴,有那么幾秒鐘,他在瘋狂地咬牙,但很快就恢復平靜。
“好了,我能記起來的就這么多,你還想聽那個故事嗎?”
“當然。”贊德瑞克說。
他的回答是如此簡單,兩個輕巧的音節,猶如午夜時分某人輕敲門扉的指節——凝視著那性如烈火的人類此刻慘白的臉色,他已經意識到,他的思維協議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影響。
這種感覺在過去曾被稱之為同理心,在懼亡者成為太空死靈后也依舊存在,雖然是由程序模擬而出,但也的確實實在在地發揮著作用
而它與贊德瑞克此刻的感覺完全無法進行比較。
二者雖然都是名為同理心的東西,但后者就是更真切、更深沉,更能讓贊德瑞克感受到何謂‘活著’,也如一根刺般橫于他心中,時刻提醒,他們過去所擁有的尋常情感到底有多么珍貴。
我都有些嫉妒你了,無盡者,盡管我們素未謀面。贊德瑞克心想。但你肯定在這條路上走得比我遠得多.
“我記得那是個冬天。”
巴爾博亞說道,聲音不自覺地變得輕柔了起來,使他聽上去根本不像是他自己。
“雪很大,一直刮風,好幾個月也不見停。每天都有人凍死,在家里或者在外面。治安官不得不宣布宵禁,好讓我們這些游手好閑的人早點回家,免得橫尸街頭,凍成冰塊。”
“那天是宵禁前的最后一天,我們每個人都知道這件事,所以,那天的氣氛好得有點出奇。沒有打架的混球,沒有嘗試猥褻女招待的雜種,甚至就連賒酒的癩皮狗都罕見地拿出了錢。”
“酒保大概很高興,他請了我們所有人一輪酒,還把店里的鍋爐開到了最大,好讓我們這群乞丐和閑漢能暖暖手腳,我們就那樣擠在臟兮兮的地板上,彼此灌酒”
“然后就到了后半夜,你知道,后半夜是醉漢最容易惹是生非的時候,但那天可真是帝皇保佑,我們雖然都醉了,卻還有理智,但帝皇大概也看不慣我們如此折磨自己的胃和家人,于是他派來了那個瘸子,讓他開始講那個故事。”
上尉的瞳孔在瞬間渙散,仿佛被拉入了過去。
他的臉又抽動起來了,而他對此恍然未覺。不知不覺間,四周竟涌起深深的寒意。
贊德瑞克立刻察覺到了這件事,他的護衛也同樣如此。奧比昂立刻在通訊協議中發起一系列請求,卻被盡數拒絕。
讓他說下去,奧比昂。戴冠將軍心硬如鐵地下令。你不得違抗。
巴爾博亞的講述得以繼續。
“他是從一個被吊起的囚犯開始的我不記得到底有沒有人請求他講一個故事了,但他一開始,我就知道,我必須聽,我沒得選。那個囚犯叫做恩爾,把他吊起來的人是個總督——總督!”
上尉忽然大喊一聲,然后滿意地咧嘴一笑,翻卷的嘴唇后是兩片被血染紅的牙齒。
“我當時還是個泥腿子,你知道這詞對我來說有多么嚇人嗎?而且被嚇到的人絕對不止我一個,酒館里當時寂靜無聲,就連那個嘴巴最碎的女招待都閉上了她的齙牙嘴。”
“那見鬼的老頭大概對這件事很滿意,他舉起酒杯灌下一大口,然后才繼續說。他說,那個總督之所以要將恩爾吊起來,是因為恩爾殺了他的小兒子。你可以想象一下了,異形,我們那群人聽見這件事到底有多么害怕.”
“我告訴你,我當時差點把喝下去的酒都吐出來,可那瘸子完全不在乎。啊,那天殺的老東西——”
上尉閉上嘴,發出一陣嗬嗬怪笑,口水從緊閉的嘴角噴出,渾濁地像是中了毒的血。
“——總之,他繼續講,或者說恩爾繼續講。恩爾對總督說,我知道他是你的小兒子,我是故意殺他的。”
“按理來說,總督這個時候應該氣得半死,至少我覺得他應該氣個半死,如果我的兒子被人殺了,兇手還這樣囂張,我會拿刀把他割成碎片。”
“但總督就是總督,他不僅沒生氣,甚至還開始思考,覺得恩爾是他的某個隱藏起來的敵人派來的殺手,之所以殺了他的小兒子,只是因為想帶來一個警告。”
“可他想錯了,恩爾繼續說了下去,他說,我殺你的小兒子不為別的,只因為他就是個該死的雜種畜生,你知道我為什么這么說嗎?”
