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云少杰的反應,沈青云倒是很淡定。
這一幕其實早就在他的預料當中。
畢竟說起來,云少杰這個人沈青云仔細研究過他的一些行為,他是個很善于借勢的人,通過馮志明的的關系,他在錦城為自己營造了一個強大的關系網。
不夸張的說,整個錦城市,就沒有云少杰辦不到的事情,畢竟他背靠著市委書記這個金字招牌。
但是。
這么做同樣也有一個弊端,那就是云少杰所有的一切,都是建立在馮志明的權勢上面。
一旦失去了馮志明這個庇護所,那他那些所謂的關系還會不會管用,就要大打折扣了。
其實這很正常。
官場當中有人走茶涼的說法。
哪怕是沈青云,也不敢保證自己回到江北那邊,除了父親的幾個心腹之外,剩下的人還會不會像從前那樣對自己畢恭畢敬。
恐怕到時候,人家也只不過是看在父親沈振山如今還是正部級領導的面子上,對自己稍微客氣一點,但不會給予什么大的幫助。
畢竟沈振山已經不在江北省擔任領導職務了。
云少杰的那些關系也是如此。
馮志明還在位置上的時候,大家看在這位馮書記的面子上,對他的女婿自然是客客氣氣的。
可如果他不是市委書記了,而且現在還是被省紀委和省委組織部在聯合調查,甚至省委已經決定把他停職了。
那很抱歉,云少杰所謂社會關系,在那些人眼中,一文不值。
許久之后。
云少杰露出一抹冷笑來,看向沈青云,指了指自己手中的口供:“沈書記,這上面說我為了五十萬,就讓人打殘一個飯店老板,你覺得可能么?”
“哈哈哈!”
沈青云笑了起來:“那你告訴我,為什么不可能?”
“我是什么人,你應該很清楚。”
云少杰驕傲的看了一眼沈青云道:“如果倒退十幾年,我可能會那么做,但我現在眼里根本沒有這種小事情。”
聽到他的話,沈青云微微點頭。
還真別說,云少杰確實沒有撒謊。
人到了一定的地步,與其說有所謂的操守,倒不如說是有了更大的野心,更大的目標。
就好像云少杰,自從馮志明在政壇上崛起開始,他云少杰在錦城的賺錢路子就多了起來,幾十萬的小錢他還真看不上。
別的不說,人家隨隨便便拿下一個市政工程,就能賺幾千萬甚至上億人民幣,怎么可能為了五十萬去敲詐什么飯店老板。
如果說云少杰的手下因為強拆,把幾個居民打傷,這個沈青云相信。
但說他指示人敲詐,還幾十萬,沈青云自己都覺得荒謬。
不過。
他讓云少杰看這個口供的目的,當然不是為了讓他挑刺,而是為了誅心!
“云少杰。”
沈青云看著這位曾經在錦城市呼風喚雨的男人,緩緩說道:“樹倒猢猻散的道理,你應該比我清楚。雖然你只是收數,但很顯然你下面的那些人,把自己的所作所為,全都歸咎在你身上,你覺得你現在拒不交代自己的問題,有用么?”
“沈書記。”
云少杰聽到沈青云的話,冷笑道:“怎么著,我不說,你們還能屈打成招?”
“哈哈哈哈!”
沈青云聞言頓時笑了起來。
他明白云少杰的底氣是什么,這家伙大概以為,只要自己不開口,沈青云就拿他沒辦法,畢竟說起來,不準嚴刑逼供這件事,如今執行的還算不錯。
而且。
雖然馮志明被控制起來了,但云少杰很清楚,馮志明背后的人還在,就憑這一點,警方處理自己這個案子的時候,就不可能搞嚴刑逼供那一套,他們也害怕反噬的。
“放心,我們不會嚴刑逼供你的。”
沈青云看著云少杰,不咸不淡的說道:“關于你的問題,會有越來越多的人舉報你,你相信么,或許有一天,你最信任的心腹,都會出賣你,畢竟你派人殺了宋云濤,他們都害怕自己成為下一個二虎。”
云少杰冷笑幾聲,卻沒有回答沈青云的任何問題。
他現在是打定主意,自己一句話都不說,看沈青云能把自己怎么樣。
在出事之前,他就曾經咨詢過律師,只要自己不開口,保持零口供,除非警方能夠找到鐵證,否則根本就奈何不了自己。
沈青云又不是白癡,自然明白云少杰打什么主意,不過他倒是不在意這件事。
零口供又不是不能審判。
只要證據確鑿,就算云少杰在這里扮啞巴,那也是沒用處的。
站起身,沈青云居高臨下的看著云少杰,平靜的說道:“我知道你那點想法,但我奉勸你一句,沒什么用處的,明年我就要調走了,但我保證,如果不把你送進監獄,我是不會離開遼東省的。”
臥槽!
