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玄素和七娘的談話被一個突發事件打斷了。
顏永真告訴齊玄素,剛剛收到了玉京的急函。
齊玄素皺了皺眉頭:“什么急函?是有關談判事宜的嗎?如果是,可交由張真人處置。”
顏永真的額頭上已經見汗,低聲說道:“急函標注了絕密,走的是大掌教天字一號渠道,且是密文,需要真人親自翻譯。”
所謂“天字一號渠道”又名“一號專線”,這個渠道來往的公函很少,但是分量極重,一般由紫霄宮負責。過去的幾十年里,大掌教之位虛懸,所以這個渠道基本不怎么使用,直到七代大掌教上位,才重新啟用。
至于密文發函,因為這些遠程傳遞消息的渠道不能說是百分百可靠,的確存在被人截獲甚至篡改的可能,就拿齊玄素和七娘的通話來說,七娘能隔空給齊玄素一巴掌,齊玄素也能隔空摘下七娘的墨鏡,這就已經很說明問題了。
所以絕密信息不通過經箓或者“訊符陣”傳達,是合情合理的。
齊玄素這才重視起來,暫且結束了與七娘的通話。
顏永真將那份密函親自送到齊玄素的手上。
齊玄素迅速掃了一眼,示意顏永真出去,然后取出那本《玄圣想爾注》,開始逐字翻譯。
雖然同是《玄圣想爾注》,但這一本的版本是特制的,頁碼、字距、行數都不一樣,甚至還有刪減或者修改,所以必須要這本《玄圣想爾注》的原本才能對應密文,而不是隨便找一本就行。
很快,齊玄素翻譯出了一行字:地師之事有重大進展。
齊玄素微皺眉頭,繼續翻譯:為保密起見。
齊玄素繼續飛筆疾譯:上京,面議。
譯完了這句,齊玄素的筆停頓了一下,才鄭重地寫下了最后一個字的譯文:裴。
放下手中之筆,齊玄素若有所思。
這封急函倒是談不上突兀,畢竟地師上京面見大掌教,無論是好是壞,總要有一個結果,從這封急函的內容來看,應該是出結果了。
齊玄素對此也不意外。
關鍵在于這個地師之事的結果,密函里竟是半點風也沒有透露,這讓齊玄素很是疑惑。
總不能是大掌教和地師和解了,兩人準備一起拿他開刀,然后再轉而扶持姚裴,想想就可怕。
那么去不去呢?
齊玄素作為掌堂真人,不能忤逆大掌教的命令。齊玄素作為弟子,也不好違背師父的意思。無論怎么看,都要回一趟玉京。
可齊玄素總感覺哪里不對。
思來想去,齊玄素決定聯絡一下宮教鈞。
“齊真人,有事嗎?”宮教均的臉色似乎不太好看。
齊玄素見宮教鈞的臉色,問道:“最近紫霄宮還好吧?”
宮教鈞回答道:“都是老樣子。”
齊玄素又問道:“大掌教呢?”
宮教均猶豫了一下,說道:“大掌教似乎有心事,自從與地師見過面后就是這樣了。”
齊玄素心中一動,追問道:“大掌教和地師談得很不愉快?”
宮教鈞搖頭道:“大掌教與地師見面的時候,只留了掌宮大真人在微明殿,我根本不知道他們談了什么。我只知道地師來的時候,氣派很大,烏云蔽日一般。走得很急,也就大半天的時間。大掌教和地師去了一趟昆侖洞天,好像跟什么域外天魔有關。”
齊玄素整個人都緊張起來,輕聲問道:“地師和大掌教沒有起沖突吧?”
“沒有。”宮教鈞的語氣很篤定,“不過地師走的時候好像很不高興,直接拒絕了大掌教設宴招待,地師走后,大掌教和掌宮大真人又密談了許久,兩個人的神情都很凝重。”
齊玄素思緒急速轉動。
從宮教均的描述來看,地師似乎吃了一個大虧,所以惱羞成怒了,不過大掌教應該也沒占到什么便宜,反而是十分憂慮的樣子,難道是兩敗俱傷了?
可兩人又沒動手,莫不是互相妥協,各退一步。
話說回來,各自妥協就是兩邊都不滿意又無可奈何。這倒也能對應兩人都不痛快的情緒。
念及于此,齊玄素忽然想到一種可能——難道是大掌教想通了,決定采納他的意見,解決地師這個麻煩?
這次召他上京就是討論這件事的。
這就與重大進展對應起來,既然要對付地師,當然要保密,必須面談,也都說得通了。
想到此處,齊玄素竟是隱隱有些興奮起來。
不過這些都是齊玄素的一廂情愿,并沒有實際且強有力的佐證,齊玄素不能把自己的猜測當事實。
于是齊玄素接著問道:“宮真人,你的臉色不太好。”
宮教均苦笑一聲:“天淵,你不是外人,我也不瞞你了,主要是個人前途方面的一些考慮。”
齊玄素懂了:“宮真人要外放?你是怎么打算的?”