“總督抬手從一旁拿起一把刀,給了恩爾一個手勢,讓他繼續,恩爾馬上按他的意思照辦。”
“他說,因為你兒子是個該死的雜種和畜生,他有一輛昂貴的能買下好幾座工廠的懸浮車,卻寧肯不使用它的懸浮功能,而是開著它沖向了工廠的工人宿舍。”
“你兒子用那臺你給他買的車在二十一分鐘的時間里殺了一千九百二十二個人,其中有超過一半都是被碾壓致死。”
“他沖垮了宿舍廉價的墻壁,然后醉醺醺地調整方向,在廢墟里將那些逃跑的工人一個接著一個地撞翻在地,甚至還特意調小了出力,只為了能夠二次碾壓他們的身體”
“就為這個,我殺了你兒子。”
上尉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抱著他的槍彎下腰,開始低笑。他似乎很痛快,贊德瑞克則不同,他真的很痛快。
“該殺。”戴冠將軍平靜地說。
巴爾博亞大笑起來。
“我們聽得喘不過氣,那老瘸子的話一句接著一句,簡直像山一樣壓在我們身上,把我們快壓死了,但只要你聽見那最后一句話,所有的壓力就都消失了。”
“就為這個,我殺了你兒子,聽聽,這他媽的是多么簡單的理由?不為錢,不為名,只為這個,只因為你兒子是個該死的雜種畜生!”
“但是,之后呢?恩爾在說完這句話之后遭到了什么命運?這樣關鍵的時候,那老瘸子居然閉嘴了,他不說了,反而開始一壺壺地給自己灌酒。”
“我們不停地討論著恩爾的命運,但那老瘸子就是不說話,直到他花了快半個小時喝完桌上的所有酒,然后他說,總督也死了,你們想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嗎?他說完這句話,就站了起來,開始選人”
“.他們要開始選人了。”卡托·西卡留斯說。
他專注地凝視著面前厚重的濕件顯示器,雙臂交叉橫于胸前,額前碎發投下一片陰影。
航程漫長而單調,短發現已變為時不時就會干擾一下他視線的中長發,雖是十足惱人,可他打算效仿圣血天使們留戰士辮,甚至還不倫不類地搞起了蓄須。
這兩件事在過去的日子里沒少被取笑,但卡托·西卡留斯心意已決。
“反正也不會選上我們。”烏列爾·文崔斯接上他的話,破天荒地顯得有些憤慨。
他緊緊地皺著雙眉,嘴唇悶悶不樂地歪向下端,活像是在末端被系上了兩條拖拽著鐵砧的繩子。
他的表現事出有因,且情有可原——隨著航行的繼續,各個戰團之間的交流活動也正在變得越來越深入,他們彼此都已了解對方的優點,于是缺點便理所應當地到來。
比如圣血天使們的驕傲,與極限戰士擺在明面上的不同,他們的驕傲幾乎可以視作一種傲慢.
他們從不在人前顯露它,以為自己掩蓋的非常不錯,但是呢?他們打量其他人的眼神就好像成年人看半大小子,滿滿的都是溫和的取笑與看不起。
又比如黑色圣堂,老實講,烏列爾其實很喜歡他們,可他們的狂熱實在太過駭人。
就在上周,他們的一位戰斗兄弟和一部分輔助軍之間發生了沖突,前者給出的理由是他路過聽見了后者在聊天時隨口侮辱了帝皇——但根據實事求是的調查來看,這所謂的侮辱不過只是一句玩笑。
“帝皇僵硬的屁股啊!”
