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這邊小會開完，劉振華又把我叫去了他的屋說有事。
我一問，原來明天他們好幾個同學約好了去商場玩劇本殺，然后想再一起看個電影。
我說：「你都約好了還問我干啥，記得跟六爺報個備。」劉振華出去一趟又得辛苦鯊魚和海豚，但是沒辦法，他這個年紀的孩子也需要社交，總不能一個假期都躲在六處。
劉振華點頭道：「嗯，你同意就行。」
「跟你們同學玩劇本殺，把他們綁一塊也玩不過你吧？」不光劇本殺如此，現在的電影對他來說也只是庫存里的幾個數據而已，我突然問，「陳子涵也在吧？」
劉振華無語地翻了個白眼，那就是在。
我說：「需要錢嗎？」
劉振華狡黠一笑道：「雖然不缺，不過多多益善。」
「你奶奶不是剛給了你500嗎，花完你再找我要。」此刻，老劉家省吃儉用的血脈又動了。
出了屋，馬超再剛洗完澡，用浴巾擦著濕漉漉的頭發站在走廊里，我見了她臉色就是一苦，這個點兒等著我她肯定不是單純的道個晚安那么簡單。
馬超苒沖我勾勾手指示意我過去。
「啥事兒？」我問。
「你說呢？」
「有啥事兒明天天亮了再說吧，孤男寡女的，不方便！」我義正言辭地說著，一邊往自己屋里偷渡。
馬超苒敏捷地擋在我前面下通知：「早點睡，明天跑步！」
我嘆了口氣，我就怕她說這個，對跑步這事兒我雖然沒那么牴觸，但是始終愛不起來，尤其是讓個中年人在隆冬天不亮就起，我還指望事情一多就顧不上我了呢。
馬超再一扒拉她的短發濺了我一臉水珠：「你是不是以為我把這茬兒忘了？」
于是第二天一早我又被薅了起來，下樓發現馬富貴居然板板正正地坐在客廳，手里還端著一杯咖啡。
我意外道：「叔，你是覺少還是起得早？」
「不是說跑步嗎，我得陪著你啊。」
「你怎么知道的？」
馬富貴道：「你倆說話又不避人。」
這時馬超再也從樓上下來，一邊道：「那以后我倆說話是不是應該避人？」
一句話把老頭懟得沒動靜了。
馬超苒手里提著一雙嶄新的跑步鞋，遞給我道：「以后穿這個吧，也不能總穿振華的。」
我一看，還是雙名牌，看樣子就價值不菲。
馬富貴暗戳戳道：「我都沒穿過閨女給買的鞋。」
我趕緊道：「要不這雙你穿。」
「你穿多大鞋啊？」
我說：「你多大腳我就穿多大鞋—一可以去換的。」馬超再為什么給我買雙鞋我心里太清楚了，她第一次見我爸媽時老太太給了她一千塊錢見面禮，她估計早就惦記著怎么還回來了。
「穿上！」馬超苒命令似的喝了我一句，隨即對馬富貴說，「你閨女想送你鞋也得能找到你的人啊。」
馬富貴又沒脾氣了，打岔道：「你們誰喝咖啡？元元煮的咖啡也不錯。」
今天照例是喬雁把喬語晨送下來就準備回去，他跟我打了聲招呼，然后把我拉在一邊小聲道：「咋沒在外地多玩兩天？」
「老馬單位事多。」
馬超苒問喬雁：「昨天我們不在你陪喬語晨跑步了嗎？」
喬雁也苦著個臉道：「當然，這我哪敢偷懶啊？」
我們說話的時候馬富貴就假裝自己是個晨練的老頭，甩著膀子一邊走一邊溜達，間或還得開開嗓子喊兩聲，瞬間就和小公園里其他來鍛煉的老年人融為一體。
跑完步，喬語晨回家，馬超再要去趟單位，我由老馬頭接手。
馬超苒一走馬富貴就問：「這是什么情況啊，那男的和小女孩是誰？」
「那男的是我前任的現任，小女孩是他閨女，我前任是她后媽。」這種事解釋的多了我已經總結出一套簡單明了的說辭。
馬富貴愣了半天道：「能把這么復雜的關系處理成這樣，我小看你了啊！」
我說：「那孩子抑郁了，跑步有助于病情。」
馬富貴點點頭：「心還挺軟。」
「都是你閨女張羅的一馬叔，你能想個辦法把我摘出去嗎，早起太痛苦了。」
馬富貴掃了一眼我的腳，哼了一聲道：「你還是好好跑吧，畢竟那么貴的鞋都給你買了，練一練對你是有好處的，以后再遇到危險能用得上。」
