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所以馮志明會率先詢問李文晉,其實是有原因的。
他要先確定,這件事背后,有沒有李文晉的支持。
或者說。
在馮志明看來,李耀東和徐輝祖的行為,雖然看上去有點詭異,但仔細想想倒是合情理的。
說到底。
沈青云和李建軍的做法,是屬于他們職責范圍之內的,哪怕自己是市委書記,也不能指摘人家做的不對。
但李耀東和徐輝祖這兩個人突然跳出來,屬實讓馮志明有點意想不到。
原本他沒有把他們計算在內,一直以來都覺得可以爭取這兩個人進入自己的陣營,成為自己在市委常委會當中的臂助。
哪怕之前跟李耀東這個組織部長在一些人事任免的問題上有點沖突,馮志明都覺得,自己可以說服對方。
可是現在。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之前想錯了。
這兩個人能夠被省委派下來進入錦城的市委常委會,或許不一定是李文晉那邊的人,但肯定跟自己不是一路人。
這聽上去有點荒謬,但確實是事實。
市委組織部長跟自己不是一條心,市財政局長又陷入了桃色新聞,涉嫌殺人,馮志明忽然意識到,自己必須要小心一些了。
這不是馮志明謹慎,而是事實如此。
體制內的干部們都知道,組織部長是個不得罪的角色。
為什么?
因為組織部長掌管著干部的調動、提拔、考核。
可以說,誰能升職、誰要調走,全看他的心情。
這個心情背后,其實是權力博弈。
組織部長是書記的左膀右臂,很多干部提拔的決定,都是他和書記商量的結果。
這里就有個潛規則了,想升職的干部,除了要籠絡書記,還得搞定組織部長。
很多人忽視了這一點,覺得只要和書記搞好關系就行了。
實際上,組織部長有時候比書記還難搞。
因為他掌握了干部的檔案命運,很多人事操作都是他在幕后做的。
比如,某個干部業績明明不錯,但組織部長一句話就能讓他涼涼,理由可以千奇百怪,比如黨性不強、作風不實這些虛頭巴腦的理由,真要打壓你,隨便找個帽子扣上就行。
財政局長就更不用說了,作為負責全市錢袋子的一把手,財政局長主要負責編制和執行財政預算和決算、管理和監督財政資金使用、管理政府采購和國有資產等。
此外,還需要協調本市的財政與稅務部門的關系,還需完成市委、市政府交辦的其他任務。
這里面的貓膩太多了。
最明顯的例子,之前沈青云跟馮志明關系好的時候,市公安局這邊涉及到的財政撥款,焦海青從來都沒有拖延過。
但后來隨著沈青云和市委這邊的關系變得緊張,就出現了一個問題,市公安局的不少撥款,被財政局用各種理由進行拖延。
哪怕沈青云是市委常委,也拿焦海青沒有辦法。
畢竟人家管著錢袋子,只要說沒錢,任何人都只能忍著。
李文晉這邊,聽到馮志明的問題,他看了看沈青云,發現沈青云也是相當的意外,頓時就明白這里面的貓膩了。
能夠被王文杰委以重任,并且信任這么多年,李文晉還是很有幾分本事的。
他只是看了一眼沈青云,便對馮志明說道:“書記,我看這個事情咱們還是再深入調查一下吧。”
聽到這句話,馮志明的臉色頓時變得難看起來。
他明白李文晉的意思,很顯然李文晉跟李耀東等人哪怕不是一伙的,但也打算趁著這個機會,把焦海青從財政局長的位置上拿下來。
想到這里。
馮志明咬咬牙,沉聲道:“我看不如這樣,讓焦海青同志去信訪局做局長吧,財政局長的人選,咱們再研究一下。”
說著話。
他看向李耀東道:“耀東同志,你從組織部的備選干部當中選兩個合適的人。”
不愧是老江湖,在發現情況不對勁之后,馮志明果斷選擇了認慫,準備把焦海青保下來再說。
可聽到他的這個建議,沈青云眉頭卻皺了皺。
很多人對于信訪局這個部門沒什么印象,一聽名字就覺得沒什么存在感。
因為信訪局表面上是處理老百姓的上訪問題,看上去好像沒什么權力。
馮志明身為市委書記,平時忙得要死,怎么會關心這種清水衙門的事?
