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8點整。
第一外科醫局的晨會準時開始了。
水谷光真站在白板前,手里握著藍色記號筆,他的外套還沒換,領帶領口稍微松了一點。
看起來像是剛從停車場一路小跑過來的。
眾人的站位照舊分明。
研修醫與專修醫排在后列,專門醫和講師立在前方。
白石紅葉今天也在。
不過,她畢競不是群馬大學的人,也就不太用被這里的年功序列和森嚴等級壓迫。
她是想站哪兒就站哪兒。
于是,她便自然而然站到了桐生和介身側。
今川織就不行了。
她是只能站在前排的。
臉上的表情和平日并無二致,淡淡的,冷冷的。
水谷光真把眼鏡扶了扶,拿起白板筆,開始往白板上寫當天的手術排期。
上午有五擇期手術。
都是資歷尚淺的醫生執刀,其中包括瀧川拓平。
說完了正事之后。
水谷光真把記號筆擱回白板槽里。
“最后。”
他開了個頭,便頓了一頓,目光在醫局里緩緩掃過一圈。
眾人紛紛站直了,連呼吸都放輕了些。
水谷光真這才繼續說下去。
“有關桐生醫生的相關情況,現在警方那邊已經在進一步核查,醫院也會全力配合。”
“不過,這不是你們的談資。”
“在結論出來之前,無論是新聞媒體,還是院外人士,一概不作回應。”
“當然。”
“要是有誰想去支援山區的醫療事業,我也不攔著。”
他平平地把話說完,語氣尋常。
可在場的人誰都明白,這位助教授可不是在和他們商量。
舊制醫局的封建,可不是鬧著玩的。
過了幾秒鐘。
水谷光真見沒有人敢站出來挑戰權威,擡手看了眼表。
“散會。”
他揮了揮手。
眾人當即朝著各自該去的方向散了開來。
醫局里又恢復了平日里的忙碌。
瀧川拓平現在也是專門醫了,自然也要去做門診這種日課。
他把幾張片子塞進牛皮紙袋,又把自己的聽診器繞好,順手塞給了高橋俊明一遝門診預約單。“走吧。”
高橋俊明趕緊雙手接住。
他已經跟著瀧川醫生去了好幾次門診。
結果,碰到的都是些沒什么挑戰性的病人,多數情況下也就是開個止痛藥就打發的。
今川織也在收拾自己的東西。
通常來說。
一個外科專門醫典型的早上是很有節奏的。
7點鐘,專修醫先去病房看病人,查夜間情況,然后等專門醫來查房時再匯報。
8點是晨會。
8點半,要去門診的擔當醫離開,去外來診室準備。
到了9點鐘才正式迎客。而專修醫,則淹沒在各種日課當中。
門診、病房、文書、術前說明、術后經過、檢查單、印章、跑腿、復印、再跑腿。
有時一天過去,連手術刀都摸不到一下。
本來,今川織是打算桐生和介叫過去使喚的。
畢競好用,用得也順手。
結果她剛轉過頭去,話還沒說出口。
另一邊,水谷光真就已經搶先一步叫住了人。
“桐生君,來一下。”
桐生和介應了一聲。
今川織頓了頓,臉上表情沒什么變化,只是把視線從他身上平平移開。
“市川。”
“在。”
“你跟我去門診。”
市川明夫答得飛快。
今川織順手把白石紅葉桌上的圓珠筆拿了回來,放進自己口袋里。
她看市川明夫還站在原地,站得筆直。
“別發呆了,門診前還有事要做。”
“先去把昨天那位橈骨遠端骨折老太太的復查片拿過來,再去處置室把換藥車上的清單核對一遍。”“還有,今天新開的入院單,你去把空床確認一下。”
“明白了嗎?”
今川織冷聲吩咐道。
“明白了!”
市川明夫回答得很響。
今川織便轉身走了,步子不快,白大褂下擺在晨間的風里輕輕晃了一下。
桐生和介看了她一眼,也沒說什么。
他跟著水谷光真,來到一個小的談話室。
這里平日里不怎么用,偶爾有制藥會社的人來,或者外地的病人家屬想單獨說話,才會開門。房間不大,窗簾半拉著。
水谷光真坐下后沒有立即說正事,而是先從口袋里摸出一包煙,抽出兩支。
但他下一秒,又給放了回去。
因為他想起了桐生和介是不抽煙的。
他擡了擡手。
“坐吧。”
桐生和介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
水谷光真笑容和藹地寒暄了幾句,語氣平和,就像個長輩般關心著。
“最近這段時間,辛苦你了。”
“都是應該的。”
桐生和介客氣地答了一句。
水谷光真點了點頭,像是在斟酌接下來該怎么說。
過了一會兒,他終于慢慢開口。
“桐生君。”
“你來第一外科,也有一段時間了。”
“醫局這個地方,說難聽點,很守舊,很講上下和年功序列。”
“可再怎么樣,也是個能遮風擋雨的地方。”
水谷光真頓了頓,似乎覺得自己的說教意味太濃了。
“當然了。”
“我叫你過來,也不是想跟你擺擺助教授的架子。”
“只是想跟你說一句話。”
“群馬大學盡管是比不上筑波大學那種新構想大學,第一外科也是舊制醫局。”
“但這既是束縛,也是庇護。”“只要我還在這里的一天,這里就是你永遠的家。”
他說話的語氣跟平時不太一樣。
不太像那種裝出來的推心置腹,而是真的帶了幾分真情實感。
桐生和介看著他。
水谷光真這種人,只要開口,任何一句話,多多少少都帶著目的。
那這突如起來的溫情時刻是什么情況?
