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媽的。”巴爾博亞喃喃自語道。
他站起身,走到囚牢前方向外凝望,卻只能看見一片黑暗。
放在幾天以前,他還會靠在這兒不斷地咒罵,然后把手伸出去胡亂揮舞,試圖激怒獄卒,但現在他已不再這樣干了。
一來,這里壓根不會有任何東西回應他,二來,這片黑暗簡直能把人的骨頭給凍軟、凍脆,他暫時還不想截肢。
上尉惱火地皺起眉,像是雜草一樣的眉毛扭成一團,使他這張粗糙的丑臉更顯兇惡。但他仍不死心,而是站在門前又看了一會,直到確定這里真的除他以外沒有任何活物,才回到囚牢內里。
不過,說實話,他雖然在心里如此稱呼它,但是,若是只看裝潢的話,巴爾博亞真的很難將這里視作一處監牢。
材質柔軟的寬大沙發,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便宜貨的地毯,一張他這輩子從來沒想過自己也能躺在上面的綢緞大床,足有半間公共澡堂那么大的單獨沐浴間.
這些東西過去哪能輪得到他用?他?地獄獵犬的巴爾博亞?開什么天大的玩笑。
你要知道,他沒入伍之前是個鐵匠的兒子,成日喝酒,不是喝個爛醉就是正在喝個爛醉的路上。直到有一次,他和幾個狐朋狗友在酒館里與其他人發生了沖突,他則在酒精的作用下把其中一個人打了個半死。
然后呢?
砰——!趕來的治安官用棍子把他也打了個半死,扔進大牢。
幾個星期之后,他被剃了光頭,做了體檢,扔進了一個預備役訓練營。
他渾渾噩噩地進去了,對自己到底身處什么地方,以及未來即將遭受何種命運毫無實感,只是每天都被教官們訓到累趴下,經常性地被打得鼻青臉腫。
四個月后,他正式入伍,帶著一身軍裝,一把槍,六個彈匣和一張能夠證明他身份的文件踏上了征兵船。
他在那艘永遠臭烘烘的船上待了快有小半年才落地,然后就立刻被帶走,成為了地獄獵犬第二十一團第六連的一名士兵.
起初兩個月,他還是活得毫無知覺,哪怕被長官用拳頭毆打也只是默默地承受,直到一年后,第二十一團正式出動,他們被派往鄰近星系處理一場叛亂。
那場仗打得十分艱難,第二十一團死了將近三分之一人才把叛亂的主使吊死在他的宮殿之外。望著那個人和他一家老小隨風飄揚的尸體,青白色的腫臉和紫紅色的舌頭.
直到這個時候,巴爾博亞才稍微有了點真正意義上的感覺。
他終于明白自己在那個晚上對那個酒館里的人做了什么,也終于明白自己到底踏上了一條什么樣的路。
但他已經沒有辦法回頭了,他犯了罪,他差點殺了人,為此他得贖罪,盡管他贖罪的方式是去另外一些地方殺一些他根本就不認識的人。可這是命令,他又有什么辦法呢?
這件事后的三個年頭,他都對一切抵觸得要命,雖然他從來不說。但他每天夜里都會咬著枕頭或衣服在被子里使勁地嚎叫,直到睡著。和他同行的士兵都以為他瘋了,卻沒人決定要去管這件事,畢竟他們都是瘋子,有什么好在意的呢?
只有他當時的連長,一個叫魯特的人會在第二天早上這樣問他:嘿,小子,你昨天夜里又干什么了?
巴爾博亞始終如此回答:我沒事,我很好,我只是做了個噩夢——而魯特對真實情況其實一清二楚,但他從來不把話說明白。
他只是笑笑,然后遞給巴爾博亞一根寶貴的煙。
在那三年里,這件事幾乎成了他們每天早上的例行公事。起床,互相問候,然后站在戰壕或軍營里抽一根煙,接著該干嘛干嘛。
直到第四年。
在另一場平叛里,魯特死了,他被敵人從后面打爛了腦袋。
巴爾博亞當時不在場,他兩天后才知道這件事,那時候他正躲在濕冷陰郁的戰壕里忙著逮老鼠吃.
