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回應以觀眾的,有且僅有一片無邊無際的黑暗。
樂池中忽然傳出級進下行的音階。
這是第二幕的前奏曲。
它篇幅極短,先是同此前的“特里斯坦和弦”與“欲望動機”運動方向相反,形成對峙
可短短2小節后,就變為更急促的八分音符,不受控制地往上方變化發展而去,暗示男女主角此前受到世俗約束的欲念,出現了失控的跡象。
這無疑巧妙地實現了,對之前二人共飲魔藥劇情的“前情回顧”功能。
幕啟。
夜幕降臨的皇宮,晦暗危險的花園,嗶剝燃燒的火把。
以及時不時在云層中顯現的“月光”,和偶然從遠方黑霧中無意掃射過來的、來自巡邏的御林軍“探照燈”似的強光!
原來那日娶親帆船抵達康納爾王國后,一切表面如常,馬克國王為遠道而來的大家舉行了盛大的歡迎儀式,并以上等的條件安置了眾人。
當然,于情于理,使者和公主不會有什么聯系。
兩人雖住在同一皇宮,卻已分隔多日,忍受著思念的痛楚和道德的煎熬。
但這一晚,機會到了,也再難以忍耐!
馬克國王外出夜間狩獵,兩人在伊索爾德被賜住的花園里,約定以火把熄滅為信號私自幽會!
這就是第二幕的劇情!
這一幕的布景縱深之豐富,細節之程度,同樣令觀眾咂舌。
光是燈光的設置,就有模擬自然月光的冷光源,模擬黑暗中花園水汽的煤氣燈噴霧,隱喻世俗力量壓制的御林軍巡視燈光,以及兩人幽會的信號火把,等等等等!
馬萊十分清晰地記得范寧對這一幕的獨特指示。
“把握兩個重點。”
“一個是黑夜/白晝的哲學意象;另一個是‘火’,或者‘火把’的隱喻!”
“你的設計理念須將‘黑夜/白晝”的哲學思考貫穿于這一幕始終.嗯,其實按照雅努斯宗教文化的傳統,‘無盡的黑夜’多少是帶著消極意味的,但這部足以定論浪漫主義時代的樂劇必須一反傳統——‘黑夜’變成了一個可以包容男女主角愛情與‘自我意志’的積極意象,而‘白晝’則象征著社會的職責與道德層面的評價標準,是‘世界意志’的投射”
“至于‘火’,或者‘火把’.火是遠古先祖發明的最偉大成就之一,在第2史早期,介殼種與巨龍存世的年代,人類地位卑微,生活在黑暗中,跪著吃喝東西后來有見證之主教導他們追奉啟明,他們就有了火”
“但火也是個微妙的東西,從功能上看,它是為‘黑夜’照明用的,被照亮的‘黑夜’或許不再是‘黑夜’,但也不能算是‘白晝’,成了另一種更神秘的狀態.火既給予人類光明和溫暖,同時因其建立起的社會,又可能呈現出文明秩序下的另一種壓抑、痛苦,甚至是毀滅.它既是助力,又是幫兇”
在馬萊看來,自家的范寧老板似乎對“黑夜與白晝”的哲學異常感興趣,或者只是將“白晝”視為一個附屬物、一個對比狀態的話,這種哲學就叫做“黑夜”哲學!
馬萊記得范寧當時聊到興致所至,甚至說自己未來如果有興趣、有機會,可能會單獨寫一部交響曲來探討“黑夜”哲學!
因此,基于以上的指摘,在第二幕第一場“火把的警告”中,馬萊為燃燒和熄滅的火把賦予了兩種明確不同的象征意味!
“熄滅火把”是伊索爾德與特里斯坦約定幽會的暗號,觀眾通過一系列布景和光影的啟示,很快就把握到了其中的一個微妙矛盾之處!——
黑夜的舞臺不可視物,如果黑暗持續,那么兩人將無法實現幽會,但如果點亮火把并在火光下幽會,也會用不了多久就被發現!
唯一的辦法只能是又點燃,又熄滅。
所以一方面,火把的照明是二人愛情的希望,但同時,熄滅火把的信號又是希望破滅的預兆!
