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子宴確實沒料到,大乾真就人杰地靈,硬生生憑空變出來這么個神仙,一巴掌給他抽了回來。
面對謝盡歡的詢問,他尚未想好如何回復,旁邊的北周祭祀,就先行發問:
“閣下為何會我北冥宗的神通?”
謝盡歡抬起右手,掌心“噠噠噠”冒出幾個電弧:
“我志在百家皆通,自幼涉獵廣泛,什么都會點。而且這是老祖宗傳下來的祝祭之術,難不成還成了貴派專屬,我大乾子民不能學?”
如果只是會祝祭之術,那就和會道法一樣,沒人會說啥。
但謝盡歡剛才用的‘安神咒’,就是北冥宗的獨門神通,相當于把紫徽山的‘五雷伐魔咒’小改了下拿來用,這可是正兒八經的偷師了。
北周祭祀想爭辯這是他家獨門絕技,但謝盡歡就算真是偷師,能從敵國竊取核心法門也是本事,自己看不住,還跳出來發牢騷,這不得讓諸國看笑話?
郭子宴抬手讓北周祭祀別亂說話,笑道:
“沒想到謝公子武藝過人,樂律也可圈可點,郭某確實開了眼界。”
“郭侍郎過譽。”
郭子宴沒話說了,諸多官吏自然眉開眼笑,只覺長臉。
乾帝還不知道殿前站著的是個挖鎮妖陵的活祖宗,此時也笑道:
“年紀輕輕,倒是博學多才。賜麒麟佩一塊,入席吧。”
“嚯……”
在場諸公聽見這話,皆是面露艷羨,諸多才俊更是差點羨慕哭。
麒麟佩全稱‘麒麟銜書佩’,因大乾尚武尊麒麟,此物寓意‘文武兼濟’,正常只賞賜給大功之臣。
至于作用,這玩意是輔助法器,可以理解為‘隨身聚靈陣’,常人佩戴可以養身,修士則直接是‘自然吸氣變機械增壓’,大幅提升練氣速度,市面上不存在同款,且榮譽價值難以估量。
謝盡歡對于這種神物,是真有點小激動,致謝過后,就回到了席位之上。
魏鷺等人都看愣了,隨著謝盡歡回來,就隔著桌子端杯敬酒:
“謝兄厲害呀,竟然能文能武,這敲的是什么曲子?以前在勾……在琴社沒聽過……”
“五虎封將,家師私下所作,未曾外傳。”
“哦,受教,我敬謝兄一杯……”
而在坐諸公和誥命夫人,皆是交頭接耳,目光在謝盡歡身上留戀,想招婿的意思幾乎寫在臉上,但丹王擺明的要招婿,肯定沒人好意思開口。
令狐青墨坐在跟前,瞧見謝盡歡人前顯圣的模樣,眼睛都冒小星星了。
等到謝盡歡應酬完后,就湊到跟前幫忙倒酒:
“謝盡歡,你怎么還會敲大鼓?剛才我還以為你準備上去舞劍嚇唬北周使臣……”
啵
話沒說完,令狐青墨就發現身側這濃眉大眼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偏頭在她嘴上啵了下,而后繼續正襟危坐:
“我自幼什么都學,只是前些天都在辦案,這些雕蟲小技沒機會亮出來。”
令狐青墨察覺到唇上溫熱觸感,臉色化為漲紅,小心左右查看,發現沒人注意到,才柳眉倒豎,悄悄把手放在謝盡歡后腰,用力擰了一圈兒:
“說,你別生氣!”
謝盡歡怎么可能在這種場合浪費機會,反正墨墨也不敢真揍他,當下只是湊近詢問:
“墨墨,那個留山羊胡的先生是誰?”
令狐青墨用力擰了幾下,發現謝盡歡半點反應沒有,還不說安全詞,也是無可奈何了,咬牙回應:
“烈安男葉世榮,你問這個作甚?”