別指責他,他們的補給線被敵人截斷了。
整整一個星期,這群人都不得不依靠自己的主觀能動性來隨便找點什么東西吃,不然就得吃尸體。但是,沒人愿意這么干。
雖然地獄獵犬的兵源大部分都是罪犯和死刑犯,是一群墮落的、沒心沒肺的雜碎。可就算是這樣的人,也是有點底線的。
也正是這點微不足道的底線,將他們與真正意義上的畜生劃分開來,使他們只是壞人與人渣,而非豬狗不如的東西。
所以他們不吃人,絕對不吃。
在這種情況下,老鼠就成了絕佳的美味。而且,這么做可謂是一舉多得。既能讓人飽腹,也能在這些野獸啃食掉死人的手指、眼睛或耳朵以前就把它們統統殺死.
因此,當那個傳令兵帶著魯特的死訊冒著轟炸沖進戰壕并宣布這件事時,巴爾博亞的手上還拿著兩只老鼠。
他原本準備把這兩只老鼠扔給他們的廚師,但這個消息就像是一顆子彈那樣打穿了他的心,使他的手抖到不能自已,使他被迫地松開了手。
老鼠的尸體帶著血液滾滾落地,砸在泥濘里,卻沒人去撿,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望著傳令兵,仿佛聽見了什么不可思議的話。
這很正常,在這群渣滓的心里,魯特是不會死的,他至少打過一百場仗了,別說受傷,他的衣服甚至都不見得會被血打濕。
他手長腳長,肩膀寬闊,力大如牛,槍法奇準,哪怕是最道德敗壞的死刑犯也會對他生出幾分敬意,想在戰場上和他一起行動,因為這樣能讓自己活下來的幾率稍微大一些。
但他死了,而且死因稀松平常:被流彈擊中。
這算什么呢?
渣滓們立刻叫喊起來。
兩個小時后,這群人渣與雜碎集體組織起了一場反攻。他們從壕溝里跑出來,每個人都像老鼠那樣骯臟。然后他們冒著炮火踩過平原,沖向了敵軍陣地。
結果不知怎的,其他連也在短暫的遲疑后跟了上來,似乎把這當成了上面的總攻命令
根據事后統計,大概有兩萬多人死在這場沖鋒里,他們的鮮血將泥土變得又濕又軟。以此作為代價,他們拿下了那片陣地,得到了彈藥、槍械、藥物、繃帶以及多得能把僅剩下的三百來個人淹死的酒。
至于那之后所發生的事情,巴爾博亞就不是太清楚了,他只記得自己找了個地方喝酒,然后就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天空被漆黑的灰塵占據,而他因宿醉所產生的耳鳴與暈眩幾乎站不住,只好坐在地上。
那個傳令兵又來找了他一次,還把什么文件塞到了他手里,巴爾博亞沒有看,他懶得看,他只是把它收起來,扔進他又臟又臭的軍服內里,然后繼續抬頭望天。
幾個小時后,戰斗結束了。
第二十一團全團則因他們在這場戰爭中的杰出表現,以及過往四年的服役而得到了一次全軍赦免的機會——不過,說是赦免,其實只是物盡其用罷了。
一整個團死得只剩下三百來個人,而且都是一群死刑犯,有什么重組或重新分配的必要?還不如讓他們遠離軍隊,到其他地方去做苦力。
于是,大部分人都歡天喜地地接受了這件事,轉而被發配到其他地方,在執法官的看管下去服勞役了.