聽到這句話,云少杰的臉色頓時變得難看起來。
他沒想到,沈青云要查辦自己的決心會這么大。
“你,你到底跟我有什么仇?”
云少杰看著沈青云,一臉不解的問道。
捫心自問,從沈青云來到錦城開始,自己其實并沒有得罪過他,甚至在岳父馮志明的提點下,自己低調了很多,完全避開了沈青云。
但這家伙偏偏就盯著自己不放,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云少杰是真的有點不明白。
“仇肯定是沒有的。”
沈青云平靜的看著云少杰,一字一句的說道:“我是個警察,你應該清楚我為什么抓你。”
這句話說出來,看著沈青云一臉淡定的樣子,云少杰直接不知道說什么好了。
“還記得齊國勝么?”
沈青云看到他不吭聲,淡淡地問道:“還記得李紅旗么?還記得那些被你害了的普通人么?”
“對你來說,他們只不過說一句話就能處理掉的普通人,但對我來說,每一個人都給了我讓你伏法的信心。”
說完這番話。
沈青云沒有再理會云少杰,站起身直接便走出了審訊室,留下一臉懵逼的云少杰。
“書記。”
審訊室外面,柳強東已經等在了這里。
“這家伙就正常審問吧。”
沈青云平靜的說道:“他是個死硬派,輕易不會招供的,重點突破口,還是放在他的手下們
身上。”
“是,我知道了。”
柳強東連忙點頭答應著。
他明白沈青云的意思是什么,像云少杰這種家伙,他輕易肯定不會承認自己的犯罪事實,甚至估計被抓的時候,就已經打定主意要裝傻了。
但這并不重要,對于警方來說,他們現在重證據,不重口供,只要找到云少杰的犯罪證據,那口供這個東西,其實就不那么重要了。
沈青云沒有再說什么,轉身便回到了自己的辦公室。
拿起電話,他給省公安廳廳長兼副省長張德源打了個電話,簡單的匯報了一下云少杰的案件。
“情況很嚴重啊。”
張德源聽完了沈青云的匯報,沉聲說道:“省委這邊,我聽說還在開會,討論你們錦城市領導的人選,你這是給省里出了道難題。”
“哈哈。”
沈青云聞言笑了起來,無奈的說道:“領導,您知道的,我也是沒辦法。”
“我明白。”
張德源點點頭道:“咱們是警察,有線索就要查下去,你該怎么做就怎么做,有壓力我來頂著。”
說著話。
他又對沈青云囑咐道:“李紅旗同志的一等功,我已經報到燕京那邊的部里面了,很快就會有消息的。”
“好,謝謝您了。”
沈青云由衷的對張德源表示了感謝。
不管怎么樣,李紅旗是他帶出來的人,現在出了這樣的事情,該他得到的榮譽,沈青云不希望他得不到。
“咱們客氣什么。”
張德源隨意的說道:“這段時間,錦城的工作辛苦你了,一定要穩定住大局,絕對不能出現什么社會治安混亂的現象。”
“您放心吧。”
沈青云自然明白他的意思,點點頭道:“我已經安排好了,我們錦城市的公安干警已經全面戒備,任何敢于擾亂社會治安的行為,都將會受到嚴厲打擊。”
作為公安局長,沈青云很清楚越是到了年終歲尾的時候,一些違法犯罪行為就越發的猖獗,在他看來,既然如此,那就必須要對那些犯罪分子予以嚴厲打擊。
都說亂世用重典,在沈青云看來,不管什么時候,都必須要有嚴苛的法律去懲治那些犯罪的人。
對罪犯講人權的行為,就是一種無比愚蠢的想法。
后世不少互聯網的所謂專家學者,動不動就說什么應該給那些違法犯罪的人一次改過自新的機會。
可問題在于,那些犯罪的人,絕大部分都是不值得被可憐的。
打個比方,一百個罪犯里面,可能只有兩三個是因為方方面面的意外而犯罪被判刑的,剩下的人,大部分都是因為他們確實做了犯罪行為,所以才會被懲處。
這種人,沈青云不覺得應該可憐他們。
后世很多人對于電信詐騙這個詞匯都不陌生,很多人動輒說自己被騙了,所以才會誤入歧途。
可實際上。
本身國家就已經通過各種渠道宣傳緬甸泰國那些地方存在電信詐騙團伙了,自己偏偏還能相信所謂賺大錢的謊言,那怪得了誰?