但實際上,信訪局是各級黨委一把手掌握民情的一個隱秘武器。
通過信訪局,一把手能直接了解老百姓對轄區各個部門的真實評價。
一把手要的,不是那些“光鮮亮麗”的成績單,他更在乎的是“問題清單”。
信訪局就是掌握這些問題的“情報站”。
信訪局長,雖說級別不高,但絕對是一把手的心腹。
因為信訪局每天處理的,都是最棘手、最麻煩的事情,這些問題如果處理不好,直接影響一把手的政績和升遷。
真要是按照馮志明的這個說法處理焦海青,其實等于是把他從一個重要部門,調到了另外一個重要部門。
從某個角度來說,他手里的權力甚至還更大了一點。
畢竟財政局是管著錢袋子不假,但碰上一些權力更大的領導,他拿捏不了人家。
但信訪局不一樣。
打個比方來說,沈青云身為市政法委書記兼公安局長,如果財政局那邊看著市公安局的資金不給錢,他可以從省公安廳、省財政廳想辦法。
但是。
哪怕是沈青云,面對各種上訪的時候,也是毫無辦法的。
畢竟群眾當中什么樣的人都有。
還是那句話,可以相信群眾的力量,但不能相信群眾的智慧。
這不是沈青云危言聳聽,而是事實。
互聯網時代各種各樣的網絡新聞,那些被引導情緒的網友們,已經證明了這句話。
沈青云記得很清楚,幾年之后,網上曝光一篇美籍律師加高管性侵未成年養女的新聞,事情鬧得沸沸揚揚,人民群眾紛紛站隊,網上幾乎是異口同聲的聲討那個人渣,維護那個可憐的養女。
之前的網絡輿情上,群眾們是這樣認為的:一個好色的有錢的中年老男人,想玩蘿莉養成,收養了一個未成年女孩,這些年一邊撫養女孩一邊性侵女孩,對女孩各種洗腦控制。
女孩終于覺悟,逃出魔手報警,并在網絡上哭訴她的苦難,而那老男人仗著權勢掩蓋真相,買通媒體洗白自己,反而將臟水潑向女孩。
群眾們群情激奮,充當了正義的代表,向資本控制輿論的人渣發起了汪洋大海的人民戰爭。
沈青云開始的時候,也這樣覺得。
但是,伴隨著警方的調查,真相水落石出。
首先,收養的那位女孩,偽造了年齡。
警方查閱女孩的學籍材料和歷史檔案,詢問相關當事人和親屬、同學、鄰居等知情人,并結合當事人骨齡鑒定結果,戶籍登記出生日期和實際出生日期差了四年。
另外。
兩個人的交往同居,是一個有錢好色,一個愛錢愿意,你情我愿。
經過警方的調查顯示,沒有發現有違背女孩子意志,采用暴力、脅迫或者其他手段強行與女孩發生性關系的證據。
兩個人見面時女孩子已年滿十八周歲,不屬于法律特殊保護的未成年人。
更離譜的是,當事女孩也并非對那個律師真心,一切都是為了錢而已。
甚至在兩個人交往期間,根據警方查看監控顯示,女孩行動自由,與家人、朋友保持正常通訊,未發現被控制人身和通訊自由的情況。
而且在沒有共同居住期間,女孩在金陵正常上學、生活,且在多次報警的同時,以交朋友為名結識其他男性并交往。
調查未發現女孩聊天軟件賬戶被控制和偽造聊天記錄的情況,未發現被言語洗腦、實施精神控制發生性關系的情況。
不夸張的說,真相完全不按大家想象的劇本走。
男的想玩蘿莉養成,四處找尋目標,女的想攀附權貴,甚至為了錢偽造年齡當別人養女,兩人之間沒有墻間性侵,他們的同居是純粹的不帶任何雜質的性錢交易。
而且女的還很懂自己的性資源不能閑置浪費,懂的充分利用,在不與男人共同居住期間,甚至多次報警的同時,還以交朋友為名結識其他男性并交往。
至于為什么女孩報警,其實無非錢沒談妥罷了。
甚至不排除女方想真正上位,和好色男結婚,綁定長期飯票。
而因為沒談妥,作為中興高管的男的,算半個公眾人物,女的就報警威脅,性侵未成年養女。
這對男女,男的好色,女的貪財,堪稱婊子配狗,天長地久。
而之前認為鮑毓明反擊女方的不實控訴,是潑臟水,沒有良心的輿論還幫站臺。
資本控制輿論,金錢踐踏司法公正,這個現象也的確是國內目前很普遍的現象。
于是,“有錢人就是會玩”、“資本控制輿論”、“仇富仇官”的一些人民群眾,就大部分先入為主的代入了自己的主見,在事情沒有足夠證據的情況下,過于堅決的站隊當事女孩。
結果,沒想到。
那個女的完全不值得同情,更不值得支持,群眾在騙子的她眼里,不過是一個利用的對象罷了。
渣男應該譴責應該責罰,女孩也應該被譴責被懲罰。
可是那些站錯隊的群眾不應該反思么?
所以。
沈青云對于所謂群眾的認知,是真的不敢完全相信的。
因為一旦把權力交給群眾之后,他們真的會做出很多讓人啼笑皆非的決定。
也正因為如此。
對于信訪工作,沈青云是非常重視的,他很清楚這里面蘊含著多大的力量。
聽到馮志明說要把焦海青調去當信訪局長,沈青云直接說道:“我不同意。”
臥槽!
沈青云的這句話說出來,所有人都愣住了。
大家驚訝的看著他,完全沒想到,沈青云居然會反對這個提議。
“青云同志,你這是什么意思?”
馮志明不滿的對沈青云說道。
在他看來,自己都已經退讓到這個地步了,沈青云這分明就是不給面子。
就連李文晉等人,也是一臉茫然的看著沈青云。
而沈青云卻面無表情,非常淡定的說道:“焦海青的問題已經非常明顯了,亂搞男女關系,影響惡劣,而且還涉嫌殺人,更是有數百萬的金錢往來和死者之間,馮書記你為什么還要想著把他調走?”
說到這里。
沈青云看著馮志明,一字一句的說道:“我覺得,焦海青應該就地免職!”
臥槽!
聽到沈青云的這句話,所有人都愣住了。
就地免職?
大家驚訝的看著沈青云,怎么都沒想到,他竟然打算讓馮志明揮淚斬馬謖,直接把焦海青給收拾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