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貴妃病重的消息,很快傳遍整個后宮。
趙元汲趕到長寧宮時,幾個有資歷的太醫正圍著診脈。
襄妃帶著眾妃嬪坐在外間,一個個眼睛紅腫,不住用帕子按著眼角,十分悲戚的樣子。
見皇帝到來,妃嬪們烏泱泱起身,正廳內一時鶯鶯燕燕。
“都坐吧”
略略揮手,趙元汲抬腳去了里間。
“貴妃的病到底如何了?”
帝王的演技更高,眼里的擔憂和焦急栩栩如生,毫無破綻。
“父皇”
怡安公主乖巧起身,淚眼朦朧。
“太醫說我母妃她……恐怕……”
十幾歲的豆蔻姑娘還未出閣就要失去母親,心里崩潰,單薄的身子哆嗦著就像寒風中的樹葉。
拍了拍女兒的肩膀,趙元汲轉向太醫,目光堅定不可質疑。
“到底怎么回事,詳細說來”
“回稟皇上!”
太醫們戰戰兢兢跪下,詳細說了素貴妃的情況。
大意是,盛夏炎熱,加上素貴妃向來有苦夏的毛病,一到夏日就吃不好睡不好,脾胃虛寒。
病人原本應該多多進補養身體,素貴妃卻一口飯也吃不進去,只能這么干耗著。
偶爾脾胃鬧不適,也只能吐出幾口黃水兒來,十分的受罪。
“太虛弱了,藥補娘娘的身子受不住,食補娘娘又吃不下,微臣束手無策”
太醫們跪在地上,恨不能將頭鉆到地底下。
趙元汲的額頭徹底擰成了個疙瘩。
“這么說,豈不一點兒辦法也無?素貴妃還年輕,怡安也還未出閣”
趙元汲皺眉四下看了看,只覺得心里一陣愧疚。
對大多數宮妃,他不是好夫君,對怡安,他不是好父親。
偶爾想來還是頗為感觸。
“請皇上恕罪!”,太醫們搖頭。
室內陷入沉默,只有怡安隱忍的嗚咽聲,太醫們抽冷氣的聲音,和時不時爆出的燭花聲。
“皇上……”
沉默中,床榻上只剩一把骨頭的人淚流滿面,抖著嘴唇。
“朕在”
趙元汲立在窗前,頗為憐憫盯著她。
素貴妃拼命抖動嘴唇,似乎想說什么,趙元汲不得不湊到她唇邊仔細聽。
“怡安……是好孩子”,素貴妃斷斷續續。
“她已經許了人家,只等著及笄,便可下降安國公府”
“這孩子老實,別人欺負她也不說,什么委屈都愛往肚子里咽,請皇上看在臣妾的份上”
說了一大段話,素貴妃氣喘吁吁,歇了片刻她還是繼續。
“請皇上好好照看著些,別讓人欺負她”
“她是公主,自無人敢欺負,你放心”
看了看旁邊早已羞紅臉的女孩兒,趙元汲語氣淡然。
“那就好”
素貴妃心滿意足閉上眼,像了了一樁心事,死也能瞑目了似的。
屋里藥氣漸濃,宮人們熬的藥想必到了火候。
趙元汲看了看四周,長嘆口氣,叮囑了幾句‘好好休息,朕改日再來看你’,轉身離去。
方子開好,病情斟酌完,太醫們也離開。
就連外面那些裝模作樣想要見巴結素貴妃的人全都離開,只剩下怡安孤零零站在床頭。
“母妃!”
女孩淚流滿面跪了下去:“您為什么一定要把自己折騰成這樣,以后女兒可怎么辦?”
素貴妃撫摸著女兒的頭發,凹進去的雙眼充滿慈愛。
“已經跟葉娘娘說好了,她會照看你的,還有你的父皇,他雖然忙碌,但終究是你父皇,不會不管你的,好孩子,你要聽話”
怡安哭著搖頭,只是說不出話來。
時近傍晚,天邊的火燒云燒了一個多時辰,才終于不甘褪去,漫漫長夜終于到來。
忙完一天的事,葉思嫻匆匆忙忙趕到長寧宮。
“不好意思,是我來晚了,白天實在沒空”
退下身上的薄綢斗篷,葉思嫻熟稔在床邊坐下。
“怎么又瘦了,今兒個怎么樣?”,最后一句話是問向怡安的。
十幾歲的小姑娘哭得兩眼紅腫,還是上前規規矩矩行禮。
“回葉娘娘話,母妃今日還是沒吃幾口飯,燕窩粥也只喝了兩口”
“白天太醫來開的補身子的藥倒是喝了幾口,可沒過一會兒就盡數吐出來,再喂就喝不進去了,這可怎么好呢?”
怡安急得又要落淚。
忍不住拍了拍小姑娘的肩,又看了看床榻上一心求死的素貴妃,葉思嫻心底一沉。
“好孩子,你母妃一定會好起來的,你放心”
“天色不早,你先下去歇息吧?”
說著揮手叫嬤嬤進來把公主領走。
怡安不舍地一步三回頭,離開她心心念念的母妃。
室內燈光幽暗,照在兩人的臉上顯得格外沉重。
素貴妃耷拉著的眼皮終于睜開,空洞洞盯著葉思嫻的臉。
“東西帶來了嗎?”
明明酷暑六月,她的聲音卻清冷得像寒冬臘月的寒冰。
沉默許久,終于躲不過,葉思嫻點了點頭。
“帶來了”
“快拿來”,素貴妃撐著身子起來,伸手問她要。
“你真的想好了嗎?這一步,沒有回頭路”
葉思嫻神色格外莊重,眼眶逐漸赤紅。
“自然想好了,白家青史名留,我身居貴妃,撫養公主成人,現在正好功成身退”
她思路極其清晰,語氣也足夠果斷,顯然的確做好了準備。
“你不想……再見他一面?”,她又問。
提到宋承佑,素貴妃臉色果然一變,繼而苦澀。
“今生無緣,若有來世,我們必定能成一對神仙眷侶”
“他發妻亡故這么久,想來也已經走出傷痛,將來自可再聘良家女子做續弦”
連宋承佑都能放下,素貴妃當真已經做好了決定。
“別猶豫了,嫻嫻,你我姐妹這么多年,當知我的脾氣,做了決定的事不可能改變”
“嫻嫻,快拿來吧”
這個當口,她即便立刻就死,也絕不會引起誰的懷疑。
素貴妃果然像她說得一樣,病重,然后故去,不給任何人添麻煩。
拭去眼淚,葉思嫻鄭重其事從袖中拿出一只白瓷瓶。
通體雪白,以紅木塞口,里面裝得,正是毒藥。
“這是鶴頂紅,我花了好大功夫從宮外偷運進來,一滴就足足以要人命,如果你想好了,就……”
說不下去,葉思嫻垂著淚別過身體。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