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庫斯沒讀過幾年書,大半輩子都在各個滿是魔物的險地中打拼,自然也不可能有如何的美學鑒賞能力。
他只是本能地感覺,眼前這座宏偉教堂給了自己一種難以形容的獨特美感。
區別于此前其所見到過的所有教堂,那種本不應該出現在這種神明供奉之地的沉重與衰敗,眼下卻充斥在視線的每一處。
濃霧依舊,曾經象征神圣,與神國溝通的橋梁,那高聳的尖頂已然折斷,只余參差不齊的斷口突兀指向天穹,沒有絲毫救贖之感;
灰黑色的厚重石壁表面布滿裂痕,枯槁扭曲的黑色藤蔓如蛇般攀援墻面,順著紋理探入那些縫隙深處,就像是一根根自下方伸出的觸手,要將這座教堂拉入地底深淵;
幾扇幸存的玻璃彩窗,眼下也只剩暗淡殘片在風聲中嗚咽,就像是骷髏的眼窩。
在走近于霧氣籠罩下看清教堂的瞬間,不知為何,馬庫斯打了個哆嗦。
“隊長,我們……”
耳邊,傳來矮人“石腹”試探性的問詢聲。
試探的當然不是撤退與否,而是是否要進入到這座教堂當中。
向來貪婪,視財如命的矮人,迫于隊伍的要求,已經放棄了對之前路邊那么多建筑的搜索。
眼下這座道路盡頭的宏偉建筑,倘若再不讓他滿足一下心中的貪欲,怕是當場就要生出異心。
馬庫斯自然不會視而不見。
他們之所以如此深入灰谷,為的就是攫取更多利益。
如今,教堂之后已再無其他建筑,只剩下光禿禿的巖壁,毫無疑問,一行三人已經來到了山谷的最深處。
倘若真的有什么寶物存在,也就是這個地方了。
他驀地深深呼吸,讓空氣中的冰冷灌入腹腔。
目光凝視著前方不遠處,那扇破敗腐朽,半敞著的教堂大門,朝身旁的隊友招了招手:
“慢一點,我們進去。”
“嘎吱。”
伴隨著石粉灰塵的簌簌抖落,木門被推開時發出的滯澀聲響在死寂空闊的大廳內幽幽回蕩。
越過破碎門檻,首先映入眼簾的,并不是什么令人心神震動的雄奇建筑,而是空氣中夾雜霧氣,浮動飄搖的微塵,以及那厚重仿若實質,即使是感知能力最為差勁的人也能感受到的難言破敗。
長椅腐朽,只剩下一塊塊看不出原狀的灰黑木塊,地面覆蓋著一層厚厚的塵土,碎石與不知名骨片散落在各處;
高聳的穹頂此刻卻在裂紋與風聲的映襯下,仿佛隨時都有可能塌陷,完全沒有了曾經給人的安全之感;
那支撐著整個教堂的粗大石柱,或許還艱難維持著它的功效,但表面鐫刻的圣紋與浮雕卻已經在時光長河的沖刷下面目全非,只剩下一片扭曲猙獰的輪廓。
如果換做一個擁有相關知識,觀察能力敏銳的來訪者,或許能夠通過教堂中的各處細節,推測出這里曾經發生過什么。
但眼下馬庫斯等人所關注的,卻是那位于大堂中央靠后,龐大神圣的身影。
曾經在山谷靠近入口處,遇到過一次,只剩下半截的殘破神像,如今終于露出了祂完整的姿態。
單手向上,前后臂間弧度微妙,手指自然張開,仿佛托舉著某物,也像是同何種更高層次的存在乞求憐憫;
臂膀往下,縱使時光在其身體表面留下了細密裂紋與斑駁痕跡,依然能夠通過那些精致而模糊的衣袍紋飾與體態構造,捕捉到這尊神像所特有的美感。
只可惜祂面孔之上的五官已徹底被霧氣中的石粉抹平,無法看清這位神明的真實相貌。
而就在這尊神像的下方,正跪著整個教堂里,除馬庫斯等人外,唯一一個活物。
“嗬……”
是來時路上已經聽過無數遍,自喉嚨深處擠出的干澀喉音。
干癟瘦瘠的身影靜靜地跪在地面,雙手于胸前合十,頭顱低垂仿若正虔誠祈禱。
背對眾人,具體外貌看不真切。
但和最開始那具干尸相比,區別似乎只在身上的穿著——不再是常見于平民的粗布麻衣,而是換成了一身破洞牧師長袍。
教堂大門處,血刃小隊中的三人保持著前所未有的警惕,戒備著周圍可能的危險。
忽地感覺到自己的衣服被拉了拉。
馬庫斯眉頭緊皺,稍微轉頭。
發現石腹正瞪大著他那雙滾圓眼眸,目光直直地望向前方,嘴巴下意識張開,以一種難掩激動的顫抖語氣:
“老……老大,看……”
視線順著對方目光所指方向望去。
一抹橘紅色的晶瑩焰光,隨之倒映在他的瞳孔之上。
神像足尖之下,干尸祈禱之前,在灰霧與塵埃的掩蓋中——
一根頂端嵌有橘紅寶石,杖身暗灰的法杖,正靜靜地躺在祭壇之上。
瞳孔驟縮!
