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城,逍遙洞。
林婉儀身著黑色大袖裙,還帶著黑紗帷帽,渾身上下捂得嚴嚴實實,確定街上無人注意后,才進入了一家皮貨鋪子,順著樓梯上了二樓。
相較于四處堆放雜物的鋪面,二樓要整潔許多,墻上還掛著一幅畫,上面有繁星點點,月亮卻只是一道細長彎鉤,代表了‘朔月’之像。
而朔月正是缺月山莊的門徽。
步寒英是在洛京行走的香主,此時戴著一副老花鏡,正在書桌翻著書籍,發現林婉儀上了樓,連忙起身:
“婉儀丫頭,你可算來了。”
林婉儀摘下帷帽,露出國色天香的臉頰:
“步師叔,你在等我?”
“都等你兩天了!”
步寒英示意林婉儀落座,眼神心有余悸:
“你沒把巫教身份,透漏給謝盡歡吧?”
林婉儀沒想透漏,是謝盡歡自己看出來的,這事兒還沒機會和師門說,見此眨了眨眼睛:
“還沒,怎么啦?”
啪
步寒英一拍大腿,臉上全是死里逃生的僥幸:
“前天晚上,我和各大派話事人商量完事,出門就被謝盡歡給堵住了!
“他在追查邪魔外道,行事那叫一個快刀斬亂麻,剛找完師叔我,不出一個時辰就把古玩街那散修宰了!
“幸好師叔老謀深算,動之以情曉之以理,把他勸走了,不然動起手來,就傷了彼此和氣……”
林婉儀輕輕吸了口氣,覺得謝盡歡有點不地道,竟然抓她師叔當舌頭!
不過以謝盡歡的行事風格,真想為難,步師叔現在應該東一塊西一塊了……
所以還是給了她面子嘛……
林婉儀對此也沒太在意,好奇詢問:
“師叔和各大派在商量什么?”
“唉,就是光復蠱毒派的事兒。”
步寒英幫忙倒茶,唉聲嘆氣道:
“太叔丹鬧了一場后,朝廷對毒師的搜捕明顯更嚴了,百姓害怕禍及自身,瞧見賣假藥的,都上報衙門,這不利于我等在中原布道。
“我這幾天都在翻各大派發家史,覺得這問題應該出在‘名字’上。
“你看看道門,隱仙、丹鼎、占驗,聽起來就仙兒。還有‘太陰宮、紫徽山’等等,也像是名門正派。
“而咱們呢?又蠱又毒,一看就不是好人,螭龍洞、三尸洞什么的,聽起來像是邪道上的散裝耗子……”
林婉儀其實深有同感:
“師叔是準備改名?怎么改?”
步寒英推了推眼鏡,煞有其事分析:
“‘缺月’二字陰氣過重,聽起來自帶三分煞氣,不合適,但宗門名號,變更也不能失其主旨!
“所以我覺得可以把名字反過來,缺對欠,月對日,既不脫離根本,聽起來邪氣又沒那么重……”
欠日山莊……
林婉儀坐直幾分,覺得這名字好怪哦:
“呃……那螭龍洞、三尸洞……”
“照著來就行。”
步寒英興致勃勃道:
“無角之龍曰螭,頭上沒角就是光頭禿子龍,所以螭龍洞可以改名‘禿子窩’。
“三尸指的是三個丹田,田對畝,所以三尸洞可以改名‘三畝屯’……”
我滴媽耶……
林婉儀覺得這名字亮出去,蠱毒派怕是得當場人去樓空!
“那蠱毒派呢?”
“蠱為蟲,毒為草,所以我們是‘巫教蟲草派’,這一聽就是好人!”
“嘿?!這個確實可以!”
“是吧?待會我就給莊主寫信……”
林婉儀說到蟲草,倒是想起了正事,從袖中取出一張單子:
“我今天過來,是想讓山莊幫忙收點藥材,十天之內就得送過來……”
步寒英接過紙張略微查看:
“嗯……問題不大,這事兒待會再說,山莊還有件更重要的事兒,需要你去辦。”
林婉儀眉頭一皺:
“什么事?”
步寒英摸著胡子:“去年秋天,莊主和紫徽山掌門,不是在南疆的火鳳谷撞上了嗎……”
“這我知道,南宮劍仙被師父下了情蠱。”
“什么情蠱,那是江湖人瞎傳。”
步寒英低聲道友
“當時兩人為了步入超品,都在找鳳羽草,但天材地寶只有一根,還是南宮燁先守著的。
“天造之物能者得之,莊主總不能讓了,彼此就動了手,莊主雖是巫武雙修,但正面確實遜于道門至陽雷法,迫于無奈,就動用了‘焚仙蠱’……”
“啊?!”
