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凰漱玉在想象師弟在蠻族皇城揮劍的模樣,驚得說不出話來。
東方霓裳卻撇了撇嘴,懶懶說道:“只怕他回到金陵,才知道當下的皇城已不是他當日的模樣了。”
“那又如何?”
老道士看了一眼發呆中的少女。
喃喃說道:“待他了結南疆的因果,便是回來了結皇城,跟四大宗門因果之時,再往后,只怕這方世界也容不下他了。”
三人面前一壺熱茶,身后不遠處的供桌上燃著一炷清香。
老道士轉過身,揮了揮衣袖。
只見香火裊裊,在半空幻化出一幅讓三人目瞪口呆的畫面。
煙霧環繞,三人眼前緩緩凝聚成的一幕,卻是少年低頭凝思,面前坐著一個唇紅齒白的少年。
東凰漱玉臉色一變,終于無法保持先前的如水心境。
脫口喊道:“師弟,你在哪里?”
只是煙火裊裊,恍若近在眼前的王賢并沒有抬起頭來,自然聽不到師姐這一聲呼喚。
老道士嘆了一口氣。
悠悠說道:“你想跟他說什么?說金陵大亂記住,一切等他回來之后,自己去面對,解決,你們不要去干預他”
東方霓裳怔怔地望著面前這個熟悉,而又陌生的少年。
幾年不見,果然長高了一些,變得沉穩了許多。
從王賢跟小白說話的口型之中,突然忍不住一起驚呼。
“師兄,這家伙說南疆諸事已了,他要回金陵皇城,要回昆侖道觀來了”
“啊?”
東凰漱玉聞言,也跟著驚呼道:“不好,師弟回來,只怕又要闖禍了!”
“你錯了。”
老道士搖搖頭,靜靜說道:“要怕的不是你師弟,而是皇城里的那些家伙,以及四大宗門的掌門,長老們。”
東方霓裳苦笑道:“沒錯,倘若當年在斷龍山上,那千年一劍是王賢所斬,這一次,該輪到那些家伙睡不好覺了。”
老道士嘆了一口氣,看著面前的徒兒,看著蛾眉緊皺的師妹。
突然說道:“此事與你們無關,就算他回來大鬧天宮,你們也不許插手。”
東方霓裳一起到昆侖劍宗的太上長老,一想到東方飛鴻,便不由得柔腸百結,苦不堪言。
怔怔問道:“若是這家伙殺上昆侖,我要怎么辦?”
老道士搖搖頭:“你要把這座昆侖山,搬到天上去不成?”
東凰漱玉驚得脫口問道:“不好,師弟怕是要一個個找上門去!”
雪夜酒后,小白已經去做夢了。
收拾好桌上的殘局,王賢點了一炷清香,將龍清梅的古琴搬了出來擱在桌上。
輕撫琴弦,想著當時在文會成的那一夜。
沒想到這個女人,竟然是合歡宗的修士。
更沒想到,龍清梅竟然想出讓貓兒的爪子撓琴,避開了自己的風中一劍。
雪夜撫琴,指間撥動,卻不是陽春白雪。
而是來自天路沙城外,道觀之上,連老師都不會的天魔鎮魂曲。
一路走來,便是跟師尊楊婉妗走到了九天十地,走到了世界的盡頭王賢好像也沒有去彈奏這一首神曲。
卻在這樣一個突然的夜里。
在南疆諸事已了,隨便準備抽身離去之時,不經意之中驟然間,從指間流出。
心里幽幽一嘆。
心道難不成,在這樣一個雪夜,能將這鬼神難料,自己還未完整彈奏過的神曲也好,魔曲也罷,演奏一番不成?
就在他心有所思的剎那。
院子里的樹下,突然有雪花簌簌落下。
王賢一驚,指間不知不覺中一抹劍氣,往客堂外飛去
嗚嗚,起風了。
風中突然響起一聲似曾相識的聲音,使得王賢雙手按住琴弦,冷冷喝道:“外面是誰,請進來一會。”
嗚嗚,上陣寒風進客堂,驚得王賢眉梢一豎。
猛然一驚,想起了當日在皇城外,神山之上的一幕情形。
望著眼前這個恍若雪人,身披風雪,頭上生著兩個犄角的家伙,喃喃問道:“你們不來,我倒是把這事給忘了”
倘若小白在此,如果風昦在此,就會發現眼前這家伙,便是當日出現在莽莽雪原上,隱于風雪之中,如幽靈一樣的家伙。
來人瞇起眼,雖然驚訝少年于琴道的玄妙之處,但更多還是想著自己的心事。
想了想,跟王賢拱手說道:“我們跟老祭司的約定,是幫他守住四座城門。”
“皇宮煞氣太重,我們進不去今日事了,我們卻無法超脫,不得不深夜來打擾公子,望能助我一臂之力!”
王賢一愣,問道:“我要如何做?”
想著自己好像還有一些龍血,左右無用,于是便問道:“是不是那血不夠,要不要再給你一瓶?”
來人搖搖頭:“不是龍血之事。”
“那是什么?”
王賢嘖嘖稱奇,忍不住問道:“你我因果已了,按說老天不應該為難你們啊?”
來人搖搖頭,苦笑道:“是不是只是我覺得夠了,他覺得我們做得還不夠?”
說完伸手,往上指了指。
王賢聞言,伸了個懶腰,望向客堂外的夜空,喃喃自語道:“我說,你這樣是對我有意見?還是別的緣故?”