肉眼可見的貪婪與欲望,自馬庫斯那雙被疤痕貫穿的眸子中氤氳而出。
他鑒定能力一般,僅有的部分經驗也只針對那些常見的近戰武器。
對于附魔裝備,或是施法者相關的武器,可以說是一竅不通。
但說實在的,以眼下這種場面:
一個位于偏遠山谷當中的上古遺跡、一座處處充斥著神秘氣息的宏偉教堂,破敗高聳的神像與虔誠祈禱的狂信徒。
這堪稱夸張的氛圍感,就算擺在祭壇上的只是一塊隨處可見的碎石,他都得懷疑這是不是什么沾染了神明血跡的圣石。
更何況此刻眼前的并非常見之物,而是一根有著經典構造,一眼就能夠通過外形辨認其功效——正兒八經的法杖!
“這下真要發財了!”
饒是以馬庫斯這種經過多年冒險生涯磨礪而成的沉穩心智,此刻也止不住地在心中歡呼道。
在艾法拉大陸上,對于普通平民,如果說只要和冒險者沾邊的東西,價格都要翻上幾倍的話。
那對于冒險者而言,但凡跟“施法者”有關的事物,更仿佛是另外一種貨幣體系,動輒便在售價末尾多添上幾個零。
金幣而已,那些出手闊綽,隨便一件裝備就能買下偏遠城區一整條街的“法爺”,可不會和你玩虛的。
下意識往后退了一步,與身邊兩名隊友拉開距離,手中彎刀在晦暗光線的照耀下閃爍寒光。
忽地又像是想起什么,腦中理智重回高地。
馬庫斯刻意干咳出聲,向身旁的游俠茜莉命令道:
“把神像前面的干尸處理了,不要留手。”
茜莉臉上閃過一抹猶豫,原本在看到法杖的一瞬間,已經悄悄探向腰間短匕的左手,被她不動聲色地抽了回來。
輕輕點頭,反常地收起了自己的毒舌。
同時非常自然地也往后退了幾大步,退到比馬庫斯更后方,能夠清晰望見前面兩名所謂“隊友”的位置。
彎弓搭箭,一雙凝重的眼眸自尾羽落到指尖,從弓弦望到箭頭。
瞄準,松手。
咻——
綴著烏黑尾羽的修長箭矢瞬間消失在木弓之間,空氣中只留下一道尖噪的破空聲。
和這類干尸已經有過交鋒,對于它們的物理防御能力心中有底,以一擊斃命為目的,茜莉沒有留手,直接用上了她的戰技流風旋矢。
讓那根在高速自旋中帶起螺旋狀氣流的箭矢,突破了以往的飛行速度。
場上幾人甚至只能看到一道虛影,箭矢便瞬間貫入了干尸的腦殼。
表面沾著碎肉與紫紅色的凝固血液,閃爍著寒光的箭頭于干尸前額鉆出。
箭桿所裹挾的龐大力道,更讓其瘦削干癟的身體猛地前傾,被猛地釘在了地上。
殘破的牧師長袍劇烈擺動,口中的“嗬嗬”聲隨之停滯。
確是一擊致命。
處理掉了場上唯一的威脅,血刃小隊的氛圍卻在這一瞬間詭異地死寂了下來。
沒有一個人敢動。
或者說,沒有一個人敢于主動出手。
因為那只“出頭鳥”,在振動翅膀的第一時間,就會被身旁兩位同樣身懷鬼胎的隊友合起圍攻。
馬庫斯身子微微側著,保持著能同時關注到兩邊隊友動作的姿態,目光閃爍。
腦中急速思考的并非法杖到手后的處理方式,而是等下打起來之后,先處理擅長遠程作戰的茜莉,還是第一個把那矮子送去見他的半獸人好哥們。
極度高壓,連空氣好似都在此刻陷入凝滯。
一秒、兩秒、三秒……
石腹呼吸著,臉上的表情是肉眼可見的緊張,緊緊攥著斧頭握柄的掌心早已布滿汗水。
他當然想要獨吞掉前方那根法杖,甚至于眼下幾人的站位,也是自己最靠前。
如果單純比拼短時間內的爆發力,他絕對有信心第一個將法杖收到懷里。