“葉世榮……”
謝盡歡聽說過此人的名號。
葉世榮來歷并不明確,其能起家封爵,還得從建安八年的那場動亂說起。
建安八年秋,乾帝和丹王被忠仆庇護僥幸逃出了十王府,乾帝并未聽勸遁走,而是召集數名高手為死士潛入皇城,葉世榮就是當時被召集的死士之一。
據市井傳言說,葉世榮曾幫乾帝擋了一槍,重傷根基至今未痊,事后被乾帝封爵,但從那之后就再無什么動靜。
皇帝以前的死士……
謝盡歡從鬼媳婦處確認,這人隱藏了妖道根底,發現來歷這么特殊,不由暗暗皺眉,看了眼坐在龍椅上的皇帝。
雖然有點懷疑乾帝,但當前不敢篤定,謝盡歡略微斟酌,還是先壓下雜念:
“葉老這胡子挺好看,我留著個山羊胡你覺得怎么樣?”
你怕是真喝多了喲!
令狐青墨偏過頭去,揉著煤球不再搭理這壞人……
咻
嘭嘭——
不久后,宴席結束,麟德殿外的廣場上,數百名宮廷藝人,表演起了舞龍舞獅等節目,周邊有絢爛煙火沖天而起,麟德殿外幾乎化為白晝。
乾帝乃至皇后的座位,已經挪到了盤龍步道上方,有太監持孔雀羽紗站在背后,曹佛兒手拿拂塵站在身側,長寧郡主等也在附近。
謝盡歡酒過三巡,和魏鷺等人一起,站在白石圍欄邊上,觀賞著煙火晚會,身邊是還在假裝生悶氣,等著他道歉的小女友墨墨。
諸多大臣酒過三巡,臉上也滿是喜意,彼此交頭接耳,談論著謝盡歡剛才在殿中的表現。
李公浦是天子的忠犬,人緣名聲都不怎么好,在這種場合,基本是沒有大臣樂意站在跟前惹一身騷,此時獨自負手站在步道附近,自顧自觀賞著煙火,隨時等待皇帝傳喚。
謝盡歡略微打量,可見李公浦面色微醺,應該很容易就中邪了。
但皇帝、曹佛兒、李公浦三人的位置過近,他湊過去作妖風險過大,為此稍加琢磨,偏頭詢問:
“侯繼業侯大人是誰?”
令狐青墨摁著想去廣場上瞎折騰的煤球,略微環視:
“那,穿著緋色官袍那位,你做什么?”
“我過去打聲招呼。”
謝盡歡說完,就來到幾個文官附近,拱手一禮:
“晚輩謝盡歡,見過侯大人。”
侯繼業是范黎的學生,官拜大理寺卿,性情剛烈守正,乃朝中著名鐵頭娃,和李公浦這種諂媚之臣,基本是是‘不共戴天’的關系。
不過面對謝盡歡這種能力過人、剛烈正氣的年輕人,侯繼業倒是十分和睦,微笑道:
“謝賢侄不必多禮,不是你剛才那一手,我等能被北周外使氣的三天合不上眼。”
朝中都是人以群分,侯繼業周圍幾個老登,不是御史言官就是極端憤登,此時也連連夸贊:
“是啊,你別看郭子宴表面笑嘻嘻,從那之后話都沒說一句,當真暢快……”
謝盡歡客氣了幾句,又轉頭看了看李公浦,湊近低聲道:
“晚輩過來,是有一事詢問。我今日聽說,葉圣曾經寫的一篇‘洛京賦’真跡,在李侍郎府上,還丟了。嗯……我自幼臨摹葉圣與范老書法,對此實在痛心疾首……”
侯繼業聽到這話,瞥了李公浦一眼,眼神如同看一條老狗:
“此人極得圣寵,那副字是圣上所賜……”
周圍幾個老登,整天都在琢磨怎么罵李公浦,此時也圍在一起,低聲道:
“御賜之物他也敢弄丟,若是找不回來,老夫非得參他兩本……”
“謝賢侄可切勿與此人接觸,這老不死滿肚子壞水……”
嘰哩哇啦……
而遠處,盤龍步道旁。
因為沒幾個人敢湊過來談笑風生,李公浦一直都站在圍欄旁看節目,皇帝沒叫他,心頭還挺無趣。
但如此看著看著,他余光就發現不對!
