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
看到這一手棋,青年一下子愣住,眸子中浮現出深深的不解之色。
不只是他,其他人看到這意義不明的一手,更是一頭霧水。
長考許久之后,青年終于回過神,再次夾出棋子,飛快落子。
俞邵望著棋盤,看到青年落下的棋子,也跟著迅速做出了應手。
“怎么回事”
看著看著,青年的表情不由微微發生了變化,越來越多的汗珠,從額頭上細密的冒出,而四周眾人的眼睛,也一點一點瞪大了。
突然,青年的情不自禁的握緊了拳頭,立刻夾出棋子,飛速壓下!
七列十六行,粘!
緊接著,俞邵也立刻落下棋子!
“怎么可能”
青年失神的喃喃著。
而四周眾人則是徹底看懵了!
“完全看不懂了.”
“按道理來說,白棋變薄之后,黑棋的反攻應該會非常嚴厲才對!”
“但是.但是白棋這一步的拆相當之妙,竟然有屠龍之兆。”
“黑子的連,本來也是好棋,但是,不知道為什么,卻沒有得到應有的效果,反而顯得非常重非常緩!”
棋局仍在繼續。
但越看下去,眾人腦海中的問號就越多。
已經,完全看不懂了。
就在俞邵再次夾出棋子落下之時,有人忍不住失聲:“白子這一手飛之后,黑棋原本攻勢凌厲的子力,已經有些無以為繼了!”
“不可能,這怎么可能!”
看到里,有人忍不住超前伏下身去,想看的更清楚一些,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黑棋費勁百般心計,引白棋入局,白棋入局之后,黑棋對白棋已經有網羅之感,白棋雖然有所得,但損失也極其慘重。
接下來無論如何都是白棋受攻苦戰,黑棋破釜沉舟搏命一路強攻才對!
但是——
“打入!”
“白棋還在打入,要將黑棋的外勢全部侵消殆盡,讓黑棋苦活!”
棋局愈發緊張,青年的臉上斗大的汗珠淌下。
他夾出棋子落下!
十七列十行,刺!
棋子落下。
俞邵在黑子落下的瞬間,瞬間便壓下了白子!
十四列十一行,打!
“打了!白棋發起了總攻!”
已經無人能保持冷靜的看棋,所有人都超前走了兩步,雖然是俯視著棋局,卻又有仰視之感,只覺得毛骨悚然!
寂靜!
驚人的寂靜!
“怎么會這樣.”
青年身后的女孩也震撼的瞪大美眸,眼前發生了一切,完全超出了她的理解范疇!
“為什么會這樣!白棋確實有的薄味,但是為什么越攻下去,越發厚實?”
“這完全不符合常理!”
棋盤之上,青年再次夾出棋子,繼續落下。
九列十四行,斷!
俞邵,再次落下棋子!
“黑棋完全落入后手了,先手全在俞邵!”
吳書衡艱難的咽下一口唾沫,吞口口水在此刻都如此的費勁,眼睛根本無法離開棋盤。
哪怕他知道俞邵的棋力,但是如今現場看到這匪夷所思的一幕,也感覺到了一股無與倫比的震撼和難以置信!
“黑棋的斷,非常好,甚至可以說是局部最強應對,,但是,依然落入了后手,這是為什么?”
吳書衡滿腦子問號,緊緊盯著棋盤:“為什么會這樣?”
棋子還在不斷落下,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白子先跳,局勢短兵相接,變得十萬火急,黑子用斷,是犀利的手段,要斷開白棋棋勢,展開糾纏。
但是白子此時又冷靜到讓人瞠目,毫不戀戰,迅速拋棄了積累的優勢,直接要求轉換,以傷換傷,讓人膽寒!
俞邵靜靜看著棋盤,手伸進棋盒,于指間再次夾出冰冷的白子。
棋子壓下!
十三列十四行,尖!
青年臉色蒼白,細汗流下,完全不可置信:“局勢和我意料的完全不同”
“已經,徹底陷入死局了!”
噠、噠、噠……
在一陣巨大的騷動后,棋館不知道何時再次變得安靜下來,而且安靜到落針可聞!
又是十余手過后,棋盤之上,已經版圖變色!