去的時候想賺大錢,總覺得自己是那個萬中無一的幸運兒。
出了事,扛不住人家的打,做了電信詐騙的幫兇,回來就擺出一副受害者的面孔,好像國家對自己照顧不周,才讓自己遭遇這些的。
他們想過那些被詐騙的人有多慘么?
沈青云很討厭那些在網絡上賣慘的人,因為他很清楚,跟真正慘的人相比起來,賣慘的人通常都不夠慘。
就好像那些看直播被人割韭菜的人,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們是咎由自取。
曾經他不止一次辦過類似的案件,明明警察苦口婆心的勸著那些人,告訴他們遇到的是詐騙,但人家就寧可相信那些主播的信口雌黃,也不相信警察是為了自己好。
這種人說實話,如果不是身上的警服限制,沈青云覺得他們就算被騙的露宿街頭,那也是活該的。
但更可笑的地方在于,這種人最大的特點,就是在被騙之前堅定不移的相信騙子的話,而一旦發現被騙了,卻又開始在網上破口大罵警察不作為。
放下電話,沈青云想了想,讓王國柱把姜興權叫到了自己的辦公室。
“書記。”
姜興權來到沈青云的面前,開口說道:“我剛要跟您匯報一個情況。”
“怎么了?”
沈青云不解的問道。
“是這樣的。”
姜興權對沈青云說道:“市政府那邊聯系了我們,說對于鴻運集團幾個正在承建的項目,希望我們能夠不要繼續查封,畢竟還有不少工人。”
“另外,鴻運集團這個月的工資還沒有發放,集團賬面上的資金被咱們查封了,市政府那邊協調的意思,是可不可以先給工人發工資。”
聽到他的話之后,沈青云略微沉思了一下,隨即點點頭道:“可以,沒問題的,這件事上面,咱們要全力配合市政府那邊。”
李文晉之前也對他提起過這件事,沈青云當然明白他的意思。
警察這邊的首要目標是破案,但市政府那邊要考慮的,是整個錦城市的穩定。
沈青云自然明白這個道理,所以才會同意。
“有個事情,你發個通知。”
說完了這件事,沈青云對姜興權囑咐道:“通知各個分局,年終歲尾,馬上就要到元旦和春節了,對于轄區內的違法犯罪行為,要予以嚴厲打擊,堅決不給犯罪分子滋生犯罪的土壤和機會,明白么?”
“明白。”
姜興權聞言連忙點頭答應著。
他明白沈青云的想法,越是在這個時候,錦城市就越是不能亂,那樣的話,很容易被省委那邊造成不好的印象。
“行了,就這個事情。”
沈青云對姜興權道:“局里的工作老姜你多辛苦一些,如果精力不夠的話,適當找人幫你分擔一下,不要太勉強自己,身體要緊。”
“哈哈,好的,書記。”
姜興權明白沈青云的意思,他自然不是為了分潤自己手中的權力,純粹就是擔心自己的身體太辛苦而已。
說實話。
就算沈青云不這么說,姜興權肯定也會那么做的。
對于自己的身體,他很清楚。
雖然身體素質還算可以,但那是因為自己常年堅持鍛煉的結果。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一個年近六旬的老人,不管是精力還是注意力方面,跟年輕人甚至是三十歲四十歲的中年人相比,都相去甚遠。
這一點,姜興權從來都不否認,甚至他還不止一次的在局里說過,希望有人能夠幫助自己承擔更多的工作。
他對于自己的認知還是很清晰的。
如今這個正處級的常務副局長職位,他已經很滿足了。
至于更進一步的事情,姜興權也很清楚自己沒有那個機會。
人一定要懂得知足,否則的話是不會長久的。
安排好了這一切,沈青云便去了市政法委開會。
剛到市政法委,他就接到了李文晉的電話。
“黎東升回來了。”
李文晉在電話里,直接對沈青云說道:“上午到的市委,把我和錢寶林找去,匯報了一下馮志明被調查的情況。”
“呵呵,有意思。”
沈青云笑著說道:“怎么著,他傳話了?”
