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伊凝視著艾琳娜。
“或許你不知道，哪怕是城區的酒樓和夜店，里面的那些小姐姐們表面上也是與店主簽訂了契約的正式員工。”
“而你并沒有上城區的居住證明。所以你無法和上城區的任何一家雇主簽訂勞動契約，就算他們虐待你，克扣你薪水，不給你飯吃，西德尼亞的法律也保護不了你。
“你甚至無法向街上的巡警求助，因為你是黑戶，只會受到他們的抓捕，而他們會立馬與你撇清關系，上城區住民的辯解和地下城住民的控告，你覺得巡警會信誰？會幫誰？
“所以你只能呆在雇主的保護圈內，他們會把你當成自己的物品來對待，直到玩膩為止——
“換而言之，你就是被雇主圈養的「奴隸」。”
“是的，先生。”艾琳娜凄涼的笑了笑，“但這樣的生活在地下城也是一樣的呀。”
“至少去了城區，我還能在那里看到太陽。”
羅伊沉默不語。
方才他從地下城的入口走到紅燈區的中心，一路上，沒有看到一個巡警。
這里是西德尼亞的陰暗面，是一處無法之地，所有人都想往外面跑。
而哪怕地下城的住民自愿想偷渡去城區當奴隸，也很少有人愿意做他們的幫兇，雖然這是個無本生意，你不僅可以對奴隸為所欲為，甚至還能私底下進行交易獲取利益。
可一旦事情暴露，懲罰太嚴重了。
克里斯蒂安家被人舉報，人贓俱獲后直接就被抄了家。
這涉及到西德尼亞最開始的一段歷史。
最開始的時候，這座主城還是設有王位，并且保留了奴隸制度的。
但隨著后來的改革，西德尼亞廢除王位，改由神殿議事團掌權，奴隸制也被廢除。
「西德尼亞的所有人民都會平等的受到神明的注視，平等的享受神明的祝福。」
「人與人之間的勞動關系，都要通過契約來進行約束。」
「凡是妄圖把人民當做奴隸的野蠻行為，都是對神明旨意的褻瀆，必將受到嚴懲。」
這是西德尼亞神殿的鐵律，身為神殿騎士團的一員，克里斯蒂安家的家主艾維不可能連這種常識都不知道。
羅伊追問道，“是誰幫助你偷渡到上城區的？”
“是……”
艾琳娜陷入了回憶，“是一個上城區的老爺，叫艾維·克里斯蒂安。”
“你確定？”
她篤定的點了點頭，“我記得他長什么樣。”
羅伊岔開話題：“你在這家店工作的時候，有隨意外出的自由嗎？”
“需要向店里申請，而且外出的時候會有人陪同的。地下城很亂，店里的人負責保護我們。”
“也可以理解為監視？”
“……嗯。”
羅伊嘆了口氣：“你不覺得很矛盾嗎？”
“在地下城，你就相當于這家店的私人財產，那個叫艾維的老爺就算想將人偷渡到上城區獲利，也應該優先選擇那些沒有勢力背景的目標下手才對。”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這次奴隸案中和你一起偷渡到上城區的人，應該全部都是你在月見坊的……同事吧？”
艾琳娜遲疑的點了點頭。
“那么結論就很明確了，幫助你們偷渡到上城區的人就是月見坊的老板。”
羅伊聳了聳肩，“而艾維不可能是這里的老板，因為克里斯蒂安家的財產已經被清算，這家店跟他沒有一點關系。”
“我真的沒有說謊！”艾琳娜慌張了起來。
“我沒有說你說謊。”
羅伊緩緩的說道，“但你有沒有想過一種可能……”
“你的記憶欺騙了你？”
艾琳娜愣住了。
她聽不懂這句話是什么意思。
羅伊卻知道，世上的確存在一些手段能改變人的記憶。
比如通過藥物輔助的催眠……
或是更加直接一點，通過某種傳承的技能！
刺客職介的傳承「亡語」就能做到類似的效果。
這是十八種傳承中公認的最為詭異的一種傳承，其他傳承的技能或是物理攻擊，或是法術攻擊，但終究脫離不開攻擊肉身的概念。
「亡語」卻能直接針對靈魂，它能悄無聲息的潛入他人的夢境，能讀取并改變他人的記憶與潛意識。
通過改寫奴隸的記憶，讓她們指認錯誤的兇手，而艾維早已死無對證。
