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來號人擁到程心瞻身前,面色熱切。
其中一個老者隱隱站在其他人身前,這里似乎是以他為主。
老者朝著程心瞻拱拱手,便道,
“敢問可是程經師當面。”
程心瞻還禮,
“正是貧道,居士有禮了,不知是廖、曾、賴、劉哪位當面?”
老者便道,
“經師有禮,老朽廖鈞山,忝為廖家家主,經師,里面請,咱們坐下說話。”
程心瞻自然說好,于是一行人便往村里落去,來到乾位的緊挨池邊的的一棟建筑。
一行人進門前經過一個青石牌坊,程心瞻看到上面寫著「楊公祠」三個字。
在楊公祠會客,這就是四大家的最高禮儀了。
進門之后就見到一方大大的天井,天井下面的財池里養著金色的錦鯉,錦鯉的尾巴極長,倒是有些龍鯉的雛形。
幾人繞過財池,帶著程心瞻來到正廳。
正廳后壁居中有個神龕,供奉楊筠松楊祖師的泥塑坐像,這位風水形勢派祖師面容清癯,手拄木杖,看著就是測算無疑的高人模樣。
只是不同程心瞻去句曲山、去散原山、去閣皂山,這里的人沒有給程心瞻遞香,而向來謙遜的程心瞻也沒有主動去給這位楊公敬香。
因為楊公這道風水法脈不是三清門下,既然沒有三清圣像,那光是這位楊公,還受不得程心瞻的拜。
四大家要擁程心瞻坐上正座主位,程心瞻自然不同意,要坐下面的賓座,這四大家又不愿意。
拉扯了一番,最后程心瞻坐上了正座次尊,看程心瞻坐下后廖家主才小心坐在了主位上,其余家主族老分列兩旁賓位坐著。
不過這也無怪四大家多禮,楊公作為風水大家,形勢派開派祖師一級的人物,想成就地仙而不得,最終以尸解仙飛升。
其所傳贛南四大家,歷代以來最高成就也不過四境,而且還時常斷代,當下境界最高的廖家主,也僅僅只是三境。
四大家繼承楊公法脈衣缽,以風水形勢與驅鬼鎮尸立家,尸解仙已經是其成道的最高追求。
而三清山的開派真祖,葛洪仙翁,除卻內外丹道,在尸解仙一道上,更是繼往開來的人物。在葛洪仙翁之前,尸解仙為旁門秘傳,師徒口口相傳,而且尸解時斃死之人極多,是一條險之又險的成仙小道。
是葛洪仙翁將尸解仙一道融會貫通后著書立說,吸納入道門正統,提出兵解、水解、火解、杖解、文解等等分支,并羅列詳說,提出許多尸解的儀軌規程,大大降低了尸解斃死之危。
這一功德無量的舉動讓尸解仙成為天下有仙志者的一條可行之路,同時葛洪仙翁也被尊為尸解仙宗師。
所以三清山作為葛洪仙翁的道場,程心瞻作為葛洪仙翁法脈傳人,在四大家面前自然備受尊崇。
“九龍歸池非凡地,八卦列象自通神,貴村真是一塊風水寶地啊!”
程心瞻以贊嘆開場。
廖家主聞言很是驚喜,便道,
“不曾想經師也懂風水學說?”
程心瞻聞言便笑了笑,解釋道,
“廖家主和眾居士恐怕還不知道,我是福地里明治山出身。”
“呀!”
廖家主站了起來,其余一眾人也都站了起來。
廖家主拱手對程心瞻行了一禮,“竟不想經師還是傳道祖師的法統后人。”
程心瞻起身讓大家都坐下,他來之前看過了豫章地志、贛州州志以及三清山和明治山的山志,所以他心里也很清楚,明治山對于此地四大家,那真就是圣山津梁一般的存在了。
原因之一在于三清山葛洪仙翁之于尸解仙的地位,原因之二就在風水與御尸之道上。
風水一脈的開派祖師郭璞,也是東晉人士,與葛洪仙翁私交甚篤,風水一道的開派經典《葬經》成書,葛洪仙翁與其玄徒孫,也就是明治山的首任山主詹碧云也出力不少。
而風水形勢派的開派祖師楊筠松,又與明治山第十代祖師鄒無晦相交莫逆,風水形勢派的開派經典《撼龍經》,鄒無晦多有校稿。
另外,風水形勝處,地氣造化,必然易發活尸,所以對于尋山定穴之人來講,御尸鎮尸是不得不學的道術,而在楊門四大家這一支上,御尸鎮尸之法則源自于明治山鄒無晦授楊筠松。
所以有些類似于程心瞻之于句曲山,楊筠松實乃三清山明治山御尸這一小支的外傳弟子。
有了這份淵源在,所以廖家主才說程心瞻是他傳道祖師的法統后人。
說開了這么一層關系,四大家對程心瞻是又敬又親,接下來的話自然就好說了。
“不知經師此次親來,可是有法喻傳下?”
