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伊失算了。
他沒想到地下城的名聲原來這么差。
它是犯罪和灰色產業的代名詞，城區人如果想去地下城“采風”，除了干那些事以外幾乎沒有別的可能性。
“總之，你誤會了。”他嘆了口氣。
家里還有個含苞欲放的女仆在等著他呢，他還沒饑不擇食到這種地步。
好在最后艾琳娜相信了他的話，跟他一起走出了隔間。
不相信又能怎樣呢？一旦得罪了上城區的老爺，他們有的是辦法能整她。
她并沒有選擇權。
“吱嘎——”
這時，推門走進來一名壯漢。
他的身高起碼在兩米三以上，連進門都需要低頭彎腰。長得十分厚實粗壯，身披深色鱗甲，背著一把釘頭錘。
“爸，我出趟委托，可能要幾天才能回來。”這名壯漢看著格林，甕聲甕氣的說道。
“請讓一下。”羅伊抬眼。
這壯漢堵在門口，猶如一座山岳，光是站著就給人一種巨大的壓迫感。
壯漢看向羅伊和艾琳娜兩人，疑惑道：“這是要去哪？”
這句話是對艾琳娜說的。
“啊……羅先生是上城區的客人，對這里不是很熟悉，我給他指指路。”
艾琳娜連忙應道，同時省略了地下城這個關鍵詞。
這位壯漢名叫鮑勃，格林老板的兒子，同時是一名傭兵，對待艾琳娜猶如自己的親妹妹。
她不想讓鮑勃操心。
“上城區的人？”
鮑勃冷哼一聲，朝羅伊伸出食指，“不管你是哪里的人，來到這里，就要遵守這里的規矩，你要敢動艾琳娜一根毫毛，我指定沒你好果汁吃，記住了啊！”
羅伊皺起眉頭。
“鮑勃你干什么！”格林連忙跑了過來，臉都嚇白了，“你瘋了吧？他是報社的記者，趕緊給羅先生道歉！”
能住在上城區的人非富即貴，絕對不是他們這種平凡人家能惹得起的。
“沒事。”羅伊揉了揉臉，將心中的火氣壓了下去。
突然被陌生人用手指著腦袋無疑讓人很不爽，但他理解鮑勃想要保護艾琳娜的心情。
在格林的連聲道歉中，兩人走出葬儀館。
“看來他對你很好。”羅伊隨口說道。
艾琳娜小心翼翼的瞅了他一眼，看到并沒有動怒，心里松了口氣：“他就像我的哥哥一樣，我回去會跟他解釋的，他誤解您了，剛才真的很抱歉！”
羅伊擺了擺手，示意自己并不在意：“看他那打扮，是一名傭兵？可我之前聽格林老板說，他似乎并不喜歡傭兵這個職業。”
“老板認為當傭兵太危險了，他希望鮑勃大哥能繼承葬儀館。但鮑勃大哥不聽，天天往墻外跑。”艾琳娜答道。
繼承葬儀館？
羅伊想象了一下鮑勃抬棺的場景。
好像并沒有什么違和感，只是這么壯碩的身材，不當戰士確實有點可惜了。
“墻外啊……”
他眺望著遠處的城墻，“城墻的外面會有什么呢？”
艾琳娜歪了歪頭：“聽說外面有很多兇獸，很危險，但也有很多機遇。如果能發現什么寶物，或是一座礦脈，那這一生就吃喝不愁了。”
“這是鮑勃告訴你的？”
“嗯，他干這行已經好幾年了，加入了一個很大的傭兵團，那個傭兵團在墻外就有自己的地盤，有時他會駐守在那里，然后好幾天都不回來。”
說話的功夫，兩人已來到地下城的入口。
艾琳娜猶豫了一下：“那個，地下城并沒有城區安全，如果您想去采風的話，或許可以再找個向導，或者是雇個保鏢。”
羅伊奇怪的問道：“你不就是我的向導嗎？”
“不不，我只是認識路。”
她連忙搖了搖頭，用手比劃道：“向導，您可以理解為……在地下城混得開的人物，遇到有人找麻煩的時候，他可以出面幫您擺平。”