原本有薄味的白棋,悄然間成了厚勢,而中腹攻勢凌厲的黑棋,卻沉重無比,那被黑棋視為最后翻盤機會的外勢,也已經隱隱有些支離破碎之兆!
四周眾人失神的望著棋盤,一直下到這里,他們才終于從之前的行棋中,漸漸察覺到了問題所在。
他們也被棋盤之上的真相,深深的感染了。
“白棋的入局,并非是沒有察覺到黑棋的意圖所在,白棋之所以入局,是因為,他找到了入局之后的破局之法……”
有人訥訥道:“那一手斷,便是后手!”
“這一手斷埋伏了二十余手,在引征之時,竟然成功將黑棋截斷成兩段,白棋再不斷騰挪,將兩片黑棋的外勢分而治之!”
“最后,這一手斷,引發了全局的戰火,一顆白子,引動了全盤的子力,在黑棋的腹地會兵,并最終……成功掀起了暴動!”
“這簡直是——”
他眼神茫然無比,搜腸刮肚,但一時間,竟然找不到任何言語來形容,內心所感,一切詞匯在這一場戰役之下,竟然都顯得如此貧乏如此空洞!
棋盤之上,黑棋還在倔強的落下,雖然下到這里,黑棋形勢已經風雨飄搖,大局基本已定,但是黑棋畢竟還沒有輸。
哪怕棋盤之上,黑棋生機渺茫到幾乎不可見,但是黑棋仍舊在用盡渾身解數去尋找著。
“白棋那一手頂是試應手,黑棋的跳非常強硬,白棋看起來似乎是吃虧了,但……誰能肯定這不是白棋早早設計好的呢?”
又是幾手棋之后,有人望著棋盤,輕聲開口,似乎在自言自語,又似乎在問身旁的其他人的看法。
四周眾人一片沉默。
是的,看起來這里白棋是吃虧了,但之前那一場將黑棋最后一線希望擊垮的戰役猶在眼前,他們甚至已經不敢斷定,他們的判斷是否準確。
他們只能沉默著,繼續看了下去。
以下白棋兇狠進攻,黑棋苦苦掙扎,黑棋強行切斷白棋的聯絡,希望利用劫來頑抗,雙方圍繞著劫進行半真半假的糾纏。
“黑棋是希望利用打劫做活,而白棋則利用打劫保持壓力,其實這里雙方都沒有生死之憂。”
吳芷萱低聲道:“但是,黑棋劫材不夠了,只好虎住自補,這手的價值……簡直是單官。”
何謂單官。
便是指圍不到任何一目的,棋盤上價值最小最小的一手,往往只有最后收官之時,才會下出來,但是這一手,卻下在了激烈交鋒的中盤。
噠、噠、噠……
青年落子的速度越來越慢。
棋館內,也逐漸彌漫起一股悲涼的氣氛,仿佛英雄遲暮。
狹路相逢勇者勝,但是,敗者,不一定就不是勇者,甚至有時候敗者,也是英雄。
“黑棋的擋是瞄著白右下角的味道,但白棋斷吃棋筋非常干凈,又大又厚,簡直是勝利宣言。”
有人目光復雜,低聲開口道:“右下角的劫爭,對于白棋類似于無憂劫,況且還有本身劫可用。當白棋找本身劫的時候,黑棋卻已經……顧不上了。”
最終,當俞邵再次夾出棋子落下之時,青年已經伸進棋盒的手,遲遲沒能再次夾出棋子來。
勝負已分。
雖然還可以下,但是即便繼續再下下去,也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
“我輸了。”
青年緩緩垂下頭,開口用一口并不流利的中文,開口說道。
他的話說完,但是全場卻依舊沒有什么反應,仍舊寂靜無比,所有人仍舊沉浸于這一盤棋局之中,表情茫然失措,無法回過神來。
從布局階段雙方的錙銖必較的算計,再到中盤初期來我往的搏殺,再到雙方形成的實地與外勢的巔峰較量……
本以為,這已經是全局最精華的地方,卻不料,在白棋以身入局之后,最終以一手斷,掀起全盤暴動,暴烈的將黑棋截斷成兩片,將黑棋外勢侵消殆盡!