廖家主道。
程心瞻擺擺手,連道,
“廖家主實在客氣,什么法喻,實話說來,這次貧道是有事相求。”
“請經師吩咐。”
程心瞻點點頭,說,
“下面貧道要說的這樁事,無論眾位做是不做,但萬萬是不敢泄露的。”
所謂響鼓不用重錘,他也沒有說什么狠話,但他既然專門發聲提點,那這四大家就應該知道這件事的份量。
廳中之人連連點頭,其中還有三四個年輕一些的更是被幾個家主族老攆了出去,剩下的不過八個人,這些人又是掐訣又是念咒,祠堂里靈光泛濫,里三層外三層也不知啟用了多少法禁。
等做好了準備,這些人才緊張兮兮看過來。
程心瞻便道,
“是這樣,湘西天鞘山是天下絕陰之地,又藏尸百萬,你們四家定然是聽過的?”
眾人點點頭。
“貧道欲平了天鞘山,解了絕陰地,度了百萬尸,我聽聞廖劉兩家能斬龍斷水,曾賴兩家善調理陰陽,又都身懷鎮尸之法,所以想請諸位出山,替貧道,也是為蒼生,了卻這樁魔患。”
程心瞻說道。
眾人聞言一驚,面面相覷,心底難免都升起了同一個想法:
滅天鞘山?找我們?
不過應當是三清山萬法經師的名頭擺在這里,四大家的人臉色逐漸從驚疑變成堅毅,似乎都在逼迫自己做下什么了不得的決定,廖家主更是一臉視死如歸的表情,正要表態,便聽得程心瞻繼續說,
“貧道一具法身就在天鞘山內,暗中掌控大陣,度化群尸以及破解陰陽格局會由閣皂山牽頭,就是要勞煩眾位以及族中子弟配合,到時候,山中寶物自有分潤。”
廳中八人心情瞬間由沉重轉為狂喜,一口氣沒緩過來,臉色漲成了紫紅色。
這經師年紀輕輕,怎么說話還大喘氣?
廖家主深深吸一口氣,又起身相謝,
“多謝經師垂憐!”
四大家獨斗天鞘山的膽子沒有,但跟在三清山和閣皂山身后,賺功德撿寶物的膽子是有的,而且很大!
說不定,憑此一役,家族里最近幾代或許能催生出一位四境來!
程心瞻笑了笑,要是沒從這些人面上看見從驚疑到堅毅的轉變,或許自己說上幾句客套話就要走了。
畢竟風水相比于內丹、雷法這些雖說是小道,但是世上修行的也不是只有贛南這四大家。實說話來,也是看在同在豫章一地以及祖上淵源的份上,自己才走這么一遭。
他們也算抓住機會了。
“勞煩你們一趟,還說什么謝,貧道大概提一下,到時候要拜托各位的有兩件事。
“一件是在貧道法身的遮掩下進天鞘山尸窖內封禁群尸,使魔頭無法調動。另一件是在天鞘山外圍解絕陰山水大勢。
“第一件事由三清山牽頭,第二件事由閣皂山牽頭,過不了多久,自然會有人來與你們詳談,到時候你們也早做準備。”
四大家之人連連稱是。
說完后,程心瞻沒有久留,馬上就告辭離開了,他婉拒相送,化作一團火光遁走了。
四大家的人一直目送著,一直看不見了火光,這才霍然轉身。他們強壓住激動,聚在一起商討著,一邊想要舉四家之力大辦,一邊又要小心翼翼,生怕走漏了風聲,其中滋味,實在不足為外人道。
飛離四大家,程心瞻沒有立即離開贛南群山,而是拔高身形四下尋覓著,很快,他便找到了贛江。
這里靠近贛江源頭,所以江水不像南昌城那邊寬闊,也就百來步寬,他沿江上溯,很快就找到了江水源頭。
這里是一處白石灘,石縫中水草豐茂,還有很多菖蒲生發,石灘上有孩子們在玩耍,摘蒲摸蝦,兩岸散落著不少民居,一派悠然野趣。
程心瞻在一處無人之地落下,拿出了一根法香,點燃后插進了石縫中,他靜靜待了一會,待香燃盡,他便離開了。
沒入云端后,他順著贛江一路往北走,遠遠的掠過閣皂山,來到了南昌城。
此時江心矗立著白龍沙洲,贛江到此一分為三,他還看見下游有不少凈明派弟子在疏導水道,似乎這一分為三不光是白龍沙洲的緣故,還有凈明派人為疏水導致。
他也不知為何要這樣做,看了一會看不明白,便折身往大江西岸,進了萬壽宮。
程心瞻現在進萬壽宮自然不需要通傳,山門處值守的人老遠就認出了他,迎著他進了山里,又通報了沈照冥來接。
“你怎么突然就跑過來了。”
沈照冥聽到消息過來了,還以為程心瞻是專程找他的,便要把程心瞻往自己洞府里帶。
程心瞻止住了他,說道,
“不如先帶我去見見玄在吧。”
程心瞻知道沈照冥的師尊在凈明派的地位還是比較高的,這個事和他老人家通個氣應該就夠了。
沈照冥不知道程心瞻葫蘆里賣的什么藥,不過還是點頭同意了,拉著他落到一處山頭道觀中。
“師尊,您在嗎?”
