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秋霜以匪夷所思的速度在空中劃出片片密集劍幕,破空之聲交匯在一起形成道道驚心動魄的厲嘯。
長箭射進劍幕,如同泥牛入海,瞬間便化作了截截斷木四散飛射。
寶鼎虎吼一聲,身形如電,在旅賁衛射出第二箭之前沖進了敵陣。兩個旅賁衛措手不及,被烈日秋霜砍翻在地。寶鼎沖出了包圍。
正當旅賁衛調轉身形,對準寶鼎的背影準備射出第二箭的時候,木墻再度發出連聲巨響,七八個死里逃生的虎騎劍士也破墻而出了。旅賁衛慌亂之間,再度調轉方向射箭阻擊。虎騎劍士當即倒下幾個,但還是有三個彪悍劍士殺出了包圍,尾隨寶鼎身后撒腿狂奔。
“追,快追……”一個旅賁佰長又驚又怒,帶著十幾個衛士銜尾猛追。其它衛士正在遲疑不決的時候,“轟”一聲,大半個木墻都被推倒了,殺氣騰騰的旅賁衛一擁而出,為首的佰長看到刺客已經逃出二十多步外了,氣得連聲怒吼,“追上去,殺死他們……”
“嗚嗚……”號角急促吹響,幾十個旅賁衛成扇形散開,飛速追殺。
號角聲在夜空里此起彼伏,府內其它地方的旅賁衛紛紛向北苑方向集中,圍追堵截;府外的旅賁衛則提高了警惕,防備刺客沖出大府。
李牧怒氣沖天地走了出來,看到寶鼎和三個虎騎劍士在前方狂奔,后面跟著一堆狂呼亂叫的旅賁衛,臉色頓時難看到了極致,一雙眼睛幾乎要噴出火來。
旅賁衛太大意了,以為十拿九穩,誰知對手太過強悍,黑冰武士神勇,虎騎劍士也是燕國出類拔萃的勇士,公子恒的門客劍中不乏高人,結果堂內的圍殺遭到了對手的凌厲反擊,寶鼎和三名虎騎劍士更是以恐怖的速度殺出了重圍。
“大將軍,刺客向北苑逃亡。”緊隨李牧之后的旅賁千騎長低聲說道。
李牧濃眉緊皺,冷哼道:“北苑的事如果出了差錯,老夫砍了你腦袋。”
那名千騎長臉色一變,心臟一陣狂跳。他不知道李牧為什么在北苑投入重兵,更不知道北苑藏有什么重大秘密,但看到李牧如此關注,心里的自信不由得弱了幾分。
“走,隨老夫去北苑。”李牧回劍入鞘,冷聲說道,“告訴你的手下,務必在北苑擊殺刺客。”
李牧一腳踢開地上的木墻殘片,大步向前,不過一雙眼睛卻始終盯著北苑。
當年平原君手上最為可怕的力量就是黑衣,如今隱藏得最深、實力最強的一批黑衣就掌控在公子恒手里,而他們的機密就藏在北苑。幾年前公子恒退隱代北,打算把這股力量逐漸交給自己的嫡長子,但趙國各方勢力早就盯上了這股力量。兩年前,公子恒的嫡長子在邯鄲被刺,接著其它兩位嫡子也先后亡去。與此同時,趙王遷、相國郭開、廢太子趙嘉、將軍李牧則各顯神通,通過各種辦法試圖從公子恒手中奪取這股力量。
這次對李牧來說來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但公子恒在決定犧牲自己性命以促成趙燕結盟的同時,并沒有把這股力量轉交給李牧,顯然,公子恒找到了繼承人。代城這片地方就是李牧的天下,黑衣長歌無孔不入,很快便發現了公主趙儀的一系列異常舉動,最終認定公主趙儀就是公子恒的繼承人。公子恒把平原君一脈的隱秘力量全部交給了趙儀,一個十五六歲的花季少女,這讓李牧無法接受,所以他斷然做出決定,強行奪取。
蒼頭和宗越四人架著昏迷的太子丹狂奔七十余步沖進了西苑。
大堂方向發生的變故驚動了整個大府,西苑的管事奴仆侍婢紛紛跑出屋子,心驚膽戰地望著遠處,但沒有一個人敢離開西苑。
蒼頭一行狂奔而至,西苑的人都看到他們從府門方向跑過來,雖然一個個身穿燕國虎騎的衣服,但沒有人把他們和刺客聯系起來。大家都莫名其妙,不知道他們跑到西苑干什么,按道理這時候他們應該沖向大堂圍殺刺客才對。
“醫匠在哪?有醫匠嗎?”蒼頭一邊跑,一邊氣喘吁吁地叫道。
宗越心領神會,跟在后面叫道,“有人昏厥,快找醫匠。”
“跟我來,快跟我來。”暴龍站在人群中喊道,“我帶你們去找醫匠。”
三個仆役打扮的壯漢推開人群,沖上來護住蒼頭等人。暴龍則在前面引路,邊跑邊叫,“讓開,快讓開,有人受傷了……”
