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耀有生以來第一次見識到大陸頂級文人的含金量。
唇槍舌劍,執筆如刀,剖心剜肺,蕩氣撼魂。
港島不是沒有罵架,正相反,報紙上電臺里天天罵,但是常看的人都知道,語言之粗俗惡毒當世第一,可是那種小家子氣,明眼人一看便知。
方星河不一樣,趙耀越琢磨,越能體會到那種宏大的犀利。
宏大的是視角,犀利的是刀法,厚重的壓下來,再精準的切進去,根本不可抵御。
于是趙耀又驚又怒,且喜且慌,一時間,心頭百感交集,坐立不安。
空氣沉寂了良久。
方星河眼看趙古拉斯面色一陣青一陣白,明明怒氣爆表,卻遲遲不發,于是端起茶杯,向對方舉起示意。
挺友好的一個動作,但是由15歲的他對著45歲的趙耀做出來,又仿佛是一種新潮的羞辱。
請茶。
在我的主場,你不會講話沒關系,哥給你時間平復心情。
趙耀腦瓜子又是嗡的一下,方星河的動作大氣舒展,強烈的韻律感折射出一種難以形容的氣度,講不清哪里美,但就是好看。
可是這種完全掌控局面的瀟灑,卻建立在對自己的碾壓上,這更令他破防了。
所以……
趙耀忽然下定決心,全力以赴做好這次訪談。
高傲、優越、看不起內地、以接受了西方精英教育為榮,這些統統都是性格外顯,而不是能力。
在真正的能力層面,趙耀非但不差,而且極其清醒。
強烈的事業心和一門心思往上攀登的野心,到底要靠什么支撐?
是成績。
拿得出手,也能讓上面看到的實績。
沒有實績的任何委屈,都是不值一提的無用情緒。
于是,他一邊憤怒著,一邊盡了最大努力跟上方星河的節奏,借用對方的羞辱,去提出更深刻的問題。
“呼……我很疼。”
趙耀搓了搓臉頰,吐出一口濁氣,以示弱的方式,去建立一種“對事不對人”的溝通氛圍。
“雖然我很不愿意承認,但是你的話在某種意義上有一小部分是絕對正確的。
根據我多年以來親自接觸過的人去統計,確實,生在內地、生在港島、生在海外的華人,底色真的不一樣。
每一個在內地成長到一定年齡的海外游子,大體上都有一些根植很深的文化烙印。
比如我,當我不講粵語或者英語,又或者寫作時,特別喜歡使用成語。
現在仔細想想,成語也是一種我們特有的文化力量,比西方的俚語俗語更簡潔明了,也更具備切入力和沖擊力。
而我的港島同事們,他們講話帶有的那種白話特色,更野蠻也更親切一些。
這是很明顯的不同,文化內核的不同。
方星河,你比我想象得更加天才,我忽然開始對今天的采訪寄予了更深切的厚望。”
整段話都是附和,盡管只是有限度的附和,但是傳達的意思非常清晰。
方星河提起了精神,感覺事情開始變得有意思起來了。
毫無疑問,趙古拉斯是一個當前時代的典型精英。
視野受到時代局限,性格帶有種種偏見,可是個人素質并不差,也能理得清楚輕重。
同這樣的人對話,才能碰撞出最有意思的東西。
“對不起,我愛講大實話。”
方星河很有誠意的道歉,隨后輕松一笑:“那我們繼續?”
“OK,繼續。”
趙耀十分嚴肅的點點頭,然后字斟句酌的重新切進主題。
“以‘人定勝天’的思想內核區分東西方文明的本質不同,確實精辟,發人深省。
西方宗教信仰里有很多可取之處,也有一些我們內地人難以理解的別扭,我在基督教會學校上學時常常思考一個問題——
信仰的現實價值是什么?
對,我不愛思考比如‘信仰的意義’之類的太宏偉的終極哲學命題,我更偏向務實一些。
而這個問題,恰好可以對應上你在前段時間發表的偶像言論。
所以我想請你聊聊這個問題,你怎么看待信仰?落足點在哪里?如何將其與自身行為做現實結合?”
方星河挑挑眉,不答反問:“您為何繞開了更加順其自然的復仇言論和民族話題?”