這是由傳承者策劃的一起陰謀。
而月見坊的老板，大概率就是這起陰謀的主使者！
羅伊深吸一口氣，站起身來。
“走吧，艾琳娜，我送你回家。”
他朝桌上放了幾枚銀幣，離開了月見坊。
走在街上，羅伊思考著接下來行動的方向。
克萊恩知道月見坊的貓膩嗎？我應該去提醒他，還是等調查得再清楚一點再說？
“嗒嗒嗒……”
周圍的氣氛詭異的沉寂下來，鞋跟踩在石板路上的聲音很是清脆。
街邊逐漸彌漫起了濃霧。
“艾琳娜？”羅伊倏然回頭。
沒有人應答。
仿佛人間蒸發一般，所有人都消失了蹤跡。
霧氣翻騰間，他看到遠處走來了一個人影。
那人穿著一身黑斗篷，仿佛行走在黑夜中的死神。
眼前急速模糊，他的意識朦朧起來。
黑斗篷在他面前站定。
羅伊呆呆的杵在原地，眼神微闔，看起來好似在打盹。
身后，艾琳娜同他一樣，處于渾渾噩噩的狀態。
“羅伊·阿諾德……”
黑斗篷喃喃道，手中的匕首緩緩撫上他的脖子。
“我很好奇，你是怎么做到那么快就能找到這里的？”
他是在自言自語，因為他知道眼前的少年已經失去了意識。
“罷了。”
黑斗篷的語氣低沉下來，“是你不走運，小子，有些東西不是你可以觸碰的——”
匕首一寸一寸朝羅伊的脖子推進，而他似乎渾然不覺，依舊處于半睡半醒的狀態。
黑斗篷的身形突然一頓。
他的匕首不知何時被一團陰影牢牢的束縛住，無法再向前寸進一步。
羅伊的影子被昏暗的光線拖得長長的。
此時，他的影子正在緩緩蠕動。
仿佛是魔術師的杰作，那片陰影中居然走出了一位戴著禮帽，拿著手杖，穿著黑色風衣的年輕人。
他灰色的眼眸淡淡的看著那位黑斗篷。
“你不能殺他，羅曼。”
羅曼后退一步，纏繞在他匕首上的陰影瞬間消散，他收起匕首，露出詫異的表情。
“為什么？”
克萊恩搖了搖頭：“這是秦家的人，殺了他會有大麻煩。”
當初他答應秦柳的一點，就是要保證羅伊在案件調查中的人身安全。
“秦家不是我們的盟友嗎？”羅曼皺起眉頭，“那該如何處置。”
克萊恩沉默了一會兒：“改寫意識吧，讓他把剛才的事忘掉。”
“真麻煩。”
羅曼咕噥一聲，開始施展技能。
克萊恩靜靜的端詳著羅伊的臉龐，這是一張稚氣未脫的面孔，他記得這個少年才十四歲。
他不禁隱隱自嘲，當初為什么會對這個少年抱有不切實際的期待？
是因為不甘心么？
可就連他也無法掙脫家族的束縛，更遑論這個出身平平的少年。
神殿世家掌控著西德尼亞的命脈，它的意志便是西德尼亞的意志，任何人都無法與之抗衡。
羅曼突然“咦”了一聲。
“怪事，這小子的精神力為何如此強大？”
克萊恩瞥了他一眼：“你可是四階亡語，不要說拿他沒辦法。”
“這倒不至于。”羅曼摸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然后看向艾琳娜，又皺起了眉頭。
“按照計劃，這個女人應該由你來抹殺，為什么她還活著？如果你下不去手，就讓我來。”
“她還有用，辦好你的事，我沒有回答你問題的義務。”克萊恩冷冷的說。
羅曼搖了搖頭，然后對艾琳娜施展技能。
這次的進展異常順利，他長吁了一口氣，朝克萊恩微微躬身。
“佛羅倫薩的少爺，您是新晉升的牧羊人，所以我理解您，接手的第一個案子就是要陪我們演一場戲，這肯定很無趣。”
“但請您明白，所需要的犧牲越多，勝利的果實就越甜美。為了即將到來的騎士團大選，為了家族的利益，這一切都是值得的。”
“當您成為佛羅倫薩的家主，成為西德尼亞的掌權人之一，您就會明白，仁慈和正義是最不被這個時代需要的東西。”
羅曼走遠了。
克萊恩仰頭。
西德尼亞的地下城永遠不見天日。
他后退一步，身形緩緩與墻角的陰影融為一體，目光最后一次掃過羅伊和艾琳娜，只留下一聲輕輕的嘆息。
“時代的灰塵落到普通人身上，就是一座大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