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4號,東福漁093號出海了。
之所以這么急,在這個人們非常忌諱的日子著急的出海,有三方面的原因。
一是,這艘船的真正主人季聯村沒錢了。
去年改開政策出臺,泥瓦工季聯村看到小崗村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的宣傳報紙之后,也動了自己做一番大事業的想法,于是聯合幾個相熟的同鄉,成立了東山縣聯村工程隊,專門在城鎮附近接建筑活。
要說還真叫他抓住了機遇,一來整個縣城的工程隊本來就是藍海領域,他一進來,直接填補了這個空白,生意做的還挺不錯,后來許多國營單位、工廠、甚至鄉政府蓋房子,都找他。
這么一來二去,季聯村的生意做的越來越大。
于是工程隊也逐漸擴大,后來就接了這彭圩碼頭擴建的活。
但結算工程款的時候,港務局這邊一時拿不出來錢,跟季聯村商量,要不由他們出面跟船務局商量一下,把之前抵押給他們的東福漁號轉手再抵押給他們。
這就是一個三角債。
季聯村本不同意,可奈何,這年前一段時間,許多單位的工程款要不回來,他也是急了,想著有艘船抵了,總比沒有的好,于是便欣然接受了。
再然后,就是找到了在船務局底下負責開集體船的同學王懷軍,請他當船長,一起掙大錢。
王懷軍一琢磨,這東福漁這樣的大船,在整個東山港都算排在前五的船舶,心下一喜便同意了,直接從船務局辭職了,便跟著季聯村干。
于是針對東福漁號的修繕工作便也開始了。
沒想到這船太大,敲敲打打這么一修,竟修到了三月底。
季聯村身上有貸款壓力,是一刻都坐不住了,急急忙忙要出海,還表示自己也得跟船走一趟,盡量多補些魚。
這就造成了第二個原因,同樣加劇了季聯村身上的債務壓力。
原本東山港的這些漁船,使用的都是海釣模式捕魚,真正用大網的,只有兩艘350噸往上的大船。
季聯村因為心急,于是跟銀行貸款又給這船上裝了兩張大捕撈網,修建了兩架拖網裝置。
這就導致了季聯村因為個人壓力,讓王懷軍抓緊時間準備出海,自然也不會忌諱什么清明不清明的了。
第三。
王懷軍迫于立即出海的壓力,托人找到了發小石三子,希望他幫著盡快組建一只能夠出海捕魚的團隊。
不是王懷軍自己沒人,而是他本身是體制內的,認識的會開船,會船上活計的人,基本上也都是船務局和相關國營單位的,別人沒生活壓力,自然不會輕易將自己的鐵飯碗給辭了。
所以他東拉西拽才湊了七八個人,季聯村又催的急,便造成了此次出海完全將剩余找人的事情交給了石三子。
而這第三個原因,就是石三子也急著催促馬上出海。
王懷軍剛開始還以為石三子是體恤他們兩,心里還挺高興的。
于是東福漁在4月4號便揚帆遠航,浩浩蕩蕩的載著全船29人朝近海駛去。
季聯村是泥瓦工,一輩子都在陸上生活,哪里下海捕過魚,更別說還要在大風大浪的大海上一待就是幾個月了。
剛出海就暈船了,他雖然心里有點后悔跟船了,可畢竟自己是老板,現在要返航,還款以及工程隊維持的壓力還要面對,所以心情復雜的便忍氣吞聲下來。
但海上的狂風暴雨、浪潮洶涌,還是讓這個陸地上的漢子,第一次有了面對大自然兇猛威力的恐懼,所以一度心情很差。
本來王懷軍作為船長,石三子這些人倒還聽他的話,也為他給自己這些人提供了工作崗位和賺錢的機會而感激。
可季聯村這個老板不懂海上的活,還老是喜歡指手畫腳。
一來二去與身為大副的石三子關系就鬧的很僵,他帶來的二十人也對季聯村沒個好臉色。
最終矛盾還是爆發了。
出海一個半月之后,五月中旬快結束的時候,按照事先的計劃,這個時候不管有沒有捕到魚都是要返航的,因為東福漁的油箱只有那么大,帶不了那么多柴油,再跑遠了,油就不夠回東山港了。
可這時水手們發現了一個集裝箱飄在海面上。
東山港的漁民們對于海上出現的任何莫名事物都保持著十二分的忌諱,一般不會去捕撈這種不熟悉甚至沒見過的東西。
所以水手們都眼睜睜的看著集裝箱從船旁經過,沒有任何捕撈的動作。
可季聯村不是漁民,哪里有這種講究。
這一個多月的捕魚,他巴不得多撈一點好處,于是不光要求水手們開始打撈集裝箱,甚至還強行命令王懷軍掉頭去追集裝箱。
船上的油本來剛剛好回東山港,如果照他這樣去做,很可能給回程增加巨大的負擔。
于是一場沖突在所難免。
石三子帶領的人直說這種來歷不明的東西有詛咒,他們不會沾手。
季聯村哪怕以工資減一半去要挾,也沒用,甚至招致了石三子的決裂,把漁獲直接扣走了一半,并揚言等回港口之后會告訴全東山的人季聯村的行徑,讓他在東山做不下去。
兩人越鬧越兇,王懷軍兩邊為難,只好轉圜折中,讓跟著來的七八個自己人想辦法打撈集裝箱,又趕緊讓石三子在船里拜龍王祈求老天保佑,這才把事情平息下去。
眼看集裝箱撈的靠近了船,馬上就能曉得里頭有什么好貨了,季聯村也沒工夫去跟石三子吵架了,只顧著去想辦法開鐵皮箱去了。
于是石三子這時候告誡季聯村,如果執意要開箱,剩下的半程,他們不再幫著這艘船做事,便帶著全員全都躲到底層船艙去了。
王懷軍當時在船長室,沒了石三子和他的人幫忙,他也只好在舵樓,利用僅剩下的幾個同鄉維持著整艘船的運轉。
集裝箱自然還是被季聯村給打開了。
王懷軍只知道季聯村給自己送了幾瓶大漂亮的紅酒,一些火雞肉,人就經常不見了。
問同鄉的人,大伙兒都說季老板應該是在集裝箱里找到了什么好東西,自個兒偷著樂去了。
他苦于回程,一個人持續開船很累,所以后半個月抓緊時間培養了個大副二副白天幫著自己開船,他則值夜班,夜以繼日的往東山港趕。
說完這些,王懷軍抬起頭,眼里有淚光閃爍,他哆哆嗦嗦的從兜里掏出煙,取下口罩去抽煙。
李向南瞇著眼問道:“船上早就發生大事了,你怎么還能回家?”
“李醫生!我靠岸的時候,季聯村忽然來了舵樓,他告訴我,我回程開了一路船太累了,季老板說了,讓我趕緊下船回家睡覺,后面卸貨什么的,不需要我操心!”王懷軍后怕的說:“我太累了,腦袋完全成了漿糊,哪里知道會出這樣的事情!”
“所以,那個瘋了的人……是石三子?”李向南凝眉問道:“你們把諾瓦克病毒從集裝箱里帶出來,他認為是遭受了詛咒?那底艙的人是被他殺的?季老板也死了?”
“不!”
王懷軍用一種復雜的沒辦法釋懷的眼神轉頭看著李向南。
“那個瘋了的人……是季聯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