只有少數一部分選擇留下,其中有已經無法適應正常生活的人,也有衷心認為死在戰場上比回家更好的人。
至于巴爾博亞?他是個特例,他拿到手里的那張文件是一張委任狀,因此他無法離開。
而地獄獵犬的番號并沒有被取消,這代表上面大概對這個名字還有點想法。他不管到底是什么原因,他只知道這樣也好,他總歸是不想離開的。
此后十年間,巴爾博亞從下士逐漸晉升,他的名字也逐漸被人忘卻,而地獄獵犬的兵源也不再是各類罪犯,轉而變成了一些真正意義上的士兵。他們不僅戰術素養超群,而且各個都會識字
但巴爾博亞沒有被他們架空,反倒被這些半大小子頗為尊敬地稱為‘公牛上尉’,理由是他在戰場上橫沖直撞的模樣很像一頭暴怒的公牛。這明明是個頗有打趣意味的稱呼,可他竟然接受了。
事情到了這一步,本可走向一個更好的結局,但巴爾博亞一直認為,自己配不上什么好結局。
他年少時打殘的那個人,他后來在戰場上殺死的每一個人,他的長官——這些人的陰影始終纏繞著他,令他本能地不相信有任何好事會降臨在他身上。
他的預感是對的,地獄獵犬第二十一團的最后一戰發生在他服役的第十二年。
這時,他已經不如年輕時那般呆傻,已經成為了一個合格的軍官。可惜的是,他們的敵人是一大群獸人。
戰爭大概持續了一年半左右,他們打到了彈盡糧絕的地步,而支援始終沒有來。根據當地領主絕望的推測,這應當是因為獸人們不僅僅只有地面力量.
領主的猜測在三個星期后被以另一種方式證明了。
那時,巴爾博亞和他最后的四十來個小伙子們正呆在一處破碎的碉堡里,看見綠皮們開著和泰坦差不多大小的玩意從地平線的遠端走來,那東西簡直和山一樣大。隨后,它發出了一陣雷鳴,炮火就此將他們掩蓋。
——按理說,他本該死在那時候的,但他沒有,可巴爾博亞并不感激。
他‘醒來’的時候,眼前全都是異形,他沒真正意義上的見過他們,卻在軍務部的手冊里實打實地見過這群玩意可恨的臉。
他馬上就舉槍扣扳機,這一動作已成為他新的本能,甚至取代了酗酒的惡習.但他的光槍對他們可謂是毫無作用,甚至還引來了一陣輕蔑的笑聲。
一個穿著某種長袍的骷髏走到他面前,用他不懂的語言說了些什么,它們便把他抓住,拖往其他地方。
巴爾博亞的大腦一片混亂,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為何上一秒還在與獸人作戰,下一刻就突然被太空死靈們所俘虜。
他用盡全力地掙扎,并理所應當地沒有得到任何結果,好在他看見了自己的部下們——那群年輕人也與他一樣,像是奴隸一樣被拖著走.
大概十幾分鐘后,他們被拖出了與獸人奮戰的廢墟,竟然詭異地來到了一片沙丘。
這里也同樣站著眾多高大的骷髏,只是它們都如那個曾嘲笑巴爾博亞的一樣,穿著長袍或某種更加古怪的衣服。而它們身邊竟然站著許多阿斯塔特,盔甲顏色各異,神色各異,卻都保持著戰斗姿態。
更有甚者手中的爆彈槍似乎才剛剛開火,子彈還懸浮在空中
巴爾博亞被這一幕震驚得完全說不出話來,只能任由自己被繼續拖著走。
再之后,他就被扔進了這座監牢里,孤身一人,無法和任何人取得聯系,直到那些異形中的一個竟然派人來請他前去參加什么所謂的宴會——這事到底有多荒誕呢?
巴爾博亞覺得,唯一能和此事相比的,只有讓他親眼看見一個高呼著為了帝國的綠皮獸人才行了
他抱著雙手,坐在那張讓他渾身刺撓的沙發上,禁不住地開始長吁短嘆。
過去,軍務部每個月都會給他們下發新的戰斗手冊,那上面除去消遣用的笑話、每周一篇與軍械維護知識等物,還有一個專門的欄目,即對異形的科普,太空死靈這個拗口的名字就曾出現其上。
巴爾博亞讀過那一期,那上面明確說明了這一異形種族的危險性,但他怎么也沒想到,它們居然能危險到這種地步。
俘虜他這樣的大頭兵就算了,就連阿斯塔特都能像那樣被做成標本似的玩意?
