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下的筆尖在紙上暈染開了一片,先前寫的一切毀于一旦。
窗外的陽光明明亮亮的,可蘇媛的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干二凈,她那黑白分明的眼睛眨也不眨,就這么直勾勾地盯著柳聞鶯,柳聞鶯也是被盯得頭皮發麻。
“你說,我爹喊她什么?”
“聽、聽說,那個老爺喊杳小娘……‘杳娘’?”
柳聞鶯嚇得魂都飛了,回答完了都懷疑自己那晚是不是聽得就是如此。
女兒(柳聞鶯):救命啊!那個……那個那天晚上咱們遇見喝醉的老爺,他、他喊的是‘杳娘’吧?
柳聞鶯顧不得其他,在群聊里又和自己父母確認。
老爸(柳致遠):對!
媽媽(吳幼蘭):是這樣的,怎么了寶貝?
能怎么了呢?
柳聞鶯回答之后頭都不敢抬,眼睛不斷的偷瞄著失態的蘇媛,見她雙手撐在書案上,指節泛白。
屋里這一時安靜得針落可聞,柳聞鶯更是大氣都不敢喘。
她心底也已經開始后悔了,想著蘇媛從小娘親就去世了,本來看著父親偏心后母就不爽,如今不知道哪個犄角旮旯里冒出來,天天猖狂的看起來也不像個什么好人的小娘也被她父親鐘愛,換做是自己,自己能氣順的?
過了好半晌,柳聞鶯這才聽見她低低地笑了一聲,那笑聲里裹著冰碴子:“喝醉酒了,喊著‘杳娘’?說得倒真像那么回事。”
她抬手“嘩啦啦”對著書案嘩啦掀開,紙張撕裂、毛筆掉落,連鎮紙也砸在地上響的驚人。
翠星聽見動靜連忙進來,一見如此景象,她先看了眼安靜地像個小鵪鶉縮在蘇媛身邊的柳聞鶯,又看向蘇媛,剛出聲喊道“小姐”,蘇媛卻深吸口氣,說道:
“讓人將這里都收拾掉吧。”
說完,蘇媛轉頭又看向了柳聞鶯,轉了語氣指了指書架上的書,聲音平淡得像什么都沒發生過,“黃柳,將這書拿下來,到那邊讀書給我聽吧。”
柳聞鶯忙應聲起身,跟在蘇媛身后拿起她要聽的書,抬眼看了眼身前的蘇媛,心里直打突。
蘇媛發起火來,這低氣壓冷得比那屋頂上的積雪還要冷幾分。
蘇媛從側臥在窗邊的美人榻上,視線望著窗外那廊下的積雪消融落下的水珠。
陽光下,水珠順著瓦檐往下滴,一滴接著一滴,在她看不見的地方砸出一片片小水花。
耳邊聽著柳聞鶯朗朗的讀書聲,可是她的思緒又翻飛的厲害。
她當著柳聞鶯的面,又喚來翠星,聲音壓得平穩,聽不出半分波瀾:“你去尋前院當值的大壽,問他年前老爺醉酒后去杳小娘院里的情形,別讓旁人察覺。”
她說著話,眼角余光瞥過依舊坐在榻邊小凳上乖巧讀書的柳聞鶯。
雖說柳聞鶯一動沒動,連表情也維持著先前讀書的模樣,但是心底對于蘇媛去讓翠星打聽這事多少有些心虛了。
媽呀!
那小廝不會供出自己大晚上在府外擺攤這事吧?
翠星愣了愣,隨即便躬身應下、。
不過她心底還是多有一疑慮的,
女兒關心父親的“床第”之事,這是不是不太好?
可是轉念一想,當初杳小娘被老爺養在外面的事情蘇媛也有過問,便不再多想,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后來柳聞鶯又讀了差不多半個時辰的書之后蘇媛便讓她下去歇著了。
柳聞鶯剛出去,轉頭就往茶水間去,口干舌燥地她讀了這么久的書那是一點都不想再說話了。
抱著茶壺的溫水柳聞鶯一個人就喝了大半,聽見院里丫鬟們喊著“翠星姐姐”的招呼聲,柳聞鶯也知道了翠星回來了。
她站在茶水間門口,伸頭望了眼神色如常的翠星,又好奇地看向正屋那邊,腳下卻不愿意再邁去一步。
就算好奇,她也明白偷聽不是個什么好決定。
而此時,屋里翠星也將自己打聽到的消息告訴了蘇媛。
“回小姐,大壽說年前兒大老爺從外面回來時喝得酩酊大醉,口中喊了幾聲‘杳娘’,他這才和其他小廝將人扶去了杳小娘的院里。”
翠星壓低聲音,說著又、又抬頭看了蘇媛一眼,自己耳朵根已經紅的滴血了,顯然后面她大概是聽大壽說了些不宜入耳的事情,也猶豫著怎么和蘇媛說。
“你直接說就好。”
“大壽夜里他守在院外,還聽見大老爺讓杳小娘就坐在那里,不要動,不要出聲,然后‘杳娘’又喊了好幾聲……后來、后來……姚小娘的聲音軟下來……半夜里要了些清口的茶水……”
話音剛落,翠星都覺得自己說出這話,嘴巴都臟了。
先前她都沒明白大壽說的是什么,結果那渾人見她不懂,還特地解釋了其中意思,當即翠星直接給了大壽一巴掌拎著裙子就往回跑。
如今在蘇媛這里說了這些,她想著要是蘇媛不懂,她也斷不會去解釋半個字的!
只是“杳娘”二字入耳,又聽著自己的父親讓杳小娘不要動什么的話語,蘇媛端著茶盞的手頓了頓,溫熱的茶水晃出些濺在指尖。
此刻的蘇媛眼底滿是恍惚,回神時垂眸看著被茶水打濕的指尖只淡淡應了聲:“知道了。”
杳娘,
瑤娘。
她父親醉酒喊的究竟是杳小娘,還是自己生母文瑤的閨名,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可是,若是喊的是自己母親的閨名,蘇媛只覺得荒唐可笑。
畢竟,在她年幼時的記憶里,她的父親對于母親的神色永遠是那么的冷淡疏離。
如今,人早就死了,他卻將一個與自己母親同音的姓、某個角度看著神似母親的樣貌的妾室寄托起了他曾經不曾展露的溫柔與喜歡。
何其荒唐!
蘇媛沉默片刻,又對翠星道:“你將這事找個人有意無意地將這事情傳到聽濤院那邊去。還有,還要傳出來我對杳小娘肚子里的孩子也有想法。”
此話說完,翠星抬頭看向蘇媛,那一刻,她甚至都不敢相信自己真的懂了蘇媛的意思。
這些事情要是傳到大太太的耳中,以她的性子,絕不會善罷甘休。
“小姐放心,奴婢知道該怎么說。”
她福了福身,轉身再次出門,臨走時她看著柳聞鶯正在點丫鬟去大廚房提午膳。
而柳聞鶯見快中午的時間翠星還要出門,她下意識地又看了眼正屋那邊的方向,正好就看見蘇媛正站在窗前,看著院子里的景色。
柳聞鶯見狀立刻收回自己的視線,只是說了聲“走吧”,便也帶著丫鬟們離開了院里去大廚房提膳。
明明還在新年里,可柳聞鶯卻越發感覺到了這府里的暗流洶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