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過谷口太太才露出了欣然的表情,隨即又是眉頭一皺,仍舊未能完全放心。
“老公,可我記得公司的常務不是關口修嘛。寧社長把你提拔上來坐這個位子,那個人怎么辦?他不會記恨你,今后與你為難吧?”
不得不說,谷口太太真是個真心關愛丈夫的好老婆。
這個時候她竟然沒被丈夫升任常務的喜悅沖昏頭腦,反而擔心起他在公司的人際關系來,怕他會得罪人,更擔心他應付不來。
不過,她還是多慮了,因為谷口主任……不,谷口常務,馬上就笑嘻嘻的擺了擺手,用肯定語氣寬慰她。
“不會不會。寧社長處理此事非常周全。他可不僅僅給我一個人升職,公司原有高層也都得到了好處,都按順位向上一起升職了。高田副社長不是去坐牢了嘛。所以原先的專務福田榮現在成了副社長,關口修則坐了福田榮原本的專務位置,我又接了關口修的常務。那你想想看,他們哪里還會有什么意見呢?”
“咦就連其他高層也都升職了嗎寧社長做這一切,就為了給你升職”
已經合不攏嘴巴的谷口太太終于流露出了家庭婦女最質樸本色。
她幾乎是不過腦子,說出了胡涂話。
這不由讓谷口先生不好意思起來,連忙糾正。
“哎呀,哪能這么說呀,公司主要還是得靠別人來管理的。福田榮和關口修都是有能力管理公司的人,我才是那個跟著沾光的人好吧?說起來,全是托了寧社長的福啊,否則我這樣無用的人,怎么也沒可能給你們掙來這樣的面子,有機會出任公司常務的。”
就是這么的實在,這就是谷口主任的為人。
他知道自己幾斤幾兩,從來不吹牛,也從不避諱自己的缺點。
但由此產生的副作用,就是他在自己老婆的面前,很難像保有一個丈夫的尊嚴,反而經常淪落到挨數落的地步。
不過今天還是和往常有點不一樣的。
或許是因為在家一貫強勢的谷口太太,口頭上的失誤全是因為驚喜所致。
也或許是因為谷口先生身份地位已經和過去不一樣了,搖身一變成了公司常務,讓身為妻子的谷口太太也與有榮焉。
總之,谷口太太此時雖然仍舊強詞奪理,但一改過去不給丈夫留面子秉性,動機卻是想要鼓舞丈夫的干勁。
“你哪里就差勁了?不要這么看低自己啊。老公你原本的工作也不易啊,每天需要處理那么多雜亂的事情。還不能做錯,必須有條有理。其他人哪里比你好了?不過是他們僥幸在管理位置上多做了幾年罷了。真讓你和他們交換一下,恐怕他們還吃不消你的工作呢。”
“這……說的也是啊。”沒想到能從老婆口中聽到如此認可的話,谷口先生感到了莫大的欣慰。
“當然了,寧社長既然信任你,你也要相信自己啊。常務就常務,別人可以,你也可以的。尤其你們公司現在裁掉那么多人,規模都縮減了一半,從中型公司都快變成小公司了。你來學著管理又有多難啊?以你的本事,我相信很快就能適應好。”
對谷口太太的這番話,谷口先生真是無比的受用,他從沒享受過這樣的關懷,眼里的老婆也變得溫柔起來。
不過聽到最后,聽到老婆似乎有瞧不起自己公司,甚至有責怪寧衛民的意思,他卻忍不住要解釋一二,來更正這種“頭發長見識短”的想法了。
“老婆,你不會覺得我們公司今后就走下坡路了吧?那你可就想錯了。”
“哎,難道我說錯了?寧社長為了還債,不是把工廠都賣掉了嘛,還裁掉了那么多的人……”
“這些當然是事實。可你不知道的是,寧社長的事業規劃非同凡響。他就從沒想過要收縮業務,反而想要重新規劃路線,加速擴充呢。他的計劃是我們先和華夏公司合并,然后通過華夏工廠的成本優勢增加商品的性價比,在日本則把原有依靠商場銷售的模式,逐漸改變為自己掌控的品牌專營店。他的具體目標是,到明年為止,我們公司無論員工,還是資產規模和利潤至少也要翻一倍。那才有個國際公司的樣子。”
谷口先生的描述充滿了向往和欽佩,不過谷口太太可沒他這么沉醉。
“話是這么說。我也希望寧社長能把公司辦好。可現實的困難不也是明擺著嘛。那些債務可怎么辦呢?說句大實話,不解決眼前的實際問題,我都擔心你們公司會倒閉呢。”
這下子,谷口先生是真被老婆給氣笑了。
“倒閉,不可能的。我還忘了告訴你了,公司的財務窟窿實際上已經不存在了。寧社長已經把問題完美解決了。”
“什么?不存在了?你是說全都彌補了嘛,怎么可能?”