他仰起頭,閉上眼睛開始對帝皇祈禱,希望他開開眼——他這種人死不死,倒沒什么所謂,但他手底下那群好小伙最好是能離開,還有那群阿斯塔特.
他們的生命可比他有用的多,而且,他們也不曾不分青紅皂白地在酒館里打殘一個和他們根本無關的人。
他們的靈魂是干凈的。
但我又有什么辦法呢?他想。
幾分鐘后,地獄獵犬第二十一團最著名的上尉憤怒地睜開眼睛,嚎叫著開始破壞他的房間。
他首先就揮拳把屁股底下的沙發給拆了,這東西軟歸軟,卻總讓他覺得自己要陷進去了。
然后是那張巨大的床,他老早就看那些紗幔不滿了,這種東西有什么用?掛在那兒看著讓人渾身不適!
隨后,他舉著床腿沖進了浴室,大聲嚷嚷著砸碎了浴缸和那些洗漱用品,又像個瘋子一樣將浴袍纏在身上,用水將自己淋濕,在地上四處打滾
很快,他的行為便引來了一陣腳步聲。
于是巴爾博亞馬上沖出一片狼藉的浴室,跑到他的牢房門口,用手抓住那些冷若冰霜的鐵欄,開始尖叫著搖晃它。
腳步聲逐漸接近,一個死靈站在他面前,呆板地前傾了身體。
它問。
“我要你老媽!”巴爾博亞扯著嗓子回道。
他的侮辱可以讓一些人勃然大怒,但對于這個異形而言似乎什么都不算,它只是僵硬地用那種讓人渾身不舒服的聲音重復了一遍他的問題。
“我說過了,我要你老媽!”
死靈沉默了片刻,眼中綠光一閃,巴爾博亞面前的鐵欄便突兀地落入地面,消失不見。它大步走入牢房之內,在白色的燈光中左右看了看,然后再次看向巴爾博亞。
上尉這次沒再說任何事,他只是一躍而起,嘗試著用手里的兩根堅硬的實木床腿插入了這骷髏的眼眶里。他不確定這么做會不會有效果,但它沒有反擊,只是站在原地,抬手拔下床腿。
木屑橫飛,它如是詢問。
巴爾博亞開始謹慎地繞著它走,那東西也始終移動著,保持著面朝他.
幾秒鐘后,當巴爾博亞背朝著牢房門口時,他猛地一把扯下了身上的浴巾,用力地一扔,使它掛在了死靈的頭上,他自己則毫不猶豫地轉身就跑。
它在他身后問道,聲音依舊平靜。
巴爾博亞沒有回答,只是奔跑。如他所想的一樣,這黑暗中果真冷得超乎尋常,他被水打濕的軍裝則加劇了這種寒意。
但這一切都無法阻止他,雖然他根本就不知道他接下來到底要怎么做,可他總歸得做點什么.