某種不可調和的二元論哲學,竟然在這么簡單的一個道具啟滅之間,就實現了深度的統一!
樂隊模仿狩獵號角的回聲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圓號聲部以反向卡農的手法,將空間的縱深感無限無限地拉長.
“你還能聽見他們嗎?聲音已經離我們遠去了。”伊索爾德站在花園中急不可耐地開口。
“他們還在附近,聲音在這聽得很清楚。”布朗甘妮醇厚的女中音中帶著一絲警覺。
樂隊危機四伏的對位聲部涌動中,兩人再次東張西望。
見女主執念越來越重的樣子,布朗甘妮又懇求唱道:
“若是愛神陰險的魔藥,熄滅了你理性的光芒,
若是你實在無法看到,我所給你的警告,
此刻,就這一次,聽聽我的請求吧!
那亮光能預示危險,就今天,今天!不要將那火把熄滅!”
隨著布朗甘妮的懇求,樂池之中卻再次噴涌出“特里斯坦和弦”,伊索爾德歌頌起愛之女神,歌頌起她心中的欲念——
“我胸腔中的余燼被她點亮,讓我的心仿佛火焰在灼燒;
如白晝般,她在我的靈魂歡笑;
愛之女神期待著黑夜來到;
在那里,她奪目般地閃耀!”
她先是張開雙臂,眼神灼灼。
聲線在高音區游走時,竟能依舊穩定保持絲綢般的柔滑質地。
隨即又俯下身子,堅定地對女仆發號施令:
“你去那里的塔樓,留神注意情況!
這亮光即便是我的生命之光,我也將笑著,毫不猶豫地熄滅它!”
隨著女高音飆升至一個激動的高點,雙簧管開始高音區吹響“火炬動機”。
陰森而飄忽不定的音型,將音樂過渡到了第二幕第二場——“夜之二重唱”的序奏部分!
舞臺遠處,特里斯坦躬腰張望,借著夜幕快速穿梭樹林而來!
樂隊之中,大量代表二人逐漸膨脹愛欲的主導動機,接連輪番出現!
“伊索爾德焦慮動機”、“夜晚的召喚動機”、“揭曉者動機”、“愛的和平動機”.
盡管形態眾多,卻始終繞不過《前奏曲》定下的宿命,皆為“特里斯坦和弦”前后線條的延伸發展
是的,在全劇的所有關鍵部位,這一和弦總是不失時機地出現,或在前景,或在背景,配合戲劇情境的改變,不斷變換著音高、音區和配器色彩,要么焦灼,要么酸楚,要么帶著不祥的警告,或者,在悲愴中暗含甘美的甜蜜!
觀眾以“特里斯坦和弦”為切入口,逐漸理解了更多,理解了“主導動機”作曲手法這一歷史性的創舉!
“簡而言之,每個‘主導動機’都實現了,將一類特定的角色形象、思想或情緒,用一組簡明短小的音符,高度地概括出來!.”
作曲者和樂評家們飛速地在記錄本上書寫。
“如此,當某一‘主導動機’在戲劇中響起時,觀眾就能第一時間對應聯想到特定的人物形象或情緒.而如果多個‘主導動機’用復調技巧組合起來,那么這些人物的互動也就必然栩栩如生了起來!.”
“這種技巧究竟是怎么想到的!?我能不能理解為,范寧在試圖將每一種‘世界表象’的事物,都找到一組‘世界意志’的語言——作為本質的音樂符號——給它高度地、神秘地概括了出來!?!?.”
下一刻,大提琴和低音提琴的線條迭合在一起,向上二度作音階式級進爬升。
“伊索爾德焦慮動機”第4次向上變化重復之時,渴望見面的焦慮心情被描繪得愈發強烈,小提琴聲部呈現起緊張而危險的切分節奏。
第12次向上重復之時,這種危險切分節奏逐漸向中提琴、大提琴和低音提琴傳導。聲部加入了“伊索爾德焦慮”動機,伊索爾德焦急不安的欲望情緒進一步升級!
某一個瀕臨崩潰的高點,忽然整個樂隊的強奏戛然收束——
“伊索爾德!”“特里斯坦!”
人聲的呼喚終于進場,男女主角在這個夜晚見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