趙耀沉靜以對:“因為那個角度有一些難以暢談的既定事實,你也知道,時代終歸只是一本商業雜志,我不確定假如你再給我一些更偏激的回答,到時候我們是否應該刊登,刊登之后的反響是好是壞,所以我決定放到后面再去聊。”
這個態度就非常坦誠了,過于仇恨的言論,時代也不想冒著風險去吃那種熱度。
方星河通過這個回答完全確定,趙耀是真心想做好這期訪談——哪怕會把臉皮扔在腳下給自己踩,但是賺錢嘛,不寒磣。
“好的,我理解了,那么咱們一個個來。”
方星河清清嗓子,瞄了一眼面板里足足75點的演講技能,決定克制一下表演欲。
沉下去,聊得深刻點,而不是激情澎湃。
《時代》不是給普通粉絲看的東西,對于那些具備廣闊影響力的精英讀者,方星河也想影響他們一捏捏。
“我對信仰的理解,相對更廣義一些,您把這兩個字拆開,信什么、仰慕什么,大體上就是我們中國普通人對于這個概念約定成俗的解讀。
其實對我們中國人而言,信什么、仰慕什么,是一件特別自由的事情,對吧?
佛釋道,隨便信。
天下諸神,隨便拜。
所以我看到西方大肆批評我們中國人沒有信仰,很多公知言必稱道的黑格爾撰文說中華文明處于歷史的兒童期,只有實用主義的道德,缺乏‘超越性的宗教信仰’,因此是低下的停滯的落后文明。
由此又延伸出來好多暴論,一直持續到今天。
前幾天我還在報紙上看到烈炎山的新文章,說中國人太世俗化,市儈又計較,嚴重缺乏社會變革的精神力量,所以才在文化領域被歐美日韓的高等力量打得節節敗退。
很可笑,也可悲。
歸根結底都是一個意思:中國人沒有虔誠的宗教信仰。
信仰這個詞兒,英文是faith,根源來自于某本經書的原文:‘所望之事的實底,未見之事的確據’,我記不清是哪本書了,但是意思沒差。
其它教派也將信仰嚴格定義為‘對神和教義的全心接納’,這既是虔誠本體,也是東西方文明在哲學核心上的最大分歧。
這個事兒的本質特別簡單——看似民主自由文明的西方,由于一神教的長期統治,因而剝奪了百姓自由相信什么、仰慕什么的‘基本人權’。
很反常識是不是?
西方的人權不是生而有之的,而是神賦予的,神許給你的,你才能拿,神沒有許給你的自由,你想爭取,那你就是墮落天使路西法,永遠要在地獄里沉淪的魔鬼。
現在我們再來往更深處看一眼,為什么?為什么會這樣?
因為中世紀之前的歐洲地廣人稀、交通不便、信息難以傳遞、百姓全員文盲,完全不具備建立王朝統治的基礎,所以就誕生出了大名鼎鼎的分封制,用分享權力的方式去保證最基礎的統治。
可是分封了仍然不行,最下級的子爵男爵還是太難以管理治下村鎮了,最高級的公爵國王同樣苦惱于種種管理難題。
于是,早已誕生的宗教逐漸成為了統治者們最得心應手的管理工具。
您不用那樣看著我,您沒聽錯,是的,我的意思就是這樣——
從來都不是神創造了西方文明,而是西方文明的一代代統治者創造了各自的神……”
輕飄飄的聲音砸在趙耀胸口,砸得他呼吸停滯,眼球暴凸,差點掉下來滴溜溜滾走。
我頂你個肺啊!
你怎么可以這么野?!!!
趙耀搞不懂,但是巨受震撼。
當然,他只是不懂方星河的勇從何來,卻能夠聽懂其中邏輯——他并不全然認同。
于是趙耀冷靜反問:“第一,西方的分封制誕生自古希臘,而希臘神話可不是一神制。
第二,我們古代也曾經誕生過分封制和多神體系,是大一統皇權打破了宗教信仰的收束進程。
第三,同樣,西方也曾經催生出王權與神權的長期斗爭,只是最終形成了與我們不同的平衡。
第四,統治者造神是一個很有顛覆性的構想,馬克思和恩格斯曾經論述過:宗教的意識形態功能被統治者系統化利用,以鞏固權力結構。而你則更加大膽,在此基礎上進行了沒有實際證據的揣測,但我很懷疑,你是否理解這種冒犯的嚴重程度?”
方星河啞然失笑。
冒犯?