他狂奔著跑過漆黑的走廊,沉悶的腳步聲在耳邊回蕩,他跑得很快,也很穩,漫長的軍旅生涯總歸是給了他一些回報——在一刻不停地奔跑了整整十分鐘后,他終于看見了一點微弱的光。
上尉瞪大眼睛,不但沒停,甚至還加快了腳步,朝著那一點微不足道的光芒狂奔而去
兩分鐘后,一陣刺眼的光芒將他包裹,出現在他眼前的事物卻令他毛骨悚然。他無法形容自己到底看見了什么,因為在他過去的人生中,巴爾博亞從未見過類似的東西。
如果硬要說的話,他只能想到倉庫一詞。
是的,倉庫,一個充滿了人類的倉庫,而且非常大,大到足以讓他失語。凡他入目所及,四處皆是人類。
有如他一樣的士兵,站在被硬生生截出的山谷或河流里做埋伏狀,神態專注,姿勢也非常專業,可卻一動不動;也有阿斯塔特,腳踩異形的尸骨,在廢墟中和獸人近身作戰,其中一個的鏈鋸劍甚至都鋸開了一頭獸人的脖子,血液飛濺,被定格在空中。
那獸人的臉猙獰無比,似乎在咆哮,而那阿斯塔特毫無表情。他瞎了一只眼,少了一只手,右手卻仍在發力。
巴爾博亞相信,如果不是這該死的地方將他束縛住,恐怕那獸人早就身首異處。
看著這一切,上尉呆呆地張開嘴,四處張望,腳步卻變得極為無力,忽地一個趔趄摔倒在地。
他躺在冰冷的地面上,迷茫地望向天空,竟發現天上到處都是靜止不動的炮艇或穿梭機
帝皇啊,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無人回答,巴爾博亞只能咬著牙將自己撐起。他搖搖腦袋,抹去額頭上的汗,哆嗦著嘴唇開始在這巨大而割裂的世界中行走。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他一會身處廢墟,一會身處山谷,然后是沙漠或焦土,甚至還有他根本不敢踏入其中的死亡世界——他就這樣一直走,一直走,直到他再也走不動路,疲憊地跪倒在地。
一個聲音從他身后傳來。
“勇敢!頑強!”他稱贊。“你的戰斗意志實在驚人,上尉,我必須再次對你致以我的敬意。”
巴爾博亞慢慢地轉過身,看見一個他才剛見過的死靈——那個自稱為贊德瑞克的瘋異形。
后者正低頭看著他,和他在牢房里看見的那個死靈一樣,毫無表情可言,他卻總覺得對方在笑。
良久,他從地上爬起,握緊拳頭擺在身前。
“這他媽到底是什么鬼地方?”他問。
贊德瑞克真的發出一陣大笑,但并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來到他面前,用右手輕輕地拍了他一下。
剎那間,巴爾博亞感到天旋地轉,他甚至沒意識到發生了什么就倒在了地上,可贊德瑞克又伸手將他拉了起來,甚至不忘為他整理軍服的衣領。
“聽我說,上尉,好士兵.”
他低聲開口,聲音嚴肅,與曾在宴會上表現出的那種瘋狂截然不同。
“你現在所站著的地方名為索勒姆斯王朝,是我們種族中的一個叛逆者所擁有的國度。我們的歷史非常漫長,遠在你們甚至還只是猿猴的時代,我們就已經在銀河里建立起自己的帝國了。”
“曾經,我們也如你們一樣擁有肉身與靈魂,但現在一切都已逝去,只留下這具冰冷的鐵骨——我們舍棄了一切,只為了能夠活得更久。”
“我們成功了,但也失敗了,但是,我們現在的確能活很久。幾百萬年,幾千萬年,任你隨意挑選數字。如此漫長的生命,我們總歸要做點什么來打發時間。”
“為此,我們發展出了各種興趣。而索勒姆斯王朝的主人,他所發展出的興趣,便是收藏你們,或者說,收藏你們的歷史。”
巴爾博亞張著嘴,看著他,一言不發。他可能真的瘋了,也可能是暫時患上了失語癥。
贊德瑞克安慰似地拍拍他的后背,推著他向前走。
他比他高大許多,做起這個動作來卻不顯得輕蔑,反倒如同一位將軍在和他看好的士兵交流。
“他做這件事已經有很長時間了,據我所知,他至少在一萬年前就開始做他的收藏了。”
“我們中有許多人都認為他的行為非常奇怪,但他從來不管其他人的想法,他是個很自我的人。而自我,往往也意味著專注。所以他在這件事上大獲成功。他開了個博物館,你明白嗎?博物館——”
贊德瑞克用標準的高哥特語對上尉說道,并推著他繼續向前走。
“——意思就是專門收藏、修復并存放某種地方的東西,而且有朝一日會開放給訪客,以供人欣賞并學習這些藏品中珍貴的精神。當然,在我看來,他其實根本就沒有將這博物館開放的打算,不過他現在也沒得選了。”
“前幾天,你大概也已經發現了,我的許多同族將你們從靜滯力場中解放了出來,并把你們當奴隸一樣拖來拖去.”