一行人沿著西苑小道狂奔三十余步,接著轉入一座偏院。偏院小徑上放著一個木制大雞籠,下部是密封的箱子,上部則圍著一圈木柵,幾只野雉正在里面“咕咕”地叫著。兩個車夫打扮的人站在雞籠旁邊,其中一個手里抱著一疊布袍,看到他們跑進來,急忙迎了上去。
“快,換衣服。”蒼頭沖著宗越和他的兩名心腹劍士叫道,“把人交給他們。”
暴龍和三個仆役打扮的壯漢接過太子丹,抬著他就向雞籠跑去。站在雞籠旁邊的人拎起了木籠上部的木柵,露出下部的箱體。暴龍等人把太子丹放進了木箱,蜷成一團。暴龍從衣服里掏出一個盒子,從里面倒出一粒黑丸塞進了太子丹的嘴里。
木柵合上,雞籠隨即成為一個整體。
蒼頭、宗越和兩名虎騎劍士套上了寬大布袍。太子丹被裝進雞籠的過程落入了他們的眼里,看到尊貴的燕國太子竟然被裝進雞籠里,這三個人的心里十分不是滋味,感覺西秦人的接應辦法非常低劣,簡直就是在侮辱燕國太子。
“那黑丸不會有事吧?”宗越擔心地問道。
“沒事。”蒼頭毫不在意地說道,“不過讓他多睡一會兒而已。”
“走,快走……”暴龍和幾個手下抬起雞籠,一邊沿著偏院小徑向北飛跑,一邊回頭招呼道,“相距十五步,小心一點,快。”
蒼頭把長劍藏在布袍里,隨后跟上。宗越三人互相看了看,眼里露出一絲決絕之色,事以至此,大家都成了國之罪人,有家不能回,只有跟著黑冰逃往秦國了。
“走吧。”宗越的聲音里透出一股無奈和悲憤,“或許有一天,我們還能回家。”
府門外的車馬場上,旅賁衛和韓國鐵衛四面撲上,氣勢如虎。
燕國虎騎劍士不知道府內發生了什么事,更不知道趙國的旅賁衛和韓國的鐵衛為什么沖上來,一個個全懵了。他們接到的命令是保護辒車里的人,所以毫不猶豫,弓弩全部舉起,鐵劍盾牌林立,將辒車團團守住。
雙方劍拔弩張,一觸即發。
“讓開,讓開……”有人在陣外高喊,旅賁衛隨即讓出一條小路,張良、鞠武和黑衣長歌匆匆跑了進來。
燕國虎騎劍士們看到自己人,稍稍松了一口氣。
“不要緊張。”張良沖著他們擺擺手,“我到車上看看。”
虎騎劍士們沒有理睬他,目光移到太傅鞠武臉上。鞠武用力一揮手,“沒有危險,讓他上車。”
幾個虎騎劍士撤了盾陣。張良急步上前,打開車門,笑呵呵地說道:“有驚無險,全部妥當了。”
車廂內沒有回音,漆黑一團。張良心里陡然一沉,急忙跳進車廂,還沒有看清車內的人,就聽到一個陌生口音以驚訝的口氣問道,“張良先生?你要找誰?”
張良一怔,隨即遍體生寒,一股強烈的窒息感霎間充斥全身,讓他難以喘息。
一張陌生的臉出現在他的眼前。張良努力睜大眼睛,仔細再看,車廂內只有這么一個陌生人,沒有太子丹。
“太傅,太傅……”張良叫了起來,聲音里透出異常的恐慌。
鞠武聽到張良倉惶的叫聲,臉色大變,匆忙上車。長歌緊隨其后,也到了車上。
三人大眼瞪小眼,心里同時掠過一絲寒意。太子丹怎么沒了?
“你怎么在這?”鞠武看到那名虎騎劍士所穿的衣服正是太子丹,當即問道,“車上的人呢?”
那名虎騎劍士也是驚駭不已,馬上把剛才發生的事說了一遍。
張良待他說完,轉身下車,抓住一名虎騎劍士就問道:“宗越呢?宗越在哪?”
虎騎劍士瞪著他,不說話。此刻形勢明擺著,趙人以武力要挾燕人,這些燕國勇士義憤填膺,怒不可遏,根本不愿說出宗越的下落。
鞠武和長歌也下了車,勉強穩住心神,和顏悅色地問道:“宗越到哪去了?”
那名虎騎劍士可以不回答張良,但無法拒絕鞠武,他抬手指向府門方向說道:“進府了。”
長歌抬腿就跑,一邊跑一邊沖著旅賁佰長厲聲吼叫,“吹號,進府,快,快……”
“嗚嗚……”號角響徹夜空,數百名旅賁衛像潮水一般沖向了府門。
“太傅,你在這里等我的消息。”張良神色驚惶,眼神略顯慌亂,聲音更是有些顫抖。如果太子丹死在了這里,一切全完了。
“不要逼得太狠。”鞠武因為驚駭過度,渾身無力,說話都不利索了,“一定要保證太子的安全,迫不得已的情況下,寧愿讓黑冰帶走他,也不要逼得黑冰痛下毒手,要了太子的性命。”
張良連聲承諾,然后沖著身邊的鐵衛連連揮手,“快,進府,圍殺黑冰。”
鞠武在兩個親信衛士的攙扶下,慢慢走到車邊,低聲說道:“快,速告田光,太子出事了,請他不惜一切代價救出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