宮教均說道:“這不是我能打算的吧?我肯定服從安排。”
齊玄素說道:“服從上級安排,我當然理解。宮真人的年紀也不算大,個人能力又強,這些年跟在大掌教身邊,有目共睹,得到大家一致好評,這個基礎很牢。如果要外放,怎么也得是個首席副府主才行。不過首席副府主與首席副府主之間亦有差距,具體去哪個道府,還是大有講究的,宮真人就沒有在這方面打算一番?”
宮教鈞嘆息道:“正所謂計劃趕不上變化,我倒是打算了,想要一直留在紫霄宮,一直跟在大掌教的身邊,可最終決定權不在我這里,我也沒辦法。一切皆是命,半點不由人。”
齊玄素沒有多想:“這倒也是。”
如此繞了一個圈子,齊玄素終于問道:“不知大掌教現在有沒有時間?”
宮教均既不意外,也沒有拒絕:“稍等,我去看一下。”
“有勞了。”齊玄素說道。
宮教均離開了齊玄素的視線范圍,有一股力量隨之隔絕了一切感應。
此時地師就坐在不遠處,身旁還站著一個四品祭酒道士。
宮教均認得這個人,七代大掌教還在世的時候,他跟隨大掌教見過此人,算是一面之緣。
此人出身姚家,單名一個“司”字。
姚司。
他和周夢遙、七娘一樣,并不擔任具體職務,只有一個四品祭酒道士的身份。
姚司輕輕鼓掌道:“宮真人雖然修為不算太高,但一身演技當真是出神入化,就連我都有幾分佩服了。”
宮教均恭敬道:“啟稟地師,齊真人詢問大掌教有沒有時間,請地師示下。”
地師看了眼身旁的姚司:“沒問題吧?”
姚司笑道:“請族長放心,我這輩子專攻這一門手藝,就算是仙人,在有心算無心的情況下,也看不出端倪。縱然齊玄素特殊一點,若是近距離面對面,我還要擔心幾分,可如今只是遠程見面,請族長放心,保證萬無一失。”
地師此時又展現出慈藹的一面了,笑罵道:“這可是你說的,不許胡吹大氣,若是出了什么差錯,我唯你是問。”
姚司在地師面前就沒有那么拘束,似乎扮演了一個類似謀士兼寵臣的角色,也不多言,直接搖身一變,竟是變成了大掌教的模樣,比周夢遙扮演的齊教正、七娘扮演的地師還要逼真,已經到了真假難辨的程度。
這門神通名為“百面千相”,衍生自人仙傳承的“千變萬化”,不過并非用于與人爭斗,而是變形易容。
尋常的幻術,自然是一眼就能識破,可“百面千相”是切切實實改變皮膜、血肉、筋骨,打碎重組,甚至比妖物化形都要更進一步。這種情況,只能查看神魂的本相。除非一開始就認定了此人是假冒的,否則誰也不能開口就要看別人的神魂。
關鍵大掌教的氣質、細節也拿捏得十分到位,這不是神通就能模仿的,更要長時間的觀察和學習,可見姚司不是臨時起意,而是長年累月之功。地師謀劃,絕非一朝一夕。
至于仙人的威勢,畢竟是隔空見面,倒是不必深究了。只要齊玄素沒有往這個方向去想,就很難察覺。可齊玄素又怎么會想到有人敢冒充大掌教呢?
姚司換上了大掌教的常服,地師一揮手,“玲瓏寶冠”飛至大掌教的頭頂,完美無缺。
然后姚司跟宮教鈞比了個手勢。
宮教均再度回到齊玄素的視線中,輕聲道:“齊真人,大掌教要跟你說話。”
齊玄素頓時嚴肅起來。
然后姚司扮演的大掌教接過了通話:“天淵。”
“師父。”齊玄素表現出了足夠的尊重,“急函我已經收到了。”
姚司點了點頭:“收到就好,有關談判的事情,太過復雜,而且事關重大,不好在經箓里面說,最好見面詳談,所以你抓緊時間回來一趟,直接到微明殿見我。”
說到這里,姚司還意味深長地看了齊玄素一眼。
齊玄素想當然地認為,這個所謂的有關談判事宜其實就是暗指地師的事情,只是不好明說,故意用了個代指。
見到了大掌教,齊玄素算是把心放下了大半,說道:“是。”
“就這樣。”姚司維持大掌教的風格,主動結束了通話。
齊玄素收起經箓,決定去跟張月鹿通個聲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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