“我不喜歡這件事,以及后續可能發生的事,他們在踐踏你們的尊嚴。對于一個苦苦掙扎的后輩種族而言,這樣的侮辱是不合適的,甚至會讓我們自己的尊嚴也被折損。”
“因此,我出面喊停了他們的行為,但對于你們這些被釋放的人,我也不想讓你們再回到靜滯力場中去。在我看來,這樣對你們來說很殘忍,而且,我也想和你們溝通一二.”
他停下腳步,舉起右手,指向巴爾博亞前方。
“好了,上尉,看那里。”
如他所言,上尉抬頭凝望。他的眼睛已經無法聚焦了,足足好幾秒鐘后,那模糊的景物才變為真切的模樣。
他就這樣看見一處漆黑的、巨大的石碑,它很像是塊墓碑,正立于一片純白的石磚之上,其上有些扭曲的字符。
巴爾博亞起初還不能理解這些字符到底是什么意思,但他看得越久,它們就越像他最熟悉的帝國文字.
數十秒后,字符終于扭曲成了一句他能夠完全讀懂的話。
歡迎來到索勒姆斯博物館人類分館,此處存放著一個種族的脊梁、良心、奇觀與犧牲。
“你明白了嗎?”贊德瑞克不無憐憫地問。
上尉沒有回答,只是愣在原地,足足好幾分鐘后,他才清醒過來,而他所做的第一件事是回身朝著贊德瑞克揮出了一記上勾拳。
他用盡了全力來揮拳,所造成的后果卻是自己的右手在頃刻間肉碎骨折,他的手腕與手指已經完全折斷,骨頭碎得不成樣子。再往上,手臂的情況也算不上好,從肘部開始向下,半只手就那樣軟綿綿地掛在那兒。
他痛得低吼了一聲,但這似乎激起了他的兇性——像一頭真正的發怒的公牛一般,巴爾博亞紅著眼睛再次舉起了他的左手。
戴冠將軍將這只手攔在半途,動作非常輕柔。
一時間,這里寂靜無聲,只有巴爾博亞的喘息聲,以及他的鮮血滴落地面的聲音。
“冷靜下來,好上尉——”
他口中的好上尉以踢擊作答。當然,以血肉硬碰活體金屬沒有為他帶來半點好處。
巴爾博亞悶哼一聲,跌跌撞撞地后退好幾米,抱著自己的腿倒在了地上。他喘息了幾秒鐘,竟用左手硬生生撐起了自己,單腳站在了原地,一蹦一跳地朝著贊德瑞克跳來。
他每跳一下,傷口處就噴出更多鮮血,但他沒有停下。等他抵達贊德瑞克面前時,他已經成了一個被汗與血所包裹著的人形。
他的臉徹底扭曲了,使他看上去不具備任何一點人類的知性,反倒只有獸性與兇狠。
凝視著他的雙眼,戴冠將軍緩緩地搖了搖頭。
“退下,奧比昂。”他忽然下令,語氣威嚴無比。“不得傷害此人。”
呼呼風聲停在巴爾博亞的后背處,他后知后覺地回頭看去,發現曾在那宴會上出現的護衛正緩緩收回那把巨大的利刃。
上尉蹦跳著轉過身,毫不猶豫地朝著他撲了過去,但那護衛的身影已經如水面的波紋般消散。
他撲了個空,就這樣倒在地上,竭盡全力地掙扎著,想要再度站起。
贊德瑞克幽幽一嘆,走到他身邊,緩緩坐下。
“上尉,老實說,我羨慕你。在我看來,你是個很幸福的人。你知道自己為何而戰,而且你明白,你這樣做是有意義的。換言之,你的種族和你的帝國也是如此.”