確實由不得谷口太太如此吃驚,無法置信。
因為據她所知,前社長長谷川那老家伙可造成了近乎于百億的虧空呢。
這樣的情況下,寧衛民接手這個爛攤子,能維持住局面,再慢慢解決問題已經不易了。
突然間說,他居然已經賺到了足夠填補債務的錢,誰能相信?
他又不是開銀行的,總不能自己印鈔票吧。
然而她卻沒想到,谷口先生給了她一個這樣的答案。
“別人不可能,可寧社長是誰啊?他炒股的本事可不得了啊。實話告訴你,寧社長賣掉工廠之后,并沒有把錢馬上還給銀行,而是放到股市里去投機。別看前社長虧得一塌糊涂,但他卻已經賺到了足夠彌補債務的錢了。你好好想想,我們炒股獲利,不都是靠他嗎?你再仔細想想,他推薦的股票,勸我們賣出的時機,又有哪次是說錯了的?”
“不管怎么說,這也太快了些啊。寧社長這接手公司這才多久呀。而且他也太激進,太冒險了!”
即便是事實,但谷口太太依然覺得太過魔幻。
而對此,谷口先生也只能以他個人對寧衛民的信仰作為擔保了。
“這大概就是人和人的區別吧。別人做不到的事情,對寧社長來說簡直是輕而易舉。總之,寧社長具有非比尋常的投資能力,這一點絕對沒錯。你要相信我。”
谷口先生的臉上出現前所未有的虔誠,足以讓谷口太太受到感染,至此閉口不言,不再質疑什么了。
倒是谷口先生隨即又想起了一件事。
“啊,對了,我還有件事得告訴你,其實寧社長賣工廠的原因也不只是單純為了籌措資金填補財務窟窿,更主要的是他認為日本的不動產價格已經到天花板了,接下來就會下行。”
還來不及完全消化剛剛吸收的信息,沒想到丈夫又給了自己一個更意外的消息。
谷口太太因此重歸迷茫。
“會下行?胡說的吧?我周圍的每個人都在感慨不動產市場的強勁和堅挺呢。你沒看電視上,就連財經專家都在宣稱,日本的不動產會永遠漲下去。有人還說,即使日本股市下跌趨勢確認,但不動產是絕對不會受到牛頓影響的嘛。”
“那你有沒有考慮過,現在如此強勁的房價又有幾個人買的起呢?真正的成交量又有多少?你就沒留意一下,現在東京二十三區的房屋和土地的價格已經夸張到什么程度了?就拿咱們家來說,這套七十平米而已,當初用八百萬円買下來團地公寓,現在可是二百八十八萬円一平米的價錢了。這套房如今總價大概要兩億円了。換成美元,至少一百六七十萬。對于年輕人來說,就算年薪能到六百萬円,不吃不喝也得干滿三十年才買得起。”
沒錯,什么都架不住用事實說話,驚人的價格就擺在眼前,由不得谷口太太不信服。
她愣了片刻,口風自然就變了。
“這么說來,好像也是啊。這個價格確實讓人負擔不起了。難怪電視里說,許多地方的日本國民都認為東京人不勞而獲,在吸地方上血汗錢。啊,對了,聽你這么一說,我也想到一件事情,上個月,鄰居龜田家的太太還跟我抱怨過呢,說她家二兒子想買房,結果去了足立區看到的公寓,發現六十平米也要五千多萬円呢。你說說,這么差的地段,進市中心上班完全不方便,居然還要這么高的價格。現在想想,這樣的行情,還真不是一般的夸張。”
谷口太太嘆了口氣,發自內心的同情鄰居。
同時也不免聯系到自身,也為自家的兒女暗暗發愁。
日本下一代年輕人,好像誰都逃避不開這個難題啊,這可怎么是好?
但接下來,她卻沒想到從谷口先生聽說的事情,比她所了解的情況,居然還要夸張許多。
“這算什么,寧社長今天給我講的事情才讓人嚇一跳。他說東京港區青山南骨董通有一座民宅,主人是個在學校看大門的孤老頭子。原本他在自己不住的祖屋門前立了個牌子。上寫‘此土地家屋絕對不賣’,可沒想到價格年年瘋漲,到今年年初有人出了個根本沒法讓人拒絕的價格,房主最終以十一億円的價格賣掉了那座老房子。除去稅款到手,應該有十億日元啊,每年光利息就四千多萬日元。你敢信?所以自從賣了房,這個老頭子就辭職不工作了,他也不再買房,而是從第二天起就住進了新宿的一家豪華酒店,從此就以酒店為家了。他每天連吃帶住和晚上泡酒館,去斯納庫,費用也不過十萬円而已。一個月三百萬日元就足夠他花了,一年下來才三千多萬日元。光靠銀行給他的利息就夠覆蓋他所有的生活支出了。你說這事兒夸張不夸張?”
