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北顧穿過東大街上的人群向南,越靠近禮部貢院,街面上背著笈囊或提著考籃的身影便越多,這些身影大多沉默,不聞交談,只聞腳步聲。
他們都在向著同一個方向走去,以至于開始匯聚成一股人潮。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無形的緊張氣氛,連帶著開封城正月十五深夜的寒氣都仿佛凝固成了實質,沉甸甸地壓在人潮中每個人的肩頭。
沒走太遠,禮部貢院那森嚴的輪廓就在大片搖曳的燈籠光中顯現出來。
一排黑壓壓的高墻在視野中延展開去,仿佛蟄伏的巨獸。
墻外,一道新近扎下的,一人多高的“棘籬”,也就是帶刺的木柵欄將整個貢院團團圍住。
大量頂盔摜甲的禁軍如同鐵鑄的塑像,面無表情地沿著棘籬一字排開。
在貢院緊閉著的大門前,已經黑壓壓地聚集了數百名考生。
而且肉眼可見地,隨著時間的流逝,人越聚越多。
燈籠的光暈在寒風中明明滅滅,映照著一張張年輕或不再年輕的臉龐有忐忑不安的,有故作鎮定的,有閉目養神的。
陸北顧擠入人群,憑借著身高優勢,目光在攢動的人頭中逡巡,很快,幾個熟悉的身影就撞入了他的眼簾。
就在人群相對靠外的位置,三蘇與程建用、楊堯咨等眉州舉子湊在一起,沒見到崔文璟的身影。
“明允先生!子瞻兄!子由賢弟!程兄!楊兄!”
陸北顧擠了過去,拱手見禮。
蘇洵聞聲轉過頭,看到是陸北顧,臉上露出笑意。
蘇軾把腦袋湊了過來,問道:“哎,你方才可去觀燈會了?你可知金水河畔那飛天奇物,是誰所為?”
他看起來身體恢復的不錯,雖然為了保暖幾乎裹成了一個球,但眼神很亮。
陸北顧也不瞞他,如實道:“是我出的主意,錢塘舉子沈括負責制造的,目的是為了給關中張載證明其‘氣本論’。”
“哦?竟是陸賢弟的主意?!”蘇軾大為驚訝,隨即拊掌贊嘆,“妙!實在是妙!以有形之器,證無形之理!格物致知,莫過于此!那張載何在?”
“方才在河畔已分頭行動,他應過會兒才能到。”
陸北顧答道,隨后目光掃過程建用幾人:“諸位都準備停當了?”
“差不多了。”程建用拍了拍自己的考籃,“只是這天氣實在是寒意逼人,待到號舍之中,怕是要吃些苦頭。”
幾人正說著,旁邊又傳來一個溫厚的聲音:“今夜真是群賢畢至啊。”
只見曾鞏帶著曾布和幾個妹夫等家人也走了過來。
“明允兄。”
“子固賢弟。”
蘇洵和曾鞏先是互相見禮,兩人在過去的二十年里,已經有過數次交集了。
“不容易啊。”曾鞏喟嘆道。
蘇洵也嘆了口氣道:“哎,這把老骨頭了,就考這最后一次了。”
不得不說,科舉考試確實折磨人。
尤其是對于蘇洵這種家鄉離開封很遠的老年人來講,光是一路顛簸到開封就已經去了半條命,再加上在天寒地凍的正月考好幾天試,更是對身子骨極大地考驗。
“從前你我青春年少,如今都不年輕了。”
曾鞏依舊是一副儒雅謙和的模樣,只是眼神深處也難掩緊張,對于蘇洵來講,這是最后一次了,對于他來講,又何嘗不是呢?
二十年的努力,總該有個結果了。
而他旁邊的曾布等人年紀小,大多數都是第一次參考禮部省試,故而神情則顯得更加緊繃。
陸北顧甚至能看到曾布的嘴唇上面的人中部分都在微微顫抖,也不知道是緊張的還是凍的。
與蘇洵交談過后,曾鞏看著陸北顧,關切道:“此前子厚與我言明過‘熱氣球’之事,此物耗費心力不小吧?省試在即,可別因此耽誤了。”
“那倒無妨,多謝子固兄掛懷。”陸北顧點頭道。
他沒好意思說,其實他就是前后出了兩筆錢做贊助,具體的東西都是沈括在花費時間精力去弄。
交談過后,曾鞏帶著家人們,去了王韶等江西舉子聚集的位置。
而在距離江西舉子更遠些的地方,還有好多福建舉子聚在一起。
林希正與身邊的呂惠卿、章惇等人交談,言語間自信滿滿,意氣風發。
章衡則顯得很沉穩,只是安靜地聽著,偶爾插上一兩句。
反倒是呂惠卿顯得有些心事重重,到處張望著,也不知道他在找誰。
又過了一會兒,張載也到了。
他帶著一個大考籃,里面很鼓,顯然塞滿了東西。
“子厚兄!”陸北顧招呼道。
張載放下考籃喘了口氣,看向陸北顧就說道:“陸賢弟,今夜之象,足以震醒世人!‘太虛即氣’,非虛言也!”
看得出來他很興奮,甚至興奮到有點絮叨了.
不過蘇軾對此很感興趣,他上前搭話道:“我等遠遠望見,驚為天人!若非省試,定要好好討教一番‘氣’之妙理!”
“這位是?”張載問道。
陸北顧給他介紹了一下蜀地眾人。
張載來到他們這里交談了片刻,然后就去了二程那邊。
顯然,考生們在等候期間,按照地域來抱團,幾乎是一件不可避免的事情。
不知道等了多久。
“咚——咚——咚——”
一陣沉悶而威嚴的鼓聲,從貢院深處傳來。
“肅靜!”
原本嗡嗡作響的人群瞬間安靜下來。
“要開門了!”剛過來的崔文璟緊張地低呼一聲,下意識地攥緊了考籃的提梁。
這個場景,他已經經歷過很多次了。
陸北顧往旁邊看了看,連一向灑脫的蘇軾都收斂了笑容,顯然這種大考,帶給人的壓力是非常大的。
“貢院即將開門!所有舉子,按號牌先后次序,列隊候檢!”
在數名身著皂衣、手持水火棍的開封府差役的簇擁下,一名禮部官員登上大門前的石階,高聲呼喝。
號牌,就是舉子們來禮部貢院交解狀、家狀的時候領到的鐵牌,上面是有序號的。
“天字一號至十號,來這里排隊!”
“天字十一號至二十號.”
在衙役的組織下,舉子們開始排隊。
不知道過了多久,沉重的木栓被抽離的聲音傳來,在寂靜的凌晨顯得格外清晰。
“吱呀——嘎——”
令人牙酸的摩擦聲響起,貢院的大門在上千雙焦灼目光的注視下,被緩緩推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