難道發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不應該啊,也沒有人來問自己說要不要當叛忍啊。
“是,我明白的。”
桐生和介最后還是說了一句。
“你明白就好。”
水谷光真聽見這句,臉上笑意也就更和緩了些。
“還有一件事。”
“明天早上,我有個相熟的病人要做擇期手術。”
“你來當一助吧。”
這可比前面那番推心置腹來得更實在一些了。
在大學醫局里,表態歸表態,真正能說明問題的,還是上站位。
一助,就是位置。
桐生和介也有些意外了。
說實話,這是他入局一年多的時間里,還從來沒有給水谷光真當過一助。
就連二助、三助的次數,都屈指可數。
“我?”
“怎么,不愿意?”
“不是。”
桐生和介搖了搖頭。
“那就行。”
水谷光真站起身來,又恢復成平日里那位沉穩的助教授模樣。
“等下我會把病歷資料給你。”
桐生和介也跟著起身。
兩人一前一后走出談話室。
外面的醫局,已經完全進入了上午的運轉節奏。
要去門診和上做手術的人早都離開了。
留下來的,多是要守病房和處理文書的年輕醫生。
有人在補病程記錄,有人拿著處方箋在找印章,還有人在電話旁邊記會診單。
沒過多久。
醫局的事務員就把一個牛皮紙袋送到了桐生和介桌上。
“水谷助教授讓拿給您的。”
“好,謝謝。”
桐生和介伸手接過。
片袋很新,邊角平整,連姓名標簽都貼得端端正正。
跟普通病房那些反復翻看過、邊緣都有些起毛的牛皮袋,多少還是不一樣。
他先看了看病人的基本資料。
真壁康一,59歲。
是縣內一家運輸會社的社長,昨夜在山間別墅的石階上踩空,右脛骨平外側劈裂骨折。
接著,把片子插進燈箱。
白光一亮,骨折線立刻清楚了起來。
外側平裂開了一道干凈的口子,主骨塊還算完整,關節面有一點下陷,但不算重。
CT也很簡單。沒有那種讓人一眼就頭疼的細碎塌落,也沒有太壞的旋轉錯位。
典型的A0A0分型41B3型脛骨平骨折。
從前外側入路,擡起關節面,填一點骨,再上一塊支持鋼板,差不多也就結束了。
難度不高。
沒什么花巧。
也不是一十分考驗醫生臨床技藝的手術。
唯一值得花點心思的,大概就是切口要做得干凈,術后腫得不能太難看,床邊說明也得更有耐心。把透視片子取下來。
袋子里面還有一些其他的術前篩查結果。
桐生和介拿起心電圖看了看。
嗯,很好,不是直線。
當然這只是開個玩笑。
一般來說,整形外科醫生也就看個心率快不快,有沒有明顯室早之類的基礎判斷。
而比如細微的缺血改變、復雜心律失常、老年人多重異常之類的,就要請內科和麻醉醫會診判斷了。又把其他資料都看了看。
幾分鐘看完后,心里大概也就有數了。
“鈴鈴鈴………”
醫局的電話突然響了起來。
離得近的一名研修醫先伸手去接了。
“第一外科。”
他聽了兩句,便擡手捂住話筒,朝醫局里看了一圈。
“救急外來那邊來了個骨折病人,哪位醫生有空去看看?”
說完,他的目光很自然地落到了桐生和介身上。
“我去吧。”
桐生和介把手里的病歷資料收好。
現在好像確實就他比較閑。
“好,辛苦前輩了。”
那名研修醫松了口氣,接著又趕緊對聽筒回了句話。
“桐生醫生等下就過去了。”
說完,便掛斷了電話。
醫院里就是這樣的,隨時都可能會有病人來。
從第一外科走到救急外來,中間要穿過一段長長的連廊。
上午的門診區依舊很熱鬧。
有人抱著拍完的片子快步往回走,有老人坐在長椅上打盹,也有小孩子拽著母親的袖口,不肯去抽血。到了救急外來,味道立刻就變了。
碘酒、冷氣、汗味,還有剛拖過地板后留下的潮氣。
值班護士一看到他,就朝里招了招手。
“桐生醫生,這邊。”
“什么情況?”
“說是扭到腳了。”
值班護士壓低了些聲音,朝里頭那張處置床擡了擡下巴。
“好,我看看。”
桐生和介點了點頭。
里側的小隔間里,坐著個年輕女人。
長發有點亂,口紅倒還剩著一點顏色,白色襯衫的領口開了兩顆扣子,裙擺規規矩矩地收在膝上。只是右腳懸著,不敢碰地。
桐生和介剛走近兩步,就聞到了一點酒味。
不是那種能把人熏得發暈的濃烈氣息,更像昨夜殘下來的尾聲,混著香水,一起留在她的呼吸里。“你喝酒了?”
女人擡起頭,看了他一眼。
先看白大褂,再看臉,最后視線在他眉眼間停了停。
是個長得挺好看的醫生啊。
于是,她把垂到肩邊的頭發往后攏了一下,眼里也帶出一點笑。
“可以啊,醫生你幾點下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