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始至終,沈青云對于趙鵬飛的態度,根本就沒有變過。
他可不認為兩個人是一路人。
說的直白一點,趙鵬飛這樣的人,跟吳遠征唯一的區別就在于,他隱藏的更好一點。
這不是沈青云危言聳聽,而是事實。
最起碼。
在沈青云眼中看來,確實是如此。
趙家的勢力太龐大了,常務副市長、縣長、市公安局常務副局長。
這一連串的職務背后代表著什么樣的權力,不言而喻。
說句不好聽的,這整個銅嶺市,儼然已經快成為他們家的獨立王國了。
這種情況下,出什么新鮮事沈青云都不覺得意外。
但沈青云身為警察,辦案不能靠直覺,需要講證據,所以他很有耐心,打算好好跟隱藏在背后的某些人較量一番。
趙鵬飛倒是沒有察覺沈青云的用心,他是很高興的。
尤其是在沈青云告訴他,已經跟市政法委書記宋文那邊打過招呼之后,趙鵬飛的心情相當不錯。
他完全沒有意識到,沈青云讓他做市公安局政委會有什么樣的問題。
一直到離開沈青云的辦公室,他都在開心的笑著。
到了晚上下班的時候,趙鵬飛徑直回了自家的別墅。
這么大的事情,他必須要跟父親和大哥商量才行。
“爸,有個事情,我得跟您說一下。”
回到家,趙鵬飛就把沈青云想要自己擔任市公安局政委的事情,對父親趙洪波說了出來。
“政委么?”
趙洪波坐在那里,久久不語。
作為老牌政客,他比任何人看問題都清楚,自然知道沈青云這個提議看似是給兒子升官,但實際上卻是在削弱兒子手里的權柄。
“爸,怎么,有什么不對勁的地方么?”
雖然沒有父親那么聰明,但畢竟也是堂堂的副處級干部,趙鵬飛又不是白癡,自然察覺到了父親的遲疑。
趙洪波看著三兒子,緩緩說道:“老三,你知道么,我一直都覺得,你的性格,其實不適合當官的。”
“我知道。”
趙鵬飛聞言一怔,隨即點點頭苦笑道:“您說過的,我這個人功利心太重,有時候不適合混官場。”
“是啊。”
趙洪波點點頭道:“官場的本質是什么,這個問題其實說起來非常簡單,那就是權力平衡。上策是用超卓的政治智慧來達成權力平衡,中策是用權力置換或者相互妥協來達成權力平衡,下策才是用強硬的武力來達成權力平衡。”
聽到父親的話,趙鵬飛深以為然。
自家老爺子能夠在銅嶺市屹立多年不倒,甚至省城那邊拿他都沒有辦法,很大程度上就是深諳權力平衡的道理。
他總是能夠做出正確的選擇,適當的平衡,就連省委省政府的領導,都拿他沒辦法。
“我明白您的意思。”
趙鵬飛想了想說道:“您是說,在面對沈青云的時候,我要適當的妥協,是么?”
“不僅僅是妥協的問題。”
趙洪波搖搖頭道:“這里面涉及到權力控制的問題。”
“權力控制?”
聽到父親的這句話,趙鵬飛一臉茫然的看向他。
很明顯,他不太明白趙洪波的意思。
“權力控制,說白了就是一個干部掌握權力的方式。”
趙洪波滿臉皺紋的臉上,表情非常的平靜,慢慢對自己的三兒子說道:“從某種意義上說,權力控制,只有兩種手段。”
“一是以雷霆手段動外科手術,將某些人的權力剝奪。”
“二是在權力結構體內,利用提拔、調動、正常退休等手段進行調整,完成新的權力分配,改變原有的權力結構,達到新的平衡。”
“王者伐道,政者伐交,兵者伐謀。”
“動武始終都只能在所有政治途徑全部失效之后,屬于最低一個層次。”
聽著趙洪波講述的話,趙鵬飛的表情變得精彩無比。
這是凝聚了一個老人幾十年的政治智慧,他自然明白父親的話有多么的重要。
許久之后。
沉思了好半天的趙鵬飛,看著父親問道:“您的意思,是沈青云這是在進行權力控制?”
“是的。”
趙洪波坦然道:“人家用的是陽謀,就利用提拔你的手段,完成市公安局新的權力分配,讓自己的權威在局里樹立起來,你要么老老實實接受。要么,就準備出局!”
“他敢!”
趙鵬飛瞬間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議的說道:“他憑什么這么干?難道他就不怕咱們家報復么?”
“報復?”
趙洪波看了兒子一眼,淡淡地說道:“人家把你從常務副局長的位置上提拔到政委的位置上,甚至跟他同級,你告訴我,咱們家憑什么報復人家?”