林婉儀聽到這里,覺得情況可不妙了。
情蠱最多折磨人,不會把人搞死。
而‘焚仙蠱’則不然,其乃至陽之毒,缺月山莊專門研究出來,用以對付道佛中人,毒發會燃燒氣血精髓,體內氣機若為純陽,壓制則如同火上澆油,基本無解。
“結果呢?”
“結果南宮燁不敵敗走,莊主成功得手鳳羽草,本以為南宮燁事后會登門服軟,但南宮燁脾氣死倔,非但不低頭,還追莊主打……”
林婉儀皺了皺眉:“我記得中了焚仙蠱,最多活一年吧?”
“對,問題就出在這兒了。”
步寒英一拍手掌,眉宇間盡是苦惱之色:
“莊主也不是泥菩薩,以前也不想管她死活。
“但南宮燁是棲霞真人徒弟,還名滿大乾,仰慕者難以計數。
“就算不提重入中原的謀劃,單單是她被莊主毒死,整個大乾的修士,都得對我缺月山莊恨之入骨。而且道門必然會血債血償……”
林婉儀聽到這里,明白了意思。
南宮燁被譽為‘道門第一絕色’,道行在山巔掌門之中不算最高,但影響力確實屬于頭一檔。
這種所有俠士的夢中情人,要是被缺月山莊搞死,不說別人,謝盡歡恐怕都得痛心疾首。
但這還不是最關鍵的。
大乾道門九成都歸屬丹鼎派,往上算出自一個祖師爺。
南宮燁師承棲霞真人,已經屬于丹鼎派核心人物,其被缺月山莊搶了寶物,還被毒死,陸無真若不血債血償,以后怎么當丹鼎派掌教?
而她師父,肯定打不過陸無真,為了點天材地寶結這么大個死仇,顯然不太理智。
“那怎么辦?天材地寶能者得之,南宮掌門沒搶過,莊主難不成還得反過來求著她別死?”
步寒英非常無語,但還是點頭:
“差不多就是這意思。
“南宮燁死誰手上都行,唯獨不能死我缺月山莊手上,不然以后司空老祖洗白上岸了,我們都得繼續窩在南疆看妖獸齜牙。
“據莊主說,南宮燁前幾天聽到紫徽山出現妖氣,忽然回了大乾。
“你在丹陽有些人脈,莊主意思是讓你想點辦法,看能不能找人勸她兩句。”
“啊?我?”
林婉儀坐直幾分:“我這點微末道行,能勸動南宮掌門?我和令狐青墨也不熟呀,而且這話我怎么開口?”
步寒英輕嘆道:“莊主也知道這事兒難辦,但沒辦法。南宮燁倔的和牛一樣,上個月莊主已經放下身段,準備私下握手言和,結果南宮燁直接來了句‘先把鳳羽草交出來,再恭恭敬敬賠個不是,不然咱們不死不休’。
“你說這不是耍賴嗎?我還是頭一次見技不如人還這么橫的,偷偷下毒就不是本事了?莊主要不是顧全大局,當場就把她滅了……”
林婉儀眨了眨眼睛,覺得橫的不是南宮燁,而是整個丹鼎派。
她師父顯然也不是顧全大局,而是搶了寶物,還下黑手把人毒死,毒死的還是道門第一絕色,太過拉仇恨,擔心成為大乾公敵。
“南宮仙子還有多久時間?”
“還有兩三月,不過近期她肯定不敢動氣了。”
步寒英語重心長道:
“現在莊主和南宮燁,就是在比定力,看誰先頂不住壓力低頭。
“莊主終究是巫盟二把手,若是惹不起道門服軟賠罪,以后如何在南疆立足?所以這事兒,只能是想辦法讓南宮燁低頭。”
林婉儀眨了眨眸子:“南宮掌門要是寧死不屈呢?”
步寒英左右看了看,湊近低聲道:
“這話咱們就私下說。要是南宮燁寧死不屈,莊主就只能顧全大局,親自過來賠罪,總不能因為這點事,鬧得丹鼎派和蠱毒派決裂,雙方打個你死我活。”
林婉儀嘖嘖嘴:“那南宮掌門肯定不低頭了,咱們明白著不敢弄死人家,她低頭不是找氣受?”
“所以才讓你想想辦法嗎。”
步寒英嘆了口氣:“你要是能想辦法勸動南宮燁,門內給你記首功,從今往后就是缺月山莊‘圣女’。”
巫教圣女,就是繼承人的意思。
林婉儀目前是內門嫡傳,無論身份還是實力,都沒資格當莊主,以前也沒想過能繼承缺月山莊當老祖。
但師門忽然給了這個機會,能爭取自然還是得爭取。
這樣往后缺月山莊要洗白了,她出身可就不比令狐青墨差了……
“嗯……我想想辦法吧。”
“行,要抓緊時間,莊主嘴上沒說什么,但心里肯定還是著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