巴爾博亞強撐著抬頭看向這個異形,厲聲開口:“閉嘴!你這該死的異形,你又懂得什么?”
老將軍豁達地大笑起來:“我確實早該死了,但我至少比你懂得多,上尉!你還傻傻地搞不清楚狀況呢,你以為你的種族和帝國已經滅亡了,是嗎?你錯了,他們還活得好好的呢!”
“.什么?”
“是的,你聽到了。”贊德瑞克對他點點頭。“而我不會再重復一遍了,你知道,這對我來說就像是往傷口上撒鹽。”
他站起身來,沒再說什么,一道綠光閃過,巴爾博亞就此昏迷。
“治療他,送他回牢房——啊,對了,奧比昂,本地的領主有同意賣給我們食物嗎?”
他的護衛向前一步,將渾身是血的上尉從地上扛起,隨后盡職盡責地回答了他主人的問題。
“沒有。”護衛用一種僵硬的語氣回答。“本地的領主是無盡者塔拉辛,而他早就叛逃了,大人。另外,我也不覺得哪一位前來守衛此處的勛爵會恰好帶上一整船能供人類食用的食物。”
贊德瑞克沉吟數秒,答道:“那么,我們就還得依靠塔拉辛的庫存了,他那些被放在靜滯力場里的食物還剩不少吧?希望他到時候不要覺得我是個小偷,畢竟我是出于無奈才這么做。而且,誰讓他連食物也要收藏?”
“明白,我的大人”
“你聽起來似乎有些話要說,奧比昂。”
“是的,大人。”
“那么,說吧。”
“我不明白您為什么要這樣做。”護衛繼續以那種僵硬的語氣作答。
贊德瑞克發出一陣單調的笑聲。
“但我這樣做也沒有違反任何一條律法,不是嗎,奧比昂?我只是一個著名的瘋子將軍,在這里對一個我很欣賞的懼亡者年輕上尉講述過去的歷史而已”
“我想知道原因。”護衛堅持道。“在我的記憶里,您過去從未這樣做過。我必須知道真相。”
“知道了又能如何,我的朋友?而且,在我看來,你所擁有的也根本不是記憶。”
“.您怎能這樣說?”護衛錯愕地問。
“我就是可以,因為這不是侮辱。你心知肚明,我絕不會侮辱你。”
戴冠將軍淡淡地回答,然后轉身就走,只留下一句平靜卻又意味深長的話。
“但是,既然你真的想知道,那就在處理完巴爾博亞上尉的事情后來找我——我會詳細地為你解釋,你有我的保證,奧比昂,我的老朋友。”
卡托·西卡留斯戴上防護用的半盔,大步走入決斗坑的邊緣,隨后跳入其中。
四周人聲鼎沸,看臺上坐滿了各路人馬,而他對此并不關心。現在,他耳邊只有上場前他的連長所囑咐他的一句話。
“不行就算了,西卡留斯,我聽說你的對手非常強。”
什么叫,不行就算了,連長?我在你心目中就這樣差嗎?我可是才剛剛三連勝!