沈照冥在觀外喊著。
“進來,領著客人還在外面等什么,平日里為師也沒見你這般乖巧。”
沈照冥聞言笑了笑,領著程心瞻進去了。
兩人坐下。
“叨擾玄在了。”
程心瞻拱手。
“說什么叨擾的,心瞻能來老道便很高興,咱們整個萬壽宮都高興。”
量遠道長還是下意識避禮,嘴上笑著回道。
沈照冥左看看師尊,右看看好友,總覺得上次心瞻來山里取經發生了什么事,但師尊不肯告訴自己。
“對了玄在,我看大江自沙洲后被一分為三,既有天數地勢在,但也看見了人力疏導,這是為何呀?”
程心瞻問道。
量遠道人笑著回道,
“七分天意,三分人力吧,自心瞻立沙洲后,大江就被分流,山里人看了看,決定因勢利導,索性將大江一分為三,導入下游,最終匯入鄱陽。這樣泛災時,洪水分三股而泄,下游的危險就能小很多。
“沙洲下游這三條支流我們稱作北支、中支和南支。北支是主道,用于泄洪,中支用于灌溉,南支用于漕運。
“這樣枯水期時,南支可以保障航運通暢,豐水期時三支泄洪,三水協同,分疏導滯。”
程心瞻聽著連連點頭,這便是術業有專攻了。
仔細想來,自許真君之后,豫章一帶以及周邊,但發水災,凈明派從來都是一時間到的,即便是太平景年,凈明派弟子也常常開發和修繕水利。
“仁心圣教,功德無量。”
程心瞻贊嘆道。
“謬贊了,不過祖宗圣德,我等晚輩不敢使祖宗蒙羞。”
量遠道長笑著說。
程心瞻點點頭,隨即也說了自己的來意。
雖然凈明派一不擅長齋醮,二不擅長鎮尸,只不過自己才從這里得了天大好處,遍觀典籍,在萬壽宮里地位還要猶勝句曲山。
閣皂山的圣應道長和四大家的廖家主都沒說錯,解陰度尸,這是一件功德無量的事。微末散修或許不懂,但越是大教出身,越能理解這件事的份量。
自己應了許真君的讖,得了尊敬和好處,現在有這樣一樁功德美事放在眼前,要是不跟萬壽宮打聲招呼,不太好。
只不過現在想來,以治水斬蛟聞名的大教,倒也不一定缺這么一份功德。
不過這就是程心瞻妄自菲薄了,世間沒有哪個大教會覺得功德多。
量遠道長聽完程心瞻所請后,笑意像春水漲河一般從道人臉上溢出來,他拉過程心瞻的手哈哈大笑。
量遠道長很開心,一是師門能分功德,二是見到心瞻如此優秀,心中對祖師的讖語更信三分,這第三么,就是遇見這樣的好事,這位未來的地仙之師能主動想到其實幫不上什么大忙的凈明派!
離開了散原山,程心瞻一路東行,出了豫章地界,來到了金陵句曲山。
聽說程心瞻來了,承初真人在百忙之中還是抽空接待了他。
存天殿中,程心瞻有些不好意思,說道,
“叨擾真人了。”
承初真人笑了笑,說道,
“我聽說你有事相求?說說吧,我們句曲山有什么值得你相求的?”
程心瞻也不掖著藏著,便說,
“真人,先前我在仙山中也待過一段日子,曾經有所耳聞,咱們山中有一脈專門是驅鬼鎮尸的?稱作茅山道士?”
承初真人點點頭,
“不錯,在山里,存神和符箓是大支,內丹、外丹、雷法、齋醮這種,自然也有小支修行,其中,便有驅鬼鎮尸這一脈,主要是幫境內百姓驅邪的。”
程心瞻點點頭,說明了來意。
承初真人靜靜聽完,隨即便笑了,滿意的看著程心瞻,說道,
“你是個好孩子,難為你做些什么事都還想著句曲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