思來想去,自己這些日子也沒有做出什么天怒人怨之事啊?
關于皇宮里發生的一幕,與眼前這些家伙無關。
甚至跟老天也無關,因為那女人還沒有完成祭天登基儀式,算不上天賜之人
來人看著王賢的模樣,一時間呆若木雞。
不禁一陣頭大,敢如此跟老天說話的人,他還從來沒有遇到過。
沉默半晌,王賢起身走出一客堂,望著茫茫夜空突然問道:“我說大王,要不你幫幫忙,把這些家伙帶走?”
來人聞言,更是驚呆了。
壯起膽子抬起頭,飛快看了一眼夜空,隨即又頭顱低垂,小聲說道:“公子,你在跟誰說話?”
王賢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腦袋上,笑道:“老天不理我,我在問閻王。”
來人聞言一驚,忍不住驚呼一聲:“公子,此事萬萬不可驚動閻王啊!”
王賢搖搖頭,望著院子內外站滿了這家伙的同伴,苦笑道:“你怕是不知道,我也準備拍屁股走人。”
“倘若我真的離開了,你們又走不成,最后這因果不得再次落在我的頭上?”
“你們也不用害怕,怎么說,我跟閻王也有幾分交情,他就算看不慣我,也總得給我一條出路,你說是吧?”
院里,院外隱于風雪之中的幽靈齊齊無語。
誰能想到,眼前這家伙竟然跟地府閻王稱兄道弟,攀起了交情?
只不過,任王賢如何嚷嚷,夜空里也沒有響起秦廣王的聲音。
氣得他忍不住一聲喝斥:“我說大王,你是不是看我許久沒去看你,把我王賢給忘了?”
“你信不信,我現在就去你那花園里逛逛,順便再把那三千年一開的神花吃上幾朵!”
“你不要逼我,我狠起來的時候,連自己都怕!”
嚷嚷了半晌,夜空之中愣是沒有回響。
氣的王賢只好拖了一把椅子擱在屋檐底下,又搬了一張桌子在面前,重新點了一炷清香。
清了清嗓子,跟來人說道:“我們換個法門試試如何?”
來人聞方,拱手回道:“謹聽公子吩咐!”
王賢說道:“我就不信了接下來,我念一句,你們所有人跟著我念一句,我要這天,給你們打開一條生路!”
來人哭笑不得。
卻又不得不信,因為眼下他除了王賢,實在想不到別的辦法了。
“信我!”
王賢對著院里,院外的幽魂們說道:“你們的運氣比我好多了,還好我當年去了一趟天路,看到了一卷經書。”
來人愈發低眉順眼,低頭說道:“多謝公子,為我等誦經。”
王賢沒有理會他,而是清了清嗓子,凝神靜氣,望著神海中的那一卷咒文,一字一句念誦起來。
“南無薩怛他,蘇伽多耶,阿羅訶帝,三藐三菩陀”
來人聞言一哆嗦,趕緊跌坐在屋檐下,跟著大聲念誦道:“南無薩怛他,蘇伽多耶,阿羅訶帝,三藐三菩陀”
院里,院外一幫家伙眼看老大的模樣,一個個盡皆跌坐雪地之中,一字一句跟著念誦起來。
王賢點了點頭,跟著念道:“薩怛他,佛陀俱知瑟尼釤。南無薩婆,勃陀,勃地,薩跢鞞弊”
還沒等他念完,神海中的那卷佛經便涌出一縷淡淡的金光,往四下蔓延開來。
院里,院外同時齊育道:“薩怛他,佛陀俱知瑟尼釤。南無薩婆,勃陀,勃地,薩跢鞞弊”
一瞬間,小院里突然升起一道淡淡的佛光。
如絲絲甘露從屋檐下,往院外彌漫而去。
又好似一道跨越天際的彩虹,一寸一寸自王賢的頭上,往茫茫夜空而去。
只是,當下的王賢所有的精氣神都注視在那一卷經書之中。
凝聲誦道:“舍啰婆迦,僧伽喃。南無盧雞,阿羅漢跢喃”
還沒等他話音落下,院子里“轟!”的一聲,一道金光沖天而起,如一劍開天直沖九霄。
夜空之中,回響著一陣莊嚴的誦讀。
一陣陣佛經念誦聲穿過茫茫夜色,在皇城里蔓延開來。
王賢口中佛經沒有停下,這一刻的他,仿佛回到了虎門關外的寒山寺,跌坐在那一面巨大的玉壁之前,誦經不止。
而他眼前的這些家伙,卻在一聲聲的誦經聲中,化為點點星光,在小院的夜空中盤旋。
少頃,夜空中的層層烏云被沖天而起的金光,斬出一道通天之路。
只見沖天而起的金光,伴著點點星光,以及光芒閃耀的佛經。
跟九天之上,緩緩落下的一道金色光柱,在夜空之中轟然相遇
“嗡!”一聲響起,就像九天之上也跟著有佛經在輕聲念誦。
隨著九天之上的光門打開,連跌坐在王賢跟前,生著一對犄角的老人也身化星光,一邊念誦佛經,一邊緩緩升起。
直到此時,王賢依舊沒有睜開眼。
而是如佛臺上的諸佛,低眉垂目,凝聲念誦,聲聲不止。
不知過了多久,院里院外,再無星光升起。
所有的幽魂化為漫天星光,在夜空中組成一朵蓮花,緩緩往九天之上,那一道金光閃耀的光門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