聽起來雖然的確有些不中聽,但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整個銀河每天有多少人要發出類似的感慨?而那位黑色圣堂卻不依不饒,堅持要求讓那幾名輔助軍受到懲罰。
輔助軍的軍官們自然覺得荒謬,但黑色圣堂們中居然沒有一個人出于大局考量,反倒全都覺得他們那名戰斗兄弟的要求合情合理,絲毫不管他口中的‘懲罰’實際上是徹底的撤職與處分。
這事一度鬧得非常大,甚至被捅到了原體們那里,最后是羅伯特·基里曼親自處理。
他命令那幾位輔助軍‘必須用體面的語言書寫對帝皇的道歉’,然后又請來那位黑色圣堂,讓他當面聽完了那幾名輔助軍的道歉,此事才算勉強告一段落
和他們同為多恩子嗣的星界騎士倒是好上許多,除去總是看不見人影以外。鋼鐵之主的子嗣們也同樣如此,除去過分的古板和教條主義以外,烏列爾完全挑不出他們的任何問題。
當然,在思考這些事情時,烏列爾·文崔斯完全沒有意識到,他們極限戰士同樣也有令人難以接受的地方,而且絕非‘驕傲’一種特質這么簡單.
“我倒覺得不一定。”帕薩尼烏斯·萊薩尼咕噥一句。
他只是隨口一句而已,目的只不過是為了稍微回應一下他的兄弟。
此時此刻,他將自己大部分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那顯示器上,正聚精會神地凝視著其上數據,想以此來分析出其中關鍵
這些數據流所呈現之物實際上并不復雜,乃是一場模擬戰的前期準備,只要稍作了解就能輕易看懂,但它所用技術卻大有來頭。它起源于羅伯特·基里曼私人收藏中的一件古老遺物,而后經過多方改良與實驗,方才成為如今可以被大規模啟用的模擬訓練機器。
在決斗坑的活動被叫停以后,這件事就成為了幾個戰團之間主要的消遣,到了現在,更是成了主要的訓練方式。相較于對練和訓練場上的日常活動,模擬中身臨其境的體驗實在是優秀了不止一個檔次.
從戰場情況、敵我武備再到后續支援的具體情況,模擬統統都可以選擇,甚至能進行一小隊阿斯塔特來面對數以萬計的死靈大軍這樣極端的情形。
而現在,一場以‘周’為基本單位,聯合起所有戰團與大部分輔助軍的模擬,就正在進行前期活動。
用更為易于明白的解釋來說,兩位原體、戰團長與高級軍官們正在進行選人與戰術布置。
“是的,哪怕和上上次一樣直到模擬后期才獲準進入其中,我們也一定會被選上。”
卡托·西卡留斯以非常堅定的語氣說道,甚至還舉起了左手,撫摸著他勉強算是有個形狀的胡須。
他的行為惹來了兩人默契的凝視,而他對此卻一無所知,仍然模仿著他們的連長伊代奧斯。
“我們本就是先鋒。”西卡留斯鏗鏘有力地說。“原體絕無可能再次忽略我們!”
烏列爾·文崔斯默默地翻了個白眼,沒有說話。帕薩尼烏斯嘆息著捂住自己的額頭,強迫自己不要去管西卡留斯的行為。
“你們看!”西卡留斯突然振臂高呼起來。“我就知道——”
他話說到一半,就卡了殼。原因無他,只因顯示屏中所呈現的數據。它們表示,羅伯特·基里曼在剛剛下達了一個新的命令,他要求第八連與第六連擔任先攻手。
平心而論,這個選擇非常正確。極限戰士的第八連專擅近戰與突擊,第六連則是一支強大的裝甲部隊,在地面戰場開戰初期投入這兩個連隊沒有任何問題
但西卡留斯就是有些難以接受。
他放下手,瞬間從一個拙劣的模仿者變回了他自己。
“什么?怎么不是我們?明明我們才是快速打擊部隊!”
“或許是因為上次是我們,又或許是因為原體很討厭你的胡子.”烏列爾幽幽地說。“它實在很礙眼,你不覺得嗎,西卡留斯?它讓你看上去像個未開化的原始人。或者,用靈族異形們的話來說——”
他停頓一下,最終還是沒迎著卡托·西卡留斯危險的目光將那個蔑稱扔出來。可一旁僅有一小部分注意力放在他們這里的帕薩尼烏斯卻隨口接上了他的話。
“——猴子。”他呢喃似地說道。“你就像只猴子,西卡留斯。”
極限戰士第四連尚未上任之副官的臉忽然噎得通紅。
“好了。”烏列爾·文崔斯壓抑著笑意說道。“還是看模擬吧.選人應該快要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