我拽了老頭一把道：「叔，你和馬超再是咋回事，明明互相關心的不得了，一說話就夾槍帶棒的。」
老馬頭嘆了口氣道：「該陪著人家的時候沒時間，不該管的事兒又瞎管，換了誰也受不了。」
「你這不是都明白嗎，做做改變呀。」
「由不得，我這也屬于職業病，你也是當爹的，以后你就明白了。」
「她想干什么你就由她去唄，你閨女你還不了解嗎，身體健康腦袋靈光信仰堅定心地善良，她哪天把頭發染成信號燈掛一臉鐵環子那也肯定是為了任務，你到底怕她干啥壞事？」
馬富貴掃了我一眼道：「評價挺高啊，你是不是對馬超苒真有意思？」
我無語道：「咋又繞回來了，我倆在一塊是工作需要」
馬富貴警惕道：「你倆真在一塊了？」
「我幾斤幾兩自己心里清楚。」
馬富貴撓撓頭道：「我倒也不是這意思，我是希望她心里想什么能跟我說實話。」
我說：「干你們這行的不是不能老說實話嗎？」
馬富貴又嘆了口氣道：「當年她想進六處我是反對的。」
「你覺得六處不正經唄？」
「不是，其實她參軍我都沒同意，以她的成績，名校隨便選，我希望她能搞搞科研，當個醫生，于嘛走我的老路呢，一行干得久了總會有祛魅的那天，你也不想讓劉振華賣水果吧？」
我也嘆了口氣道：「想，他要不干，我那倆攤兒誰繼承呢？」
馬富貴道：「你看，你跟我都沒個實話，不跟你扯了，你什么時候開始正式工作？」
我看了眼表道：「現在還太早，咱倆吃飯去吧。」
北方嚴冬的早晨，面館是男人們最愛去的地方，我和老頭每人吃看一碗面，喝了一肚子磚茶，我想著今天是年貨節開幕，早點去市場也沒毛病，這才晃晃悠悠地領著他往冷庫走。
到了調料市場門口，馬富貴皺著眉頭道：「怎么又來這了，你本職工作不干了？」
「你說水果市場嗎，那地方早了更沒人。」
馬富貴站在原地壓低聲音道：「你不是搞科研的嗎，咱什么時候去你的實驗室，你不能真是個水果販子吧？」
這話把我說愣了，今天起得早腦子不好使，我硬生生反應了十幾秒我到底是干啥的，后來反應過來了：我就是個水果販子。
馬富貴見我遲疑，又道：「元元都讓我見了，保這種密還有必要嗎一元元是你造出來的吧？」
「馬叔，你是不是也沒睡好？」
「什么意思？」
「我要是個搞科研的就躲在實驗室里搞科研好了，為什么要大部分時間偽裝成一個水果販子到處晃蕩，為了讓冷庫和好運來」水果批發市場一帶的販子都相信我不是搞科研的嗎？」
馬富貴也愣了，他緩了一會道：「昨天我和元元聊了半宿，她言之鑿鑿地跟我說沒有你就沒有她，還說I機器人不允許對人類撒謊！」
怪不得馬超再警告過她爹不要套我話呢，合著他連元元的話都想套。但是元元這話無論從生物學角度還是邏輯關系上講都沒說謊啊。
這時李萍在她攤位上跟我們打招呼，買完菜的老頭老太太們也作為第一批顧客陸陸續續開始進門了。
「先干活兒吧。」我說。
「，得。」馬富貴熟練地把水果從箱子里擺成整齊的一排，不愧是蒼驢，眼里有活兒！
一忙起來時間過得飛快，隨著客人們一批批的光顧，很快就到了半上午。年貨節這種形式基本每個城市都有，有的做起來了，有的做黃了，不過畢竟市政府加大了宣傳力度，這第一炮還是打響了，一上午人群絡繹不絕川流不息的，別人都忙得要死，就我落得清閑，不是生意不好，是因為馬富貴好像被我一悶棍打得有點懷疑人生，需要出賣體力來緩解，從吆喝到過稱再到結帳他都沒讓我沾過手老頭不會還以為我是搞科研的吧————
顧客多，商販忙，保安們也就不得閑，幾個穿著制服的半大老頭開始還都神氣活現的，慢慢的也知道躲懶了，不是找個地方坐著就是去某個攤上和人閑聊。
我眼神四處搜尋在找一位故人，馬富貴也跟我一樣在人群里找，我倆眼神對上，他沖我擠咕了一下眼睛。
