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傾耳天籟生（五）
見西慶一臉求知若渴的樣子，曾思齊急忙亦出座以手相扶，說道：“西兄請坐，只怕在下一得之愚，難入方家法眼，徒增笑耳。”
待西慶歸座后，曾思齊這才說道：“當年在下獨居于這深山之中，一身無牽無掛，仗著先祖所傳的些許本事，卻也不怕人熊來薅惱。誰知有一天，為避暴秦，這熊虎之境，卻也成了第二處桃源，說來豈不令人嗟嘆？”
西慶也跟著嘆了口氣，試探道：“原來曾兄歌中雖俱是出世之意，但仍有一顆濟世之心。”
曾思齊搖了搖頭，淡淡地道：“濟世之心，如何敢當？不過在下既然已經管了這件閑事，自當管到底才是！”
西慶緩緩點頭：“男子漢大丈夫，理應如此！”
大家相向而笑，正覺得言語投機，惜乎桌上無酒，曾思齊便叫道：“天錦！”只聽廚下孫天錦答應一聲：“叫我怎的？”一手抄刀一手抄菜，推開簾子，探進半個身子來，那形象很是嚇人。
曾思齊笑道：“天錦，你去后園桂樹之下，把咱家幾年前浸下的那幾壇百酒掘了出來。”孫天錦一聲歡呼，縮回身去，只聽叮叮當當一陣亂響，然后孫二娘的抱怨聲中風風火火的腳步聲響起，就此去得遠了。
西慶呆了半晌，聽到孫天錦腳步聲遠去，這才喃喃地道：“想不到嫂夫人還會炒菜！”
他的言外之意是，看孫天錦那沒一刻耐的樣子，怎么可能做好飯菜？沒想到曾思齊臉上出幸福的笑容來，悠然道：“我家娘子，摸魚捉蟹，煎炒烹炸，廚房中的十八般武藝，件件都有過人的奧妙。這些年難得她親自下廚，今日一獻身手，必然叫二位一飽口福，大快朵頤。”
須臾，一陣酒香飄來，孫天錦提攜了幾壇酒昂然而入，喜滋滋地道：“有了好酒，我做醉鵝給你們嘗嘗！”然后自顧自捉了一壇酒去了。
武松聞到那酒香得醉人，先已心癢，這時忍不住倒入碗里一看，卻見酒嬌艷如月光下琥珀，忍不住喝彩。當下四人便小心翼翼地推杯換盞，淺斟慢飲地喝了起來。
酒過三巡，西慶便問道：“曾兄，有酒，怎可無奇計？你快將你那奇計說出，以增這酒中的風味。”
張青便嘆息道：“初入山的那段日子，當真是不堪回首啊！天天都有村人失蹤，那兒哭其父，婦哭其夫的凄慘調子，就算是鐵石心腸的人聽了，也得動容啊！”
曾思齊抿了一口酒，嘆道：“在下家中所傳避人熊之異術，雖然有效，但用之于數人隱居尚可，若用于數百人的村居，那便是掛一漏萬了。因此在下一邊幫著安頓村民，一邊凝神苦思，竭力要想出個決的辦法來。”
武松舉碗道：“恭喜曾兄，這辦法最后終于被你想出來了！”
曾思齊黯然道：“非我之力也！必然是那些犧牲于人熊之口的魄，托夢于我，借我之口成就這件大功罷了！”說著一聲喟嘆，舉碗干了。
張青便釋道：“我姐夫那條奇計，真的來歷甚奇。那時還沒這個村子，大家只在幾個大大小小的山里棲身，其困苦可知。那天他安頓了村民，又巡夜了一晚，辛勞之下，倒頭便睡著了，連我大姐悄悄把衣服蓋到他身上他都不知。”說到這里時，張青和曾思齊臉上都出一種同甘共苦、劫后余生才能理的笑容來，也不知為什么，這男兒漢之間爽朗的笑容卻看得令人心酸。
張青繼續道：“當時我和我岳丈，就在姐夫身邊躺著養傷。我正在咬牙熬痛之時，卻聽到我姐夫在夢中一聲大叫：‘我有計了！’說著一躍而起卻是他誠所至，金石為開，白日間思忖不出，卻在夢里得了奇謀妙策。”
武松慨然道：“世間竟有如此奇人奇事，今天武二大開眼界！”
西慶笑道：“二哥，這夢中的奇聞，世上卻是有的。前賢蘇軾蘇東坡被貶到儋耳（今海南島）時，有次喝醉了酒，昏昏睡去，夢到海神召見，命他做詩，他便寫道：‘天地雖靈廓，惟海為最大。圣王時祀事，位尊河伯拜。慶融稱異號，恍惚聚百怪……’題畢海神和大臣乃至后妃無不贊，惟獨一小水族表示異議，說祝融犯了王諱，東坡未避，于是海龍王大怒，把東坡逐出水晶宮，夢也驚醒了。后來東坡自嘆道：‘到處被鱉相公所欺。’你看，世上多少事情，壞在那些鱉相公的手里！”
曾思齊眼前一亮，舉酒道：“西兄當真是學識淵博，不愧為天星轉世，在下敬西兄一碗！”
西慶忙謙虛道：“甚么淵博的天星，全是熒火之光，比起曾兄這等為黎民黔首，在夢中都要嘔心瀝血的高賢來，在下和朝會公堂上那些大大小小的鱉相公們，豈不慚愧？”
曾思齊和西慶酒到碗干，二人相視一笑，頗有肝膽相照之意。
武松追問道：“曾兄既然說有了奇計，卻不知這奇計卻是從何說起？”
曾思齊笑道：“無它，唯一‘馴’字而已！”
“馴？”西慶和武松異口同聲地奇道。
張青便道：“是啊！馴！我姐夫曾把天下贓官和人熊做了一對比。贓官為禍，根源只是一‘貪’而已。貪金銀，貪、貪權勢……天下珍奇罕異之物，其心無所不貪，因此不惜刮得天高三尺，地近九泉，榨盡小民脂膏，以為自家一朝之享用。這等贓官，早已失了人，比那最昧的禽獸，也是不如，這樣的人形畜生，卻是馴不出來的。”
西慶一拍桌子，大聲道：“壯哉！”端起酒碗來，向曾思齊道：“曾兄說得好痛快！小弟敬你一碗！”
旁邊武松聽得暗暗慚愧，想到自己聽了宋江哥哥那番盡忠朝廷的話，卻與那陽谷縣的知縣做了狗，將他搜刮來的民脂民膏送上東京買官使用，這事情豈是好漢所為？如今回想起來，越想越是慚愧，不知不覺時，已是冷汗滿脊。
自己默默地喝了一口，武松暗想道：“宋江哥哥為人自然是好的，但論起諸般大義來，卻似乎還是我家三弟和這位曾兄更勝了一籌。”這正是：
虛仁假義十余日，潛移默化一念間。卻不知后事如何，且聽下回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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