轉眼望去,卻見剛才還在麟德殿人前顯圣的謝盡歡,竟然跑到了‘候鐵頭’跟前,和幾個御史言官圍成一圈竊竊私語,說話間幾人不時還瞥他一眼。
那眼神那表情,和恨不得把他扒皮拆骨似得……
你這小癟犢子想干啥?!
李公浦心頭一震,當時就有點慌了。
畢竟這幾個大乾知名噴子湊在一起竊竊私語,不說看他一眼,就是看皇帝一眼,皇帝心里都得咯噔一下,暗暗思考——朕是不是最近做錯什么了,明天會不會又被噴個狗血淋頭……
李公浦雖然不至于被扳倒,但謝盡歡這小子完全沒法捉摸,鬼知道他會給這幫子戰斗力極強的老不死出什么歪主意。
李公浦本想當看不見,但鋒芒在背實在忍不了,就故作散酒負手踱步,慢慢就挪到了幾人附近,還找了兩個臣子遮擋身位,豎起耳朵偷聽。
而候繼業等人也不瞎,發現李公浦鬼鬼祟祟湊過來了,自然聊起了其他話題。
謝盡歡什么都懂點,和幾個老登其實也聊的來,發現李公浦上套了,暗暗開始禱告魅魔姐姐做妖……
“北周太后鐵腕手段,上位三個月幾乎血洗雁京朝堂……”
“照目前這勢頭,往后稱女帝也不無可能……”
“不愧是北周蠻子,成合體統,女人當皇帝,豈不還得立個男皇后……”
李公浦摸著胡子認真偷聽,雖然沒聽到自己的壞話,但他望著一站,幾個人不好接著密謀了,心里還是舒坦不少。
而隨著時間推移,舉著長龍的舞龍隊伍,開始在廣場上盤旋,龍身綻放出絢爛煙火,所有人目光都被吸引。
李公浦本來也在看,但被秋風一吹,可能是酒勁兒上來了,略微有點頭暈,他眨了眨眼睛,余光忽發現不太對。
轉眼看去,卻見身著龍袍的乾帝,和平時一樣用手絹捂著嘴悶咳了幾下,但松手后卻是一頓,明黃手絹上,似有烏紅血跡……
這?!
李公浦心頭巨震,當即就想跑過去查看,但尚未轉身,就發現乾帝迅速合上手帕,還左右看了下,見皇后、太子、近侍沒注意,抬手示意上前的曹佛兒稍安勿躁,神色如常繼續觀禮。
但很快,乾帝又低頭看了下手帕,沉默片刻,目光移向觀禮的太子。
那眼神很復雜,卻又能讓人明白深意……
那是一個父親臨終前,看到兒子成材的不舍、欣慰……
難道……圣上已經病入膏肓、油盡燈枯了?!
咻咻
嘭——
煙火當空綻放,廣場上下熱鬧非凡。
但李公浦卻如墜冰窖,仿佛壽數都在此刻走到了盡頭。
李公浦比所有人都明白自己的權勢從何而來,也明白自己什么名聲,還不像曹佛兒、陸無真、侯繼業等人一樣無可替代。
皇帝活著,他是身側忠犬,只要不觸及逆鱗,滿朝文武都拿他沒辦法。
而皇帝駕崩,那他最體面的結局,都是忠心到底,主動陪葬皇陵,去地下繼續伺候皇帝。
他若不體面,朝中有一百個人能幫他體面,甚至他想體面,朝臣都不一定答應。
而且皇后顯然不會保他,太子也沒理由保他,其他人保不住他!
怎么辦怎么辦……
李公浦攥著袖袍下的手,甚至已經沒心思去偷聽侯繼業等人的議論,畢竟這些人再怎么說,也沒法致他于死地。
能殺他的只有皇帝,能保他的也只有皇帝!
在思索良久后,李公浦目光又移向了盤龍步道,不過這次落在了太子趙景桓身上。
他明白乾帝不想太子被他這諂媚之臣蠱惑,敢僭越雷池就是萬劫不復。
但乾帝若是駕崩,他不照樣萬劫不復?
而且這時間,看起來真不多了……
想再保李家三十年富貴,他當前已經沒得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