雙方每一手棋,直到現在,都還深深震撼著他們!
“多謝指教。”
俞邵緩緩低下頭,開口說道。
青年失神的盯著面前的棋局,似乎根本沒能聽到俞邵的話。
俞邵也望著面前的棋局,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青年的棋力,完全出乎他的預料,雖然這盤棋中盤大勝,但是說實話,贏得并不沒有那么輕松,甚至可以說一直都很棘手。
“或許,在不久之后的世界賽,還有機會再次和他交手……”
俞邵心里默默想著。
雖然一直到現在,他都不知道對面青年的身份,但是下完這一盤棋,他起碼能判斷出來,對面的青年絕對不是籍籍無名的棋手。
這一盤棋,哪怕他自己來看,都覺得已經下的非常非常好了。
看到這一盤棋,再想到不久之后的鳳凰杯世界賽,俞邵對于世界賽,也不由變得更加期待了起來。
這時,俞邵扭頭看了一眼窗外,發現窗外的天色,已經有些昏沉了下去。
俞邵站起身來,扭頭看了一眼身后的吳書衡和吳芷萱,見二人還呆呆望著棋局,提醒道:“不早了,走了。”
“啊?”
聽到這話,二人的思緒頓時被打斷,反應過來后,連忙點了點頭:“哦哦。”
二人雖然還是有些失神,但下意識的跟在了俞邵身后,一起向著棋館一樓走去,很快下了樓梯,消失在了眾人的視線之中。
只留下,仍舊站在原地發呆的眾人,以及仍舊坐在原地,望著棋盤的青年,和站在青年身后,癡癡望著棋局的女孩。
哪怕俞邵三人離開了許久之后,棋館二樓依舊是一片驚人的安靜。
“結束了……”
一個黃發青年怔怔望著棋局,臉上閃過一絲深深的迷茫之色。
“叮鈴鈴。”
這時,青年褲兜的手機鈴聲突然響起了,終于打破了這驚人的寂靜。
青年動作有些僵硬的從褲兜里掏出手機,接通了電話。
“喂喂喂,老王,在干嘛呢?不是說要來酒吧喝酒么?妹紙都找好了,你特么人呢?”
剛一接通電話,電話那頭就傳來一道年輕的男聲,語氣有些不耐煩。
“我……”
聽到,青年目光依舊無法離開棋盤,訥訥道:“我在棋館看棋。”
得到這個回答,電話那頭的人明顯愣了一下。
“靠?看尼妹的棋啊?你不是去棋館炸魚嗎?我以為你一會兒就炸完了,結果看起棋來了?”
電話那頭有些納悶,催促道:“你一個業余五段,棋館里看一幫菜雞互啄,有啥好看的?這棋還能有妹妹好看?看這么久?快來快來!”
似乎是生怕青年來的慢了,電話那頭的人頓了頓,發出了一道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怪笑:“這次來的妹紙,嘖嘖,非常頂。”
以電話那頭的人對青年的了解,他本來以為這話說完之后,青年會立刻迫不及待的問是不是長得很頂。
然后,他就會回答沒怎么看臉,青年必然會納悶沒看到臉有什么頂的,他就嫌棄又鄙夷的說你小子又硬裝,然后青年立刻就懂哪里頂了。
但是,出乎他意料的是,聽到他這話,青年居然沉默了。
“臥槽?你不對勁!”
電話那頭的人驚了,語氣有些慌:“兄弟,咋了,你特么不會炸魚把魚氣的拿刀把你砍了吧?叫你別炸魚你不聽,非要去棋館裝逼,遭報應了吧?”
“……不是。”
青年否認了這個電話那頭的人的猜測。
“那是什么你說啊!”
電話那頭的人連忙追問道:“發生什么事了?”
“說出來,你可能不信。”
青年望著棋局,愣愣開口道:“我在棋館,只看到了一片神光灼灼……”
這次,輪到電話那頭的人沉默了。
片刻之后,他用一種“你難道覺得我是傻逼”的語氣,問道:“所以你的意思是,你看到有人拿出變身器,變成了奧特曼?”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
面對朋友的吐槽,青年根本笑不出來,默然片刻,回答道:“是的。”
“兄弟,你等等我,我馬上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