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場上煙塵漸散,只余殘垣斷壁。
碎裂的白玉地磚間,殘留的刀罡劍氣仍在互相廝殺,幾根斷裂的盤龍柱斜插在地,焦黑的痕跡與未干的血漬混雜在一起,無不揭示剛才那一戰的慘烈。
風過處,卷起細碎塵埃,天地間只剩死寂。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
一座巍峨宮殿寂然矗立于云霧深處,飛檐斗拱皆覆薄塵,仿佛亙古無人踏足。
忽然,殿門震動了一下。
積塵簌簌落下,沉重的石門發出艱澀的嗡鳴,隨后竟被由內向外推開。
兩個人影,一前一后,從殿內疾馳而出!
當先一人是個美婦,身著曼妙紅裙,容貌艷麗,嫵媚動人,只是眉眼間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煞氣,令人望而生畏。
跟在后面的是一名詭異男子,雖身著道袍,皮膚卻泛著青黑,像蒙了一層尸斑,頸脖處有三條斷痕,手指也長短不一。
他動作詭異,當真像頭僵尸,但速度卻是不慢,緊追在美婦的身后。
兩人在廣場上穿行數里,紅衣美婦忽然停住,回眸一笑道:“南宮道兄跟得這般緊,莫不是舍不得妾身?”
她聲音酥媚入骨,眼波流轉間風情萬種。
追在后面的“僵尸”卻沒有半點憐香惜玉,冷冷道:“血霓,你當真要獨吞這枚道種?別忘了,咱們同屬九重府,按規矩應當平分機緣。”
“南宮道友說笑了,這天材地寶自古以來都是強者得之,剛才是我率先通過了考核,道種自然歸我。”
南宮刃聽后,冷哼了一聲:“那是我的新肉身尚未運用純熟!若換作全盛時期,這道種哪里輪得到你?”
“哦?”血霓夫人眼尾上挑,蛇瞳豎成細線,“可現在站著的是我,拿著道種的也是我。倒是南宮兄,你的狀態好像不怎么行啊?”
她言語中意味深長,帶著明顯的威脅之意。
南宮刃哪還聽不懂,心中暗惱,卻又不敢發作。
片刻過后,他忽然換上一副和善的表情,將拂塵一擺,打了個稽首。
“無量天尊,老道我修煉人族道法,這道種對我有大用。血霓仙子可否割愛,老道愿以其它資源作為交換。”
血霓夫人聞言輕笑,纖手撫過鬢角朱釵:“交換?南宮道兄覺得,這世間有什么能換道種?”
“就用老道耗費千年時間煉制的三枚‘萬毒蠱心丹’,如何?”南宮刃試探著問道。
“萬毒蠱心丹?”血霓夫人掩口輕笑,眼波流轉間盡是譏誚:“南宮道兄莫非忘了,妾身本就是萬毒不侵之體。這等東西,與路邊的石子何異?”
南宮刃青黑的面皮抽動一下,沉默片刻,又從袖中緩緩取出一物。
卻是一面漆黑小幡,幡面流轉著幽綠毒光,隱約可見無數細如牛毛的銀絲在光影中蠕動。
“那這面玄陰蜈絲幡如何?上品圣器,以我本命蜈絲混合萬載玄冰煉制,可困圣境修士半個時辰。”他語氣沉了三分,顯然這寶物已讓他有些不舍。
血霓夫人瞥了那毒幡一眼,冷笑連連,并不答話。
南宮刃見狀,面皮青黑之氣更盛,枯爪般的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
他沉默片刻,像是下定了極大決心,緩緩從道袍深處摸出一個巴掌大的古樸木盒。
木盒未開,已透出縷縷清濛道韻,盒身刻滿道家云紋,竟隱隱與天地靈氣共鳴。
“這是老道機緣巧合所得的一縷‘先天紫氳氣’。”
南宮刃聲音干澀:“此乃道家先天之精,蘊含一絲造化本源,于我等參悟大道、淬煉圣軀有不可思議之妙用。老道本欲借此氣修補肉身道基……今日,便以此寶,換那道種,如何?”
他捧著木盒,指尖幾乎要掐進盒璧之中,看上去心痛到了極點。
血霓夫人蛇瞳中閃過一絲訝異,顯然認得此物珍貴,玉頸微伸,似在細細感應那縷若有若無的先天道韻。
南宮刃見狀,眼底剛升起一絲希冀,卻見此女忽然掩唇,發出一串銀鈴般的輕笑。
“‘先天紫氳氣’雖好,但在妾身看來,還是及不上道種呢……不如這樣吧,你把這三樣寶物都拿過來,再將你修煉的功法神通一并奉上,妾身倒是可以考慮考慮。”
南宮刃聞言,瞳孔驟縮,青黑面皮上的尸斑都似要迸裂開來!