聽到這句話,趙鵬飛頓時不吭聲了。
他不得不承認,父親這句話說的一點錯都沒有。
沈青云等于是幫助自己完成了從副處級到正處級的變動。
不夸張的說,如果完成了這個轉變,下一步他完全可以跳出公安系統的束縛,去其他部門擔任正處級的領導職務。
就像父親說的那樣,這是一個陽謀,他根本沒辦法拒絕。
“你知道么,為什么陽謀這個東西,自古以來就沒有辦法讓人拒絕?”
趙洪波忽然對兒子開口問道。
趙鵬飛一怔,有些莫名其妙的看著父親,卻沒有馬上說話。
他知道父親的習慣,有時候老爺子提問,并不是讓自己回答,而是自問自答。
“陽謀是什么?”
趙洪波坐在那里,淡淡地開口道:“陽謀是在不損害他人利益的前提下,通過改變自身的資源配置和提高效率,達到總體更好的結果或實現更高的目標。它強調的是智慧、策略和實力,通常是通過正當的競爭和手段來達到目的。陰謀則是在暗中策劃、秘密進行的計劃或行動,通常運用欺騙、隱瞞等手段來達到不可告人的目的。”
說到這,他看著兒子,緩緩說道:“只要你有自己的目標,你就拒絕不了陽謀。”
趙鵬飛再次默然不語。
他又不是白癡,自然明白父親的意思。
歷史上有很多陽謀的例子,比如漢武帝的推恩令和圍魏救趙。
推恩令通過讓地方諸侯將自己的土地分給所有兒子,無論嫡庶,最終削弱了地方勢力,加強了中央集權。
圍魏救趙則是通過攻擊敵方的后方,迫使其放棄前線的戰斗,從而達到戰略目的。
這些策略都是光明正大地展示在陽光下,但效果卻非常顯著,難以防范。
陽謀之所以比陰謀更可怕,是因為它雖然擺在明處,但通過正當的手段和智慧,能夠達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陰謀雖然隱蔽,但陽謀通過公開透明的策略和高明的計劃,往往能夠達到更為持久和深遠的影響。
就好像現在。
沈青云明明白白的告訴自己,他要把自己推到正處級公安局政委的位置上。
自己可以拒絕,那這個正處級,最起碼在沈青云還是局長的時候,他趙鵬飛肯定就沒機會當上了。
仕途如逆水行舟,真要是耽誤幾年,對趙鵬飛今后的發展,有百害而無一利。
所以。
這個政委的職務,他必然要爭取。
而這恰恰就是沈青云要的結果。
畢竟趙鵬飛當了政委,就不能繼續做常務副局長了。
按照官場的潛規則,這個常務副局長怎么安排,那是沈青云的事情。
想明白這個道理,趙鵬飛忽然間覺得,那個始終臉上掛著笑容的沈局長,有點讓人不寒而栗啊!
“我還是小瞧他了。”
趙鵬飛由衷的感慨了一句。
他這句話,自然針對的是沈青云。
“很正常。”
趙洪波卻很淡定,笑了笑說道:“三十歲不到就當上正處級領導,還能夠被省委省公安廳委以重任,你覺得他能是省油的燈么?”
趙鵬飛默然不語。
父親的話,一下子就讓他沉默了,不得不說,好像確實沒有什么問題。
就沈青云的那個年紀,能夠做到現在這個位置上,但凡他要是沒有點本事,那是不可能的。
“那就答應他?”
趙鵬飛猶豫著,對父親問道。
“答應。”
趙洪波平靜的說道:“我這輩子見過太多這樣驚才絕艷的年輕人,可那又怎么樣?”
“這里是銅嶺市,不是省城,我趙洪波跟人斗了一輩子,臨了難不成會被一個年輕人給斗垮么?”
“他以為這是誘餌,是權力洗牌,但是在我看來,你當上了政委反倒是一件好事,畢竟咱們家的根基從來都不在公安局。”
看著自信慢慢的父親,趙鵬飛用力點點頭。
趙家父子倆的對策,沈青云自然是不知情的。
他把事情告訴趙鵬飛之后,呆了一會便離開了辦公室。
晚上下班之后,回到自己的住處,沈青云想了想,給張毅打了個電話。
“張毅同志么,我是沈青云。”
沈青云開門見山的說道。
“老領導,您怎么想起來給我打電話了?”
張毅接到沈青云的電話,還有點驚訝,笑著問道:“聽說您調到銅嶺市了?”
“是啊。”
沈青云笑了笑,緩緩說道:“怎么樣,要不要來幫我?”
“什么?”
張毅聽到沈青云這句話,頓時一愣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