但石腹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能這么做。
馬庫斯就站在他的側后方,在對方的攻擊范圍之內。
自己但凡稍微有那么一點動靜,那兩柄彎刀就會毫不留情地將自己的身體分作三瓣。
而那個該死的,嘴巴比鄉下酒館的茅廁還要臭的女人,更是雞賊地躲到了最后面,將自己和馬庫斯都納入了長弓指向之下。
如剛才那般威力的箭矢,他可沒信心硬抗。
于是乎,整個血刃小隊里面最為貪婪,連一枚銅幣都舍不得放棄的山地矮人,于心中已然做出了最為明智的決定。
他打算暫時放棄對法杖的……
思緒忽地停滯。
一股不知來源,莫名其妙的力道,忽地自虛空中迸現,往石腹的背上輕輕一推。
這股力道并不算大,對于矮人敦實的體型更連撓癢癢都算不上,沒有絲毫痛感。
但于此刻,在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身后兩人,身體肌肉緊繃時刻準備戰斗的這一瞬間。
卻足以成為那讓天秤落向另一邊,最后一根稻草。
“啪嗒。”
身形搖晃,石腹被推得趔趄著往前跨了一步。
伴隨著專門為矮人改造的厚重皮靴與地面接觸,突兀而清晰的腳步聲,在石腹驚愕瞪大的眼眸與額角滴落的汗水的映襯下,于死寂的教堂內響起。
聲音在空氣中幽幽傳蕩,甚至還未來得及在兩邊石墻間形成回響,便又被兩道更加響亮急促的聲音遮蓋。
那是——
利刃撕裂空氣的噪響,與弓弦繃緊的滯聲。
身體莫名其妙的突然動作,讓石腹心神恍惚,甚至都來不及思考那古怪力道來自哪里,便已然在求生本能的作用下驟然轉身,將雙刃巨斧橫著架擋在身前。
“叮!”
明滅著銳利寒光的彎刀以一種迅猛無情地力道,猛地落在斧面。
迸濺的火星將周圍晦暗的空間一瞬照亮。
沒有絲毫留力,那是足以致死的攻擊。
緊咬牙關,清楚以馬庫斯的近身戰實力,自己恐怕幾個回合就要敗下陣來。
石腹那肌肉虬結的粗壯手臂驟然發力。
“啊!!!”
在怒吼聲中,樹墩般矮小壯實的身體猛地漲了一圈,爆彈般的力量隨臂膀傳到斧面。
將落在上面與之角力的彎刀上頂。
與此同時雙腿發力,整個人瞬間后撤,在脫離攻擊范圍的同時,于空中完成轉身,朝著法杖所在的方向狂沖而去。
自不可能讓他如愿。
甚至還沒來得及邁出幾步,熾烈的破空聲便已自身后洶涌撲來。
精神前所未有的集中,通過聲音預判箭矢的軌跡。
石腹沒有回頭,也不敢降下速度轉身抵擋。
只忽地側過身體,想要如此躲過從后方射來的箭矢。
但沒想到的是,這根黑羽箭卻像是長了眼睛一般,在半空中倏地一扭,目標便從原本瞄準的后心,變為了矮人的小腿。
躲閃不及。
銳利箭頭瞬間貫入他的腿肉,被扯斷的肌肉與自腿部傳來的劇烈痛楚,讓石腹前沖的速度猛地慢了下來。
“啊!”
他痛呼著,粗壯手臂下的巨斧在空氣中劃過一個弧度,似是想要就地反擊。
但下一秒,慘叫聲便戛然而止。
因為彎刀的尖端已然穿破了矮人的后腦,自喉嚨口刺出。
順勢一拉。
矮人的半張面孔,便裹挾著噴涌的鮮血,同他那具抽搐僵硬的矮壯身體一同,翻飛著滾落到了地面。
身后,馬庫斯甚至還未來得及收力,勉強轉身,手中另一柄彎刀便已然在空氣中斬過,將緊隨其后射向自己的第二根箭矢劈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