“那倒是沒有。”
李文晉搖搖頭道:“他就是把情況說了一下,隨后就回去工作了。”
說著話。
李文晉道:“另外,省紀委和省委組織部已經派了調查組來咱們市,看樣子是準備對馮志明的問題進行全面調查。”
“這么快?”
沈青云一愣神,有點驚訝于省委那邊的行動速度,這是根本不打算給馮志明留什么翻盤的機會了。
“是的。”
李文晉對沈青云認真的說道:“我估計,省委那邊應該已經有決定了。”
聽到這句話,沈青云心中凜然。
他明白李文晉在暗示什么,馮志明這個市委書記的位置如果保不住,省委的選擇不多,要么讓李文晉擔任市委書記,要么從外面調任。
很顯然。
李文晉是打算爭一爭了。
“省委既然派了調查組下來,那這個事情我估計一時半刻還是決定不了的。”
沈青云想了想,對李文晉說道:“市長您也不要著急。”
他這是心里話。
李文晉是當局者迷,所以才會這么著急,實際上在沈青云看來,就像他對李文晉說的那樣,一個市委書記的職位,省里不可能這么快就決定下來。
說不定,李文晉這個市長還要代理市委書記呢。
哪怕他剛剛履新沒多久,但這是最好的解決方式。
“再看看吧。”
李文晉自然明白沈青云的意思,嘆了一口氣,沒有再說什么。
沈青云倒是也能夠理解他的想法,簡單的安慰了他幾句這才掛斷了電話。
實際上。
他理解李文晉這種患得患失的想法,如果換做自己是他,恐怕也會這樣。
但市委書記這種級別的干部任命,不可能一蹴而就,很多時候都得慎重一些。
接下來的幾天時間,沈青云每天按部就班的來到市公安局這邊,聽取姜興權等人的工作匯報。
云少杰雖然依舊嘴硬不已,但他的諸多違法犯罪行為,逐漸被警方發掘出來。
而省委組織部和省紀委的調查組,對馮志明的調查,也漸漸有了一些線索。
但沈青云沒有刻意去打聽這件事情,他很清楚自己需要做什么,這種事情沒必要摻合的太多。
當然。
省委組織部和省紀委的調查組,并沒有搞什么秘密調查,人家光明正大的來到錦城市,開始分別找相關人員進行談話。
他們也很清楚,沒有人敢在這件事上面玩什么花樣,畢竟這可是省委的調查組,真要是敢耍花樣,一旦被發現的話,等于是前途盡毀。
馮志明如今已經不是市委書記,而且還正在接受省委的調查,一艘大船如果還在行駛當中,或許有人愿意跟他同舟共濟。
但如果這艘船已經肉眼可見的即將沉沒,那是沒有人愿意跟他一起陪葬的。
馮志明就是這種情況。
省委那邊既然已經把他停職,并且派了調查組下來,那意味著不管怎么樣,這錦城市委書記的職位,他肯定是要交出來的。
而且,就算這一次平安落地,十有八九也不可能再擔任什么重要的領導職務。
說白了,隨著他的老領導離開遼東省這個地方,馮志明也要退出遼東的政治舞臺了。
他的落寞代表著一個時代的結束,除非有人愿意陪著他一起退場,否則哪有人會站在他這一邊。
沈青云對此倒是樂見其成,只不過他沒有玩什么落井下石的把戲,只是在省紀委和省委組織部調查組跟自己談話的時候,把自己所知道的關于馮志明的情況,都如實匯報了而已。
但即便如此,在調查組的詢問當中,還是發現了一些之前被忽略的線索。
比如在馮志明的家里,發現了大量文玩字畫,都是別人送給他的。
另外。
他家里還有大量的名貴珠寶首飾、手表之類的東西。
光是價值百萬以上的名表就有幾十塊。
有一說一,沈青云對此是感慨不已。
他也沒想到,馮志明看上起很清廉,但實際上卻也是個貪官污吏。
轉眼間就過了元旦,新的一年到來之際,錦城市這邊也終于迎來了新的變化。
省委最終決定,任命李文晉為錦城市委書記。
同時。
對錦城市委市政府的領導班子進行調整。
消息一出,整個錦城的官場全都震動不已,大家怎么都沒想到,省委那邊的行動竟然如此的果斷,竟然在春節之前打算完成對全市領導班子的調整。
但隨著馮志明被雙規的消息,所有人也終于明白過來,看樣子省里是不打算讓這個案子影響今年的工作了。
沈青云倒是很平靜,畢竟對于他來說,這個二零一四年的元旦過了,自己在遼東省任職的時間已經進入倒計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