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戰事很急,仿佛時間推回了上古時代的神戰。
在金角灣對面的加拉塔城府邸里,十字軍一方名義上的領袖,卻仍舊被留在這兒的庭院里獨自下著象棋,倒是顯出一副不動如山的好魄力。
“陛下,我剛看了,那些拉丁人驅使著魔龍和巨人,就快要打下君士坦丁堡了,您怎么還有心思在這兒坐著?”
俄洛斯幾次欲言又止,還是忍不住詢問道。
作為安格洛斯的家臣護衛,這些年跟著阿萊克修斯度過了最艱苦的流亡歲月,他的忠誠毋庸置疑,可眼下即將打回君士坦丁堡,他心中反倒越發不安了起來。
相較于希臘人而言,那些十字軍貴族更加粗鄙,也更加真實。
他們手底下,也就三十余名家臣,根本得不來十字軍的尊重,連軍議都沒讓他們參加過。
他很懷疑拉丁人的信譽,屆時會否將君士坦丁堡交到他們手中。
阿萊克修斯輕笑了一聲:“放寬心,讓那些野蠻的拉丁人和追隨偽皇的叛逆們盡情廝殺吧,野蠻人擅長戰爭,所以他們本來就該干這種活兒。”
“我的父親麾下曾豢養了一批拉丁騎士,他們桀驁,兇狠,粗魯,貪婪,就像惡狼一樣,但只要你手中有肉,他們未嘗不會屈膝成為你手底下的獵犬。”
他輕嘆了一口氣,似笑非笑道:“俄洛斯,家族的底子不比科穆寧,杜卡斯那些豪族,想要穩穩拿下君士坦丁堡,就必須要行非常手段。”
安格洛斯家族發源于科穆寧家族的阿萊克修斯一世皇帝的女兒,狄奧多拉公主的后裔,算是杜卡斯和科穆寧家族的小附庸,既非帝國中樞的門閥,又非地方豪強世族。
在未獲得皇帝尊位前,一直憑借血脈當中狄奧多拉公主的母親“伊琳娜·杜卡伊娜”的部分,以“杜卡斯”自稱,為自己面上增光。
帝國的政變往往分為三種,其一是宮廷政變,規模小,速度快,發生于帝國權力的最核心。
其二則是發生于帝國都城的墻內政變,往往會煽動整個君士坦丁堡的居民參與進來。
其三則是發生于地方行省武裝的入侵,一般持續時間最長,造成的破壞也最大。
伊薩克二世,也就是阿萊克修斯的父親,便是通過墻內政變的方式,煽動君士坦丁堡的市民們,貴族們,一同推翻了科穆寧家族的安德羅尼卡一世。
所以阿萊克修斯很清楚君士坦丁堡的貴族和市民的力量,他們若聯合起來,皇帝也要被趕下臺。
“俄洛斯,我們選擇依仗外族雇傭兵們奪取君士坦丁堡,勢必會引來君士坦丁堡人的不滿,他們可能會選擇暫時隱忍不發,但拉丁人遲早都是要走的——他們要去東方,繼續參加圣戰,留下來的只有我們。”
他雖然在貝拉三世和威尼斯人面前,表現的有些愚蠢,但實際上,他很認真地考慮過自己是否有能力接手君士坦丁堡。
他口中的市民階層,自然指的不是那些底層暴民,而是擁有一定資產的手工業者,商鋪老板,甚至是城市貴族,他們和貴族共同構成了這座宏偉都市的統治階層。
激怒了他們,新一輪的政變便近在眼前。
“所以,在拉丁人攻占君士坦丁堡的過程當中,我們要盡可能少地露面,甚至要放任那些拉丁人在破城之后,對帝都市民們的劫掠,最后,再以救世主的姿態,登基為帝,平息拉丁人的暴行。”
俄洛斯神情一震:“可陛下,這會死很多人!”
“這些損失都是必要的。”
阿萊克修斯不在乎登上皇位需要付出多大的代價,畢竟那是基督世界最神圣的尊位,付出一些代價難道不是應該的嗎?