“或者您也可以直接雇保鏢，讓他們一眼就不敢找您麻煩。”
“原來如此。”羅伊點了點頭，“不用擔心，我能照顧好自己。”
作為傳承者，還不到十五歲的他已經有了超越成年壯漢的身體素質，并且能使用靈力與傳承技能，普通人無論來幾個都對他沒有任何威脅。
地下城的守衛們只是掃視了一眼他們的打扮，甚至沒有要求出示居住證明，痛痛快快的就放了行。
通往地下城的出入口一直是寬進嚴出，主要防的是沒有城區戶口和臨時通行證的地下城住民偷偷溜出來搗亂。
羅伊走進入口，向下蜿蜒的階梯仿佛看不到底，出口的光亮逐漸離他們遠去，只剩下沿路的火把忽明忽暗。
這段路程并不漫長，但沿途昏暗且壓抑的氣氛卻讓人覺得尤為難熬。
直到他們走下最后一個臺階。
地下城到了。
仰頭是看不到天空的穹頂，“夜空”中點綴著零星的燈光，將這片漆黑的世界照得昏暗。
放眼望去，四周都是平平矮矮的土房，即使跟下城區比起來都極為落后。
無人清理的垃圾被隨意丟棄在路旁，空氣里總是混合著一種說不上來的奇怪味道，好像有什么東西腐爛發臭了一樣。
地下城不分白天和黑夜，沿途上，他看到有人躺在路邊呼呼大睡，也聽到有人在遠處發出亢奮的呼喊。
這里是西德尼亞的地底，再高昂的叫聲也傳不到地面上去，只能在空曠而沉寂的地下城中一遍一遍回響，讓人覺得有些毛骨悚然。
羅伊有些氣悶，他解開了襯衫的前幾顆紐扣。
“你還好嗎？”
他發現艾琳娜的臉色有些不對勁。
“不，我就是……想起了以前的事情。”艾琳娜有些出神。
她生在這里，長在這里，只要聞到地下城的味道，往昔的回憶就會紛至沓來。
她下意識的往西邊看去，那里坐落著地下城最大的紅燈區。
也是她曾經的容身之所。
羅伊順著她的眼神看向西邊：“那里就是你曾經的家？”
艾琳娜垂下頭：“是的……”
“帶我去看看，那是個什么地方？”
“月見坊，嗯，一個吃喝玩樂的地方。”
“你一直呆在那？”
“我是孤兒，從小就被月見坊的老板收養，除了這里也沒有地方可去了。”
“地下城的孤兒很多嗎？”
“很多，因為這里的人養不起孩子。”
艾琳娜帶著羅伊在地下城兜兜轉轉，看起來極為熟絡。
在經過一個昏暗的小巷時，迎面走來兩個勾肩搭背的青年，他們不懷好意的打量了羅伊兩眼，不禁嘿嘿低笑了起來。
年輕的富家少爺，旁邊還跟著一位弱不禁風的小妞，沒有比這更合適的打劫對象了。
于是，在他們擦肩而過的瞬間，其中一人突然肩膀一沉，朝羅伊狠狠撞去。
然而他撞了個寂寞，羅伊仿佛未卜先知一般側開了身子，接著隨手一帶，順勢將那人摔翻在地。
“該死！”另一位青年臉色一沉，手里亮出小刀，撲襲的動作極為嫻熟。
一看就知道是慣犯了。
但他只覺得眼前一花，手腕已被牢牢鉗住，不受控制的松開了手。
有月影的「身體掌控」和裁決的「洞察之眼」傍身，就連秦柳在近身戰中都占不了他的便宜，更何況這些小混混。
羅伊輕而易舉的把小刀奪走，將那青年按倒。
隨后舉起小刀，面無表情的朝那人腦袋上砍去！
閃爍著寒光的刀尖在青年的眼瞳中急速放大。
“呲——”的一聲輕響。
小刀貼著青年的臉貫入石板路，刀鋒在他的臉頰上擦出一道血痕。
“別自找麻煩。”
羅伊不想節外生枝，他冷冷的掃了他們一眼，起身離去。
下一刻，那把小刀如同沙土一般瓦解，頃刻間崩壞成一灘碎片。
尋常兵器無法承受靈力的注入。
直到羅伊他們走遠，一位青年才土灰土臉的爬了起來，后怕的看著地上小刀的殘骸。