他死死盯著血霓夫人那張嫵媚的笑臉,枯爪般的手指攥緊了木盒。
“你……耍我?!”
聲音嘶啞,帶著極度的憤怒。
三樣寶物就算了,還要自己修煉的功法神通,這不是把自己的身家性命都交出去了嗎?
誰會答應這樣的條件?
很明顯,血霓夫人根本不是誠心交易。
果然,此女臉上那點虛假的笑意徹底斂去,蛇瞳中寒芒乍現:“南宮刃,本夫人沒空與你虛與委蛇。道種既入我手,斷無交出之理。你若識相,立刻滾開!否則……”
她曼妙紅裙無風自動,猩紅長舌舔了舔嘴唇,“休怪妾身今日吞了你這殘軀,正好補一補元氣!”
南宮刃聞言,勃然大怒。
“你敢小瞧我?!”
他氣得渾身發抖,道袍鼓蕩,那青黑色的皮膚下仿佛有無數毒蟲在蠕動。
黑白二氣在他頭頂緩緩旋轉,形成陰陽蜈蚣,惡毒之氣彌漫而出,鎖定了血霓夫人。
大戰一觸即發!
血霓夫人眉頭微蹙,顯然沒料到這南宮刃重傷之軀,居然還真敢與自己爭奪道種。
她倒不懼這老毒物,但天蜈九命殺之不死,一旦被纏上必然耗時良久。
在這危機四伏的尋道宮中,與一個手段陰毒的同境界修士死斗,實屬不智。
更何況方才破殿取種已耗去不少元氣,遠處氣機隱隱浮動,難保沒有他人窺伺……
心念電轉間,她周身翻涌的血煞之氣悄然斂去,淡淡道:“南宮道兄,何必撕破臉皮呢?這秘境中機緣無數,可不只小妹手中這枚道種,有時間與我死磕,不如另尋機緣?”
她話音未落,南宮刃便打斷道:“另尋機緣?說得輕巧!老夫這一路行來,連破七殿,所得不過些零碎玩意,如何能與這道種相比?!”
他頓了頓,凝視著血霓,沉聲道:“血霓!你修的是血煞妖道,這道種于你不過錦上添花。但于我……我承襲的是人族正宗道統,這道種對我來說極為珍貴。你若肯交出,老夫方才所言三寶盡數歸你!此等代價,換你手中一份機緣,還不知足嗎?”
血霓夫人聞言,眉頭皺得更深。
她已經看出南宮刃對道種的執著,只怕無論如何都不會放棄,如果自己不交出道種,那兩人之間必有一戰!
此女蛇瞳中寒光閃爍,心下飛快權衡。
就在此時,原本靜靜懸浮于體內的道種,忽然詭異的震動了一下!
這個異變讓她眼神微凝。
原來,到目前為止,血霓夫人還不知道自己拿的是什么道種。
這道種表面蒙著一層暗淡雜質,內里靈光渾渾噩噩,仿佛一塊頑石,無論她如何催動都沒有半點反應。
按照血霓夫人原本的計劃,是打算找個僻靜無人之處,先想辦法解開道種封印,將之煉化提升實力,再參與之后的機緣爭奪。
但就在剛才,這道種居然詭異的跳動了一下!
緊接著,是第二下,第三下……
血霓夫人下意識地按住心口,能清晰感受到那枚沉寂的道種正劇烈搏動,仿佛有活物要從內里撞破而出。
她急忙神識內視,發現剛才還蒙在道種表面的暗淡雜質,此刻竟如龜裂的薄冰般簌簌剝落,露出底下流淌的青色光暈。
青色光暈流轉間,一股清冽如月華的氣息從道種中漫出,順著血霓夫人的經脈游走……所過之處,她體內翻騰的血煞之氣竟如遇寒霜,瞬間收斂了幾分。
與此同時,一段簡短的信息出現在識海之中:
“幽淵藏玄珠,寒息裹星火,冥冥生一線天光!”
血霓夫人的蛇瞳中映出那枚道種的真容——通體如凝露,泛著幽幽青光,內里似有月輪沉浮,道韻陰柔卻暗含磅礴之力。
“原來是‘太陰道種’!”血霓夫人狂喜。
也就在她識得“太陰道種”的剎那,冥冥中仿佛有一根無形的絲線被牽起。
那絲線的另一端,在東南方,隔著漫漫云海,卻傳來一道熾烈如驕陽的暖意。
這股暖意與她體內的太陰之力遙遙呼應,一陰一陽,如磁石相吸,感受無比真切!
“原來如此……”血霓夫人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道生一,一生二,二為陰陽。
能夠與太陰道種產生如此感應的,必然是太陽道種!