甚至于,他還希望拉丁人的屠刀,能夠更鋒利一些,把君士坦丁堡潛在的抵抗力量,尤其是科穆寧,杜卡斯這種豪族狠狠殺上一輪。
阿萊克修斯沉聲道:“我還年輕,俄洛斯,在我繼位以后,我有大把的時間來挽回這些損失,我會修葺城市,向平民分發面包,舉辦盛大的凱旋式,戰車競賽,編練一支新軍,出兵收復小亞細亞,東方管區,乃至埃古普斯托的疆土。
我會有大把的手段來挽回我的聲望,但前提是我有這個機會,而不是在拉丁人離去以后,立刻便被那些豪族們帶領著所謂的君士坦丁堡‘市民’們把我趕下臺。”
帝國已經存在了一千二百多年,如果往前追溯,從屋大維建立帝制,追溯到羅穆路斯建立教宗城,這個時間甚至達到了兩千年——幾乎貫穿人類的歷史。
他從來沒有想過帝國有朝一日也會滅亡。
所以,于阿萊克修斯而言,心腹大患永遠都在于帝國內部,外部的強梁只是一時之患。
轟——
一聲劇烈的轟鳴,震翻了阿萊克修斯面前的棋盤。
他有些惱怒地罵了句不那么體面的希臘俚語,起身道:“我們走吧,去看看叛逆們于滅亡前的掙扎,看看眾城之女皇為迎接我的加冕,舉行的盛大儀式。”
金角灣內的戰斗已經進行到了白熱化的階段。
兩個戰斗力均處于頂端高等施法者的巨物,正不斷轟擊著城墻上的法陣,伊芙吞下一口味道極為糟糕的精神力恢復藥劑,緊咬牙關,仰頭讓它滑入喉嚨。
她怕自己只要張開嘴,就要噴出鮮血來。
伊芙感覺自己面前的畫面已經變得越來越模糊,如雨點般的冰錐拍打在防護法陣上,海龍那龐大的身軀帶來的充盈魔力,根本不是人類施法者所能相提并論的。
即使只是這種粗糙簡陋的法術,依舊在源源不斷消耗著她的精力。
至于一旁的熔巖巨人,其戰斗力也就跟海龍刻托處于伯仲之間,但顯然要比操控海龍的丹多洛強多了。
他揮拳砸下,大地都在震顫,海港處的地貌都為之改變,熔巖噴涌而出,隨著他的拳風轟擊在城墻上。
“安娜.我可能堅持不住了。”
她的意識越來越模糊,恍惚間仿佛又回到了初識安娜的那天晚上,又仿佛是回到了最令她心安,散發著迷人書墨香氣的大圖書館,令人溫暖的一幕幕場景浮現在眼前,仿佛有人在她耳邊輕吟著搖籃曲。
她的嘴角微微翹起。
旋即,無力地跪倒在地上。
巨大的防護法陣失去了主陣者,變得越發脆弱。
“伊芙女士!”
城頭的將軍驚呼出聲,心中已是一片絕望。
他的故鄉在基比拉奧特軍區,羅姆國的阿爾斯蘭占據的地方,好不容易才看到了一位英明君主勵精圖治,有了恢復帝國權威,重整帝國軍制,收復他故鄉的勢頭,難道就這么結束了?
“天父在上,圣索菲亞圣智在上,請告訴我還能做些什么,來拯救我風雨飄搖的國吧?”
似乎是聽到了將軍的祈禱。
原本正在猛攻法陣的海龍,突然顫抖了起來。
操控海龍的丹多洛,只覺自己像是被某種極端可怕的怪物盯上了一般,那種仿佛被居高臨下,俯瞰荒原野兔的天空霸主凝視的感覺,使他渾身癱軟,動彈不得。
“動,快動啊!”
“到底怎么回事?”
丹多洛心中滿是驚駭,想把意識抽離,卻根本做不到。
一旁的熔巖巨人仿佛沸騰的熱水,他口中噴吐出熾熱的怒焰,伊斯特萬感受到了,一個相當可怕的對手,已經出現在了云端之上。
原本白熱化的戰斗,一時間陷入了詭異的停滯當中。
巨人和海龍齊刷刷抬頭看向天空,引得雙方士兵們也下意識看了過去。
在那厚實的云朵當中,一道巨影正緩緩顯露出端倪來。
吼——
三道悠長的龍吼聲響起,巨大的雙翼撕碎了云朵,以一副睥睨八方的姿態,轟然俯沖向了那屹立于岸上的熔巖巨人。
在魔龍中間頭顱的頭頂,一個頭戴金冠的男人,揚起那被風吹展的紫色旗幟,上面赫然是一只巨大的金色雙頭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