谷口太太當場倒抽一口冷氣,此時終于認識到了一個不可思議的事實。
“天哪,要果然如此,那豈不是說這個人后半輩子就永遠不愁沒錢花了?這個老頭子再也不用工作,一直都能過這種奢侈的生活。就是因為他賣了一套房子?”
“對嘛。你現在總算意識到東京的房價已經漲到何等可怕的程度了吧。所以寧社長才會決定抓緊時間把公司的工廠還有公司名下所有不動產全部拋售掉,以免不動產市場也像股市崩盤一樣,造成巨大的損失。他甚至在今天對公司所有的高層公開建議,讓大家盡快把所有的股票和不動產出手,否則也許過段時間就沒有現在這么好的價格了。你知道他的為人,他既然這么說了,那么這種情況發生的可能性就非常大。反正不管別人信不信,我是相信寧社長的。所以我認為我們也應該把這棟房子盡快賣掉。”
說到最后的決定,谷口先生的神色也鄭重起來。
然而對于谷口太太來說,這種思路轉換的速度卻無疑是有些太快了。
她可不像谷口先生,今天多半天都是在心里琢磨這件事,一時腦筋真轉不過這個彎兒來。
尤其出于舍不得這所老房子,以及對安穩生活留戀的心態,她本能的出言拒絕,認為這是一個餿主意。
“你瘋了?你要賣房子!那房子賣掉了,我們一家人住哪里去啊?總不能也住酒店吧?我們房子可不值十億円,能賣兩億日元就不錯了,而且我們可是一家四口啊。你到底有沒有考慮過我們?”
而面對罔顧家人的指責,谷口先生卻一點沒著急,只是拿出了更多的耐心來解釋。
“嗨,我們是住不起酒店,可住公寓是可以的呀,你不是羨慕那些住在好地段的高級公寓里的人嘛。過去我們住不起,但現在可不一樣了。你想想,如果我們房子真的賣了兩億円,即使每月需要承擔五六十萬円的房租,也不算什么了。我們甚至還有額外的利息節余呢。這難道不劃算?干嘛非要住在這里?”
還別說,經由谷口先生這么一引導,谷口太太忍不住也盤算了一下。
兩億円的利息也能有一千萬日元,用六百萬円租房的話,剩下四百萬日元,起碼相當于兒子一年的底薪收入了。
這么看待的話,如果賣了房子改為租房,好像還真是蠻不錯的一件事。
只是目前唯一的問題是——要是賣了房子,房價繼續漲怎么辦?
“我說他爸,賣房可不是小事情。真賣了再想買回來可就不那么容易了,你真的想好了?就不怕萬一看錯了,有個萬一呀……”
卻沒想到,向來性格軟和,沒有什么主心骨的谷口先生,此時卻難得的展現出了絕不后悔的堅定,而且思路還特別清楚。
“你還真以為房價能漲到天上去啊。我告訴你,任何商品的價格如果脫離了社會實際消費水平,那就沒有意義了。總會有極限的。現在就差不多了。而且寧社長都說了,現在賣掉房子也許是最好的選擇,真等房子價格跌了,到時候再買回來不好嗎?寧社長可是打算等個低價買入,建造一座更先進的現代工廠呢。他都這么有信心,我們怕什么?更何況,我可是常務了哎。今后不但有公司委派的司機和專車接送我,我的底薪也變成一千四百萬円一年了。這你還有什么可擔心的嘛?”
什么?
一千四百萬円!
谷口太太做夢也沒想到,常務的工資竟然比谷口主任原先工資的兩倍還要多。
而且還不算半年獎和報銷費什么的。
都算上的話,一年不得一千八九百萬啊!
這太行了。
此時此刻,喜不自勝的她再也不嫌棄谷口先生身上的酒臭,她甚至動情地主動抱住丈夫親了一口。
于是任何顧慮也都消失了。
沒錯,有這份豐厚薪水墊底,她還有什么可擔心的呢
而且這么一看的話,作為常務的家屬,再住在這樣的房子里,好像也有失身份啊。
怕是每天來接送的司機都會笑話他們。
對,賣房,必須得賣房,不用猶豫了。
他們谷口家已經不是過去的普通人家了,理當更換更好的房子來居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