西卡留斯滿腔怒火地提著鈍劍來到他的角落,涂油的肌肉在日光燈下閃閃發光,顯得他仿佛一頭身姿矯健的獵獸。
而他的敵人卻還未到來,正不急不緩地沿著黃沙行走
抬頭望去,直到此時,西卡留斯才發現,他其實早已認識自己的新對手。
“你好,墨菲斯托兄弟。”他沉聲呼喚。
圣血天使的智庫學徒徑直一跳,躍入決斗坑內。和西卡留斯一樣,他也依照傳統在身上涂抹了油脂和油彩,但沒有戴頭盔。
他們從泰拉出發已有半月有余,這戰團之間的交流活動卻從未停止,甚至開始越來越正式。
最開始,不過只是幾個閑來無事的戰斗兄弟彼此打著玩,但觀眾席上的人卻開始越來越多。從軍官到連長,再到聞訊而來的輔助軍們,最后甚至是兩位原體
事已至此,無論是哪一個戰團的戰士,都發現自己再無退路,只得端正起態度,以戰爭的心態來對待這次大會。
西卡留斯便是其中之一,他不僅從黑色圣堂們那里學到了鐵鏈捆綁武器與手腕的傳統,還從星界騎士與星河鐵衛們那兒得到了兩三招非同尋常的招式。
而現在,擺在他面前,尚未被他所擊敗的對手便只剩下了圣血天使們。
但是,站在他眼前的這位智庫學徒似乎并不如他一樣看重這場交流大會。
明明兩人都已經進入了決斗坑,他卻還在向西卡留斯鞠躬行禮,表情是全然的平靜。
既然如此
西卡留斯微微瞇起雙眼,索性也舉劍至面前,還以一禮,并摘下自己的半盔扔出坑外。緊接著雙手握劍,大步踏前,手中鈍劍直刺而出。
面對這樣一記樸實無華的刺擊,墨菲斯托選擇微抬手中長刀,以刀身擋下了這一記攻擊——西卡留斯見狀馬上旋步擰腰,肌肉隆起,低吼著側過手腕,腳步向前,重新發力,手腕側轉,便要再遞出一次刺擊。
這招是他從一位星界騎士的戰斗兄弟手中學到的,后者在兩天前以此招差點將他擊敗
西卡留斯有自信,他的對手就算不被這瞄準咽喉的一招擊倒在地,也至少要狼狽許多。
但事情的發展并不如他所料——墨菲斯托仍然站在原地,手中長刀微微后移,便將第二次刺擊一同翻轉。
再然后,他便消失在了西卡留斯眼前。
“請原諒。”圣血天使彬彬有禮地說。
西卡留斯眼前的世界就此陷入黑暗。
看臺頂端的包房中,原本笑容滿面的羅伯特·基里曼忽然皺起了眉,直到好幾秒鐘后,他才發出聲音。
“你這個子嗣”
“如何?”圣吉列斯滿懷期待地問。“他是不是很優秀?”
基里曼轉過頭來,看向他的兄弟,嚴肅地發問:“你老實告訴我,圣吉列斯,他到底服役了幾年?”
“滿打滿算也不過才十四年卡托·西卡留斯呢?他服役了幾年?”
“十一年。”基里曼甕聲甕氣地回答,舉起手中酒杯,仰頭一飲而盡。
圣吉列斯微笑著拿來一瓶新的葡萄酒,兩指拿下木塞,為基里曼倒上了新的一杯。
香甜的氣味在空氣中蔓延,兩位原體的表情則被各自的衛隊盡收眼底。
常勝軍們默不作聲,圣血衛隊也同樣如此,只希望今日的比斗快點結束,否則,被激起了勝負心的兩名原體有極大可能親自踏入決斗坑中,再打上一架.
然而,僅僅半分鐘后,圣吉列斯面上的笑容便消失了。
“等等。”他忽然站起身,雙眉已緊皺。“這簡直是胡鬧!他怎么能這樣干?”
基里曼抬手拉住他,好言相勸,面上的笑容卻怎么也止不住。
“別急,兄弟。難道你忘了他過去是做什么的嗎?說不定他只是一時技癢,想指導一下你的這位智庫.學徒。”
“不行,我必須——等等,他怎么已經脫衣服跳進去了?”
圣吉列斯瞪大眼睛,指向包廂的屏幕,神情極度不可思議。而羅伯特·基里曼卻大笑出聲,仿佛見到了什么頗為有趣的事。
“你覺得誰會贏?嗯?兄弟?”他非常愉快地問道。
他得到一記憤怒的凝視,以及緊隨其后的搶奪——圣吉列斯一把拿過他手中酒杯,竟然硬生生地將那杯中酒水倒回了瓶中。
“喝你自己的奧特拉瑪葡萄酒去吧!”大天使冷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