當他們冒犯我們的文化、國土、信念、尊嚴乃至于生命時,有誰站出來講一句公道話嗎?
方星河有些憤怒,但是他并未急于發泄情緒,而是不緊不慢的回應問題本身。
“第一,沒有任何證據能夠證明,古希臘的神話體系在中世紀的歐洲作為實質性的信仰而存在,那只是一堆半真半假的神話故事,記錄它們的《荷馬史詩》和《神譜》既不嚴肅也不權威,希臘眾神從未真正影響歐洲文明。
第二,我們的宗教信仰并沒有自然收束,而是在不斷外擴融合,如果沒有皇權的存在和干預,那些紛雜的民間信仰就會融合為一個新的一神教嗎?
不,我的判斷是不可能。
中華文明的謙虛和包容是前所未有的級別,任何一種宗教都有其固定且廣泛的存活土壤,從東北的出馬,再到潮汕的媽祖,從楚地的東皇太一再到造反專業戶白蓮圣母,信仰本身并無統一需求,信眾也沒有極端排外心理。
信媽祖并不妨礙拜財神,出馬仙不管用的時候去和尚廟里燒柱頭香也中。
這種務實正是黑格爾所批判的‘實用主義道德’,嗯,不夠超越,沒有唯一性,低下,庸俗,淺薄。
但是有趣的悖論自此出現——
我們是一個維系了幾千年的大一統王朝文明,現存唯一的文明古國,而他們直到目前仍然處于春秋戰國階段。
歐洲的地理環境不好嗎?
它太好了,可它就是做不到大一統,沒有主體民族、沒有主人思想、沒有主導文明,所以文藝復興叫做歐洲文藝復興,工業革命叫做歐洲工業革命,可整個歐洲直到現在仍然散得像一盤沙。
第三,王權與神權的斗爭和平衡。
早些年他們作為領主,王權被神權牢牢壓制,進而讓一個完全不事生產的食利階級,教會,進行了長達數百年的黑暗統治。
現在他們作為貴族和資本家,反過來又利用神權愚弄底層百姓,美其名曰叫信仰,實則是牧羊。
所以我想他們確實形成了一種動態平衡,手段是妥協,實質是上層人抱起團來吸底層人的血,心中只有默契,而無絲毫愧疚。
與此同時,我們也形成了一種平衡——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過不下去了就造反,攪得天翻地覆,讓上層和底層混為一團,充分攪拌均勻,什么神權和皇權都得在革命之火中燃為灰燼。
哪一種更好?
取決于你們的屁股坐在誰那邊。
所以我們到底信什么?仰慕什么?
想要回答這個問題根本不需要問任何人,問問自己就有答案。
這種自由不需要神來賦予,也不需要皇權特許,這不是西方的泛濫自由主義,這是中華民族特有的浪漫主義。
第四,我確實找不到有力證據來證明我的‘西方統治者造神論’,但是我原本也沒想過一定要證明,我只需要說出來,讓盡可能多的人看到,進而讓他們思考,這便足夠了。
開民智是一個漫長的系統工程,需要絕大的毅力、絕強的智慧和絕對的熱忱,我統統都沒有,我只是一個任性肆意的野孩子,點起這把火之后,我就要轉頭去找別的樂子了。
至于冒犯了誰,新教、舊教、古教、摩教……
我不在乎。
或許浩瀚的宇宙中真的有全知全能的神,但是不管祂有多偉大,祂都只是他們的神,不是我的神。
我的神,在這里,也只在這里。”
方星河曲起右手食指,在自己太陽穴上輕輕敲了敲,一下,兩下,收手端茶,徹底結束了第一個話題。
咕咚。
趙耀哆哆嗦嗦的跟著端起茶杯,還未開始喝,便費力的咽了一口唾沫。
哪怕他再怎么精英再怎么擅長做心理建設,此刻也已經到了混亂邊緣。
他看著方星河那張帥到不像真人的臉,腦子里忽然蹦出一個荒謬至極卻又合情合景的念頭——世界上肯定沒有全知全能的神,但是備不住真的有妖和仙。
否則,你讓我如何接受這只是一個15歲的少年?
辦公室里,第二次陷入一種絕對的沉寂,只剩下方星河小口啜著茶湯的聲音,滋溜滋溜的自顧自愜意。
掛逼的含金量,還在不斷提升。
這幾章太難寫了,今天只有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