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小時后,011基地。
面對著陣亡的近衛旅戰士的遺體,金忠沉默著一言不發。
他的手里還拿著祈禱用的香爐,但卻始終沒有點燃。
直到一旁的副官提醒,他才仿佛從沉思中回過神來,終于抬起了頭。
隨后,他收起香爐,開口對副官說道:
“安葬吧。”
“聯系金陵城,通知犧牲兄弟的家人。”
“告訴他們,路途遙遠,遺體運輸不易,我決定將兄弟們就地安葬在金陵新城。”
“另外,通知所有家屬,讓他們盡快趕到金陵新城參加葬禮。”
“我的意思是,所有。”
“每一個人?”
副官略有些驚訝地看向金忠,他顯然猜到了對方這個決定背后隱藏的深意。
平心而論,在干出那么一件大事之后,他同樣認為,這支隊伍是不可能回得去金陵城了。
但就此與機械神教決裂,似乎又有點過于武斷。
難道真的沒有轉圜的機會了嗎?
難道說,連一次最基本的談判、交流都沒有必要了嗎?
猶豫片刻,副官再次開口問道:
“或許.您可以親自返回金陵城,向兄弟們的家屬傳達消息呢?”
“我們需要給犧牲者的家屬一個交代——用更正式的方式。”
“不。”
金忠緩緩搖頭。
“我不會回去,我也不能回去。”
“為什么?”
副官疑惑問道:
“金陵城圣堂那邊,不是已經表態不追究這一次事件了。”
“雖然我們是在沒有得到指令的情況下發起了對護教軍的襲擊,但他們犯錯在先,這充其量只是一次不合規的審判.”
“不用多說了。”
金忠打斷了副官的話,隨后說道:
“從選擇這條路開始,我們就不再有回頭路了。”
“我們仍然信仰至圣三一,但機械神教,已經與我們無關了。”
“現在,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所有兄弟們的親人帶到金陵新城。”
“在這里,華夏軍會保護他們,我們也會保護他們。”
“我們并不會因此失去什么。”
“恰恰相反,我們會獲得更多。”
“好了,執行吧。”
“是。”
金忠說得堅決,副官也不再多勸。
他轉身向近衛旅的戰士們傳達了金忠的命令——帶著幾分猶豫、試探、甚至是祈求的語氣。
但,令他意外的是,預期中的抗拒并沒有出現。
眾人平靜地接受了這個決定,排著隊圍上來向副官交代著與家人溝通時的要說的話。
“我老婆很謹慎,她不一定會來,但是如果告訴她,‘我給她雕好了木人’,她一定會相信的——這是我跟她的暗號。”
“我家里人沒什么好說的,記得要告訴他們帶上足夠的食物。”
“對,除了黃金,什么值錢的東西都不要帶,在金陵城值錢的東西,在這里并不值錢。”
“我沒有家人,但是我有一件很重要的東西留在了金陵城.算了,也沒那么重要,我沒什么好交代的了。”
副官專心聆聽著眾人的要求,一條一條地簡略記在自己的本子上。
而另一邊,金忠卻已經走開,走向了陳劍所在的方向。
“團長大人。”
金忠才剛剛開口,陳劍便抬手打斷了他。
“如果你已經決定要留在這里,那你首先要學會把團長后面的‘大人’兩個字去掉。”
“.是,團長。”
金忠深吸一口氣,隨后說道:
“感謝您的慷慨援助,如果沒有華夏軍,那頭怪物一定還會繼續向其他人類城鎮遷移。”
“它造成的損失將是難以估量的華夏軍救了很多人,這一點毫無疑問。”
“另外,我們也要感謝您為我們的審判所提供的幫助。”
“罪人已經得到了懲罰,這樣一來.那些死在梁溪城的信徒們,至少能安息了。”
話音落下,陳劍眼神帶著幾分審視地看向金忠,開口問道:
“所以你仍舊秉持著對機械神教的信仰?”
“不。”
金忠搖頭,回答道:
“不是對機械神教的信仰,是對至圣三一的信仰。”
“這些挫折和磨難還不足以磨滅我的信仰,但或許我已經明白,對神的信仰,其實是不需要一個在凡間的代言人的。”
“好好好你已經進入信仰的下一階段了。”
陳劍滿意地點了點頭。
說實話,沒能直接把金忠的信仰徹底磨滅確實是個遺憾。
但至少,他已經進化到了更高級、更理性的層面。
無論如何,對此時的他來說,信仰已經不再是指導他行動的依據了。
信仰變成了一種更虛無的東西。
或許類似于,某種精神支柱?
陳劍不打算操之過急,他還是愿意給金忠、以及他的隊伍一點時間。
“所以,接下來你打算做什么?”
“留在金陵新城,協助你們對抗怪物。”
金忠毫不猶豫地說道:
“如果有任何需要我們的戰斗,我們會責無旁貸地參與進去。”
“我們不怕危險,也不怕犧牲。”
“我們愿意為自己的信仰,為人類的生存,付出代價。”
“想法很好,但沒必要。”
陳劍擺了擺手,隨后說道:
“獸潮的發展速度已經遠遠超出了我們的預期,再要求你們像之前一樣去打游擊已經不合適了。”
“接下來,你們就留在基地內訓練吧。”
“圣堂近衛旅的戰士對機械、對炮火更加熟悉,你們的思想也是過關的——雖然是另一種形式的過關。”
“你知道基地外圍那條防線吧?我需要你的人配合華夏軍一起,去操控那幾十門火炮。”
“明白。”
金忠重重點頭。
“這正是我們所擅長的東西,我們會做好的。”
“但周邊的其他怪物怎么辦?”