單獨一枚道種沉寂如死物,需要兩枚道種同時出世,才能解封彼此!
這一刻,她心念電轉,抬眼看向仍在怒視自己的南宮刃,語氣忽然緩和下來,甚至帶上了幾分之前沒有的柔和:“南宮道兄,稍安勿躁。”
南宮刃一愣,青黑面皮上的怒意未消:“你又想耍什么花樣?”
血霓夫人眼波流轉,指尖輕撫過心口,那太陰道種的清涼氣息順著經脈徐徐流轉,令她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幾分。
“何必動怒呢?方才是我失言了……其實小妹得到的這枚道種名為‘觀微’,能大幅提升感知能力,卻不能直接提升戰力。”
說到這里,她在自己眉心輕輕一點,似在催動道種,隨即抬眼望向東南方。
“方才我催動‘觀微’道種,感應到東南方千里外還有另一枚道種的氣息!道兄既癡迷于道種,小妹愿為你指路,助你一臂之力,如何?”
南宮刃聞言,眼中精光爆射:“當真?”
“是真是假,道友隨我過去一看不就知道了?”血霓夫人掩唇笑道。
南宮刃面露喜色,往前急踏半步,顯然心動至極。
可他轉念一想,又皺起眉頭,死死盯著血霓:“你會這般好心?莫不是想引我入陷阱?”
血霓夫人臉上笑容更盛:“道兄多慮了。小妹已得一枚道種,足矣。倒是這‘先天紫氳氣’與玄陰蜈絲幡……”
她目光掃過南宮刃手中的木盒:“道兄方才的許諾,還算數么?”
南宮刃聞言,心中一喜,毫不猶豫道:“算數!只要你真能助我奪得那枚道種,三樣寶物盡數歸你!老夫絕不食言!”
血霓夫人笑道:“這就對了,你我無需內斗,此處機緣無數,理當聯手才是!”
“不錯!”
南宮刃微微點頭,眼中精芒暗藏,也不知道心里如何想法……
與此同時,尋道宮東南角,一座偏僻的側殿內。
殿中青磚斑駁,四壁爬滿暗紋,穹頂懸著幾盞早已熄滅的琉璃燈。
地面中央,一幅破碎的八卦陣圖黯淡無光,陣眼處殘留著幾塊碎裂的靈玉……
顯然,此處禁制已被破除,只余下殘存的靈力波動如漣漪般緩緩消散。
陣圖中央,梁言盤膝而坐,雙目緊閉,頭頂白氣蒸騰,如云似霧。
他臉色蒼白如紙,嘴唇微微顫動,左半邊身子從肩頭至手臂竟布滿了灰暗斑紋,猶如枯朽的石雕!
左臂無力下垂,指尖尚有未干的血跡滴落……
片刻過后,梁言周身氣息一收,猛地睜開雙眼,眼底閃過一絲疲憊。
“好個無天佛……這‘孽佛碎神’竟如此霸道!”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內視己身,只見那灰敗之氣雖被暫時封印在左臂,卻仍如活物般不斷侵蝕經脈。
和斬岳侯一戰消耗巨大,之后又被無天佛秘法所傷,梁言不敢再繼續爭奪道種,只能找一個僻靜的地方先行養傷。
還好,他的希夷道種可以窺探寶物氣息,最終找到這座宮殿,通過了里面的考核,拿到一枚圣品療傷丹藥。
雖然情況有所好轉,但還是不能完全鎮壓無天佛的術法。
如今一身修為,竟不足全盛時的七成!
想到這里,梁言目光掃過空蕩蕩的殿宇,眉頭微蹙。
實力折損至此,在這妖圣環伺的尋道宮中,步步皆是危機!
“想要做黃雀,沒想到卻被反咬了一口……以我現在的狀態,恐怕很難斗得過那些妖圣,必須得隱匿起來,等他們自相殘殺,我在暗處伺機而動……唯有這樣才有一絲機會!”
梁言心念電轉,很快就打定了主意,決定潛伏起來,不再貿然出手。
可就在此時,體內忽然傳來一陣異動。
梁言眉頭一挑,立刻神識內視,只見是從無天佛那里得來的道種,表面的暗淡雜質正簌簌剝落,顯露出內里的赤金色紋路,就好像是一條條流淌的熔巖,散發出磅礴熾熱的純陽氣息!
與此同時,一段信息浮現在梁言的識海中,正是:
“高天懸赤丸,熾焰含冰泉,赫赫隱半縷幽風!”
梁言心中一震,只覺一股熾烈如驕陽的暖意順著經脈擴散,竟將自己左臂的陰冷潮濕之氣都沖散了不少。
“這是……太陽道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