還是李萍最先反應過來了，她說：「買賣火成這樣，怎么沒見張彪出來打秋風？」
我們兩個攤兒邊上那個攤位是個賣核桃花生之類干果的，攤主是個嗓門洪亮的大哥，他昨天也被張彪訛了一盒煙，至于瓜子花生什么的更是路過就來抓一把，這時大哥扯著嗓子道：「那就是個畜生！你看著吧，遲早挨打，等我不忙了的，找個麻袋套他頭上把狗日的牙打掉兩顆！」
我們這一圈都是攤主，也算沒外人，大伙兒都跟著哈哈笑。
我小聲對馬富貴道：「你猜浩浩動手了沒？」
馬富貴道：「俏寡婦說的對，沒來肯定就是出事了。」
「李萍不是寡婦，她是離異——不會出人命吧？」
馬富貴收浩浩為徒的考核題目就是揍張彪一頓而不被他認出來，在監控遍布的城市，倆人又是宿敵，這個任務可謂處處艱難，我懷疑浩浩出手后的第一時間就被張彪識破了，那接下來會出什么事可不好說了。
馬富貴道：「我說的是揍一頓，出了人命說明傻子任務失敗了。」語氣里透著張彪的人命不值錢，任務失敗了才可恥————
就在這時張彪跌跌撞撞沖進大廳，他鼻歪眼斜滿臉是血，保安制服沾滿了泥土，他一進來就怒氣沖沖地對著所有廳里的人喊：「誰干的，給我站出來！」
在張彪身后，跟著兩個警察，也是老熟人，三級警司帶著協警，協警舉著執法記錄儀。
老馬頭自覺地充當了NPC的角色，他走出攤位來到張彪面前打量著，一驚一乍道：「這不是彪哥嗎，怎么了這是？」
張彪沒搭茬，依舊怒視著大廳里所有的商販，張牙舞爪道：「讓我找著你非弄死你不可！」
三級警司按住張彪的肩膀把他拽了回去，對馬富貴道：「張彪上午被人打了，去派出所報了案，我們是來調查情況的。」
這下不光連攤主們圍上來看熱鬧，連顧客們也都在門口聚集起來。
馬富貴道：「誰打的呀？」
張彪吭哧了半天沒說出個所以然來。
三級警司亮出一個蛇皮麻袋對眾人道：「行兇者是用這個套在張彪頭上然后打的，事發地還沒監控。」他說完這句話臉上的表情明顯的扭曲了一下，我沒看錯的話是想笑，然后憋回去了。
張彪張開嘴，手指著嘴里嚷嚷：「看看，門牙給老子打掉兩顆！」
一瞬間好多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賣干貨那個大哥的身上，有的人悄悄地沖他豎起了大拇指，還有的從身后拍了他兩下。
大哥一下變得好慌好慌，想說什么又覺得好像不如不說，硬生生忍住了。
馬富貴道：「既然沒看見人那找誰去？」他摸了摸那個蛇皮麻袋道，「這種袋子到處都在用，光這個市場沒有一萬也有八千，彪哥，你這頓打怕是白挨了呀。」
張彪猛的揮手道：「不白挨！打我的人就在這個市場里。」
三級警司道：「你怎么知道的？」
協警道：「你在別的地方就沒什么仇家？」
「有！」張彪斷然地回了一句，接著道，「但是最近想打我的人肯定就是這些賣貨的，我昨天才走馬上任成了這的保安找他們拿過好處，今天就被打了，要是舊仇能等這么久嗎？」
協警道：「你思維還挺縝密的嘛。」
三級警司道：「你說你挨打的時候看到打你的人了，現在認一認吧，是誰？」
我和馬富貴對視了一眼。
張彪道：「我沒看見臉。」
三級警司嚴肅道：「張彪，雖然你是受害人，但是跟警察說謊也是要負責任的。」
張彪道：「雖然沒看見臉，但是我知道他有個特征！」
三級警司掏出了小本本和筆。
協警道：「不要賣關子，有話一氣兒說完！」
張彪萬分篤定道：「打我的人有兩米多高！他打完我跑的時候我看見他背影了。」
三級警司問協警：「咱們市有兩米多高的人嗎？」
協警道：「沒有，這樣的人全國也沒幾個。」
三級警司啪的合上了本。
馬富貴道：「知道了，姚明打的你。」
圍觀的人們爆發出一陣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