“地下城什么時候出了這號人物……”
“你看他的穿著，哪是地下城的人，行事風格也不像。”
另一位青年摸了摸臉上的血痕，心有余悸，“這年頭，連嫖客都這么能打了嗎？”
拐角，羅伊瞥了艾琳娜一眼：“地下城總是如此混亂么？”
經歷了剛剛的插曲，這位少女并未表現出太大的驚慌，似是早已習慣。
艾琳娜緩緩點了點頭，低聲道：“地下城只有墓地那邊有軍隊看守，居民區大抵都是如此。”
墓地……
羅伊明白她指的什么，眺眼望去。
跟落后破舊的居住區不同，在地下城的中心，坐落著一塊明亮輝煌的陵園，仿佛這頭地下巨獸的心臟一般，散發著與周圍格格不入的神圣氣息。
那是英靈殿瓦爾哈拉。
相傳神靈賦予人類以力量，指引人類前往世界樹，攻略世界樹，每一個在攻略過程中犧牲的勇士，都會成為英靈，被埋葬在這里。
安置亡靈，建造英靈殿瓦爾哈拉，也是西德尼亞地下城被開辟出來的初衷。
一旁的居民區，則是因為人口問題被匆匆擴建出來的產物，因此跟那輝煌威嚴的墓地相比，就顯得無比灰暗破敗。
在地下城，活人甚至還沒有死人住得好。
而大多數人即使死去，也無法住進英靈殿。只有傳承者和對西德尼亞做出過貢獻、值得紀念的人才有資格葬在那里。
英靈殿的外圍，才是面向普通人的墓地，
但即便如此，想要在那里獲得自己的位置，依舊需要不菲的金額。
對于貧窮的地下城住民來說，就算他們身死，也不過是被燒成灰燼，然后飄散在地下城的某個昏暗角落而已。
條件稍微好一點的，才會有朋友幫忙把骨灰裝在盒子里帶回家，好歹還能留個念想。
他們窮盡一生，或許也見不到地表的陽光。
羅伊跟著艾琳娜的指引在地下城的巷道里兜兜轉轉。
一路上，他見到不少不懷好意的目光，也不乏很多衣著暴露的女郎朝他拋出媚眼。
卻沒見過一位巡警。
地下城的確不太平。
“哥哥，大哥哥……”
幾聲稚嫩的呼喚讓他放緩了腳步。
如果是尋常大姐姐那種甜得發膩的營業聲線，他當然不會駐足，但映入眼簾的是一間極其破舊的房子，屋內站著一位穿著灰色破舊衣裳的小女孩。
良知告訴他這個小孩可能需要幫助，這使他不自覺停了下來。
她看起來不過十歲出頭，原本就破舊的衣服上充斥著各種縫縫補補的痕跡，半個身子縮在門口，冒出一個小腦袋希冀的望著他。
“我和媽媽有好幾天沒吃飯了。”
小女孩可憐巴巴的看著羅伊，“大哥哥能賞給我們一點錢嗎，吃的也可以。我和媽媽會報答您的！”
羅伊有些遲疑的伸向錢包。
不是求報答，單純就是給自己一個心安。
不然拒絕一個如此困窘的女孩，總覺得心里過不去，而且他現在也不缺錢。
艾琳娜在旁邊悄悄的扯了一下他的衣角：“給她這個吧。”
她遞去一枚銅索爾。
羅伊恍然，自己身上的錢最低限度也是銀索爾，這么大的數額根本不是地下城的小女孩所該擁有的。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他接過銅幣，手指微微一彈。
小女孩下意識的攤開手掌，那枚銅幣劃過一道精準的拋物線，穩穩的落在她手中。
“謝謝哥哥，謝謝哥哥！”
小女孩忙不迭的彎腰感謝，當抬起頭時，羅伊二人已經走遠了。
“一枚銅幣在地下城能買到什么？”
羅伊好奇的問道。
在上城區，一枚銅幣只能買到一碗稀粥，能當水喝的那種。
“能買一大塊面包。”
艾琳娜想了想說道，“兩個人，省著點吃的話，撐上三天應該沒問題。”
“我記得地下城不是有救濟糧嗎？”
“啊……那個啊，名額是有限的，沒有勢力的人，還有那些婦女小孩，基本都是搶不到的。”
“你所在的月見坊，就屬于地下城很厲害的勢力嗎？”
“……嗯。”艾琳娜的眼中閃過一絲恐懼。
在巷道繞了一會兒，前方豁然開然。
這里的建筑一改之前的低矮破敗，顯然是被人為精心的翻新裝修過，聚集在這里的人也比之前更多。
“就是這里了。”她抿起嘴。
羅伊仰頭。
這應該是全地下城最氣派的酒館了，第一眼望去，這裝潢的豪華程度和裝修風格差點讓他以為回到了上城區。
門口的小廝亦是衣裝筆挺，穿得人模狗樣，他注意到了駐足的羅伊，在通過觀察衣著與氣質判斷他有消費能力后，快步迎了上來。
“先生您面生的很吶，第一次逛地下城？”
“嗯？”羅伊不置可否的看著他。
“哎，您的眼力可真好，一眼就相中了這里！咱們月見坊可是全地下城最好的去處，不管是吃的喝的還是玩的，只有客人想不到的，沒有我們滿足不了的！不如先生進來坐一坐？”
“行啊。”
羅伊漫不經心的點了點頭，朝酒館里面走去。
艾琳娜亦步亦趨的跟在他身后，低著頭，想要隱藏自己的面容。
可門口只有一條路，小廝當然注意到了跟在羅伊身后的女孩。
他仔細一打量，不由驚奇出聲：“雛菊？你怎么在這里！”
羅伊回頭，淡淡的說：“這是我的人。”
小廝眼神閃爍，他將二人送進酒館的包廂，然后跟酒館里的黑衣人竊竊私語了起來。
羅伊與艾琳娜入座，立刻就有幾位年紀和艾琳娜相仿，穿著暴露的少女迎了上來。
她們嫻熟的坐到羅伊的左右，嬉笑著和他搭話，熾熱的鼻息有意無意的噴在他的耳垂和脖子上，廉價撲鼻的香水味刺激得他想打噴嚏。
艾琳娜拘謹的坐在他的正對面，臉上的表情隱藏在一片陰影之中。
羅伊推開身邊的女人，緩緩說道：“其實你知道我為什么找你，對不對？”
艾琳娜的身體微微顫抖。
她看著羅伊身側的陪酒女郎，仿佛看到了曾經的自己。
她還記得自己曾因為討不到客人的歡心而被老鴇毒打。
她還記得自己曾無數次的對著地下城的穹頂發呆，想著什么時候才能出去曬一次太陽。
她還記得自己曾被灌得狂吐不止，然后在迷迷糊糊中被人拉了起來，接著準備應付下一場酒局。
正因如此，她才格外珍惜自己現在的生活。
在城區里找到了一份正式的工作。
擁有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健康作息。
還有人把她當家人一樣關心。
曾經做夢也不敢夢到的事情正在一一實現，可她害怕自己就像個灰姑娘，等午夜一到立刻就被打回原形。
當她回到月見坊，她感覺自己又回到了過去，在城區里的生活仿佛成了曇花一現的美夢。
“不要緊張。”
羅伊緩緩地說，“你只需要回答我的問題，我會負責把你好好的送回去。”
她垂著頭縮起肩膀，低聲道：“您想要問什么，我一定回答您。”
羅伊身體前傾，死死的盯著她：“我為半個月前發生的奴隸販賣案而來，而你，就是被販賣到上城區的奴隸之一。”
“我曾以為你也是這次案件的受害者，但來到地下城后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其實你也很想離開這個鬼地方的，對不對？”
“艾琳娜，你是自愿成為「奴隸」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