“許多城市正在面臨著獸潮的威脅,我們不能見死不救。”
“沒關系,我們會想辦法的。”
陳劍輕輕吐出一口氣,隨后說道:
“第二架飛機已經完成制造了,這架飛機比我們的原型機更加強大。”
“它將承擔起對周邊所有城鎮的支援任務——或者說,是轟炸任務。”
“我們沒辦法保證每個人都在獸潮中活下去,但我相信,活下去的人,總是會比死掉的人更多的.”
與此同時,另一邊。
金陵城內。
何朔坐在張濤對面,后者的臉上帶著幾分愧疚、痛心的神色,開口說道:
“這一次梁溪城的慘劇,是我們所有人都不愿意看到的。”
“事實上,在得到消息后,我也立刻派出了至圣軍兵團趕往梁溪支援。”
“但不可否認的是,我們的行動太慢了。”
“以至于我們還沒有到達,慘劇就已經發生。”
“我必須為這件事承擔責任,我也愿意為此事做出補償”
“你跟我聊補償沒有意義。”
何朔打斷了張濤的話,隨后說道:
“要說補償,你也應該去跟那些死在怪物手下的冤魂說。”
“他們本來是有機會逃生的——那頭怪物雖然可怕,但無論是獵殺能力還是追擊能力都算不上頂級。”
“是護教軍的貪生怕死害了他們。”
“這甚至不能說是天災,應該說,是一場絕不該發生的人禍。”
“我知道。”
張濤緩緩點頭,隨后說道:
“這是我的問題。”
“我已經反思過了,如果不是我急切地對圣堂近衛旅進行重新整編、對機械神教內部進行改革,這件事情很可能不會發生。”
“過度追求集權,反而導致了不可避免的真空期。”
“這對我們來說是一個教訓,我過度高估信徒的信仰了.”
話音落下,何朔一時間也不知道該說什么好。
事實上,張濤說的這些東西,本來應該是屬于他的臺詞的。
按照原來的設想,在這次會面時,哪怕張濤不竭力辯解,也應該是會顧左右而言他,盡量避開核心問題。
但沒想到,他上來就給了自己一刀。
還是相當精準,相當狠辣的一刀。
這倒是搞得何朔有點不會了。
沉默片刻后,他開口問道:
“所以你確實知道問題所在。”
“但,找出問題只是第一步,接下來呢?你打算怎么辦?”
“權力真空并不會自然而然地消失,如果機械神教繼續維持對其他外圍城市疏于管理的狀態,這樣的慘劇還會越來越多。”
“獸潮就在眼前了,你難道還不打算做出反應嗎?”
“當然不是。”
張濤連忙否認。
他從一旁的主教手里接過一份文件,推到了何朔面前。
“這是我們后續要進行的調整計劃。”
“想要用更溫和的方式來穩定局面、強化機械神教的組織能力已經來不及了。”
“我打算在所有神教控制區域內,借助城防司的力量,宣布所有城市全部進入緊急狀態。”
“護教軍將獲得全部權力,并承擔全部責任。”
“只有這樣,我們才能用最快的反應速度,去應對可能發生的突發情況。”
張濤的話說完,何朔皺起了眉頭。
“你的意思是,你要完全消解掉圣血大殿和當地城防軍的管理權力?”
“我只能這么做。”
張濤語氣低沉,停頓片刻后說道:
“請相信我,這不是在奪權。”
“事實上,圣血大殿本來就已經基本脫離了各個城市的權力核心。”
“我們在這種時候接下他們的權力,實際上也是接下了他們放棄的責任。”
“只有排除掉一切他人責任的干擾,我才能真正讓那些護教軍、那些主教凝聚起來。”
“我所制定的賞罰措施,也才能順利地、準確地執行下去。”
“很有說服力。”
何朔緩緩點頭。
“我同意你的方案。”
“那就好!”
張濤長長舒了一口氣,隨即說道:
“事實上,我很擔心在這件事情上,我們雙方會存在不必要的誤解。”
“畢竟,坦白來說,我們之間確實存在暫時不可調和的立場矛盾。”
“我們信仰至圣三一,我們以教法來管理這個世界,但你們卻不信神。”
“這樣的矛盾,將導致我們在看待一些事情時存在天然的差異。”
“但好在我們仍然有一個共同的目標。”
“那就是,讓人類延續下去。”
“基于這個共同的目標,所有的分歧都能被放下,對吧?”
“對。”
何朔站起身說道:
“既然這樣,那今天的討論也可以結束了。”
“繼續執行你的計劃吧。”
“無論你要怎么做,但記住,我們不希望看到梁溪城的慘劇再次發生了。”
“明白。”
張濤同樣起身,在何朔轉身之前,他略有些急切地說道:
“還有一件事情。”
“金陵新城很可能會成為獸潮攻擊的核心,那里將要面臨的防守壓力是巨大的。”
“我在想,你們是否需要協助?”
“除了金忠的隊伍外,我們可以派出一支新的隊伍前往金陵新城,以稍稍降低華夏軍的防守壓力。”
“或許這是杯水車薪,但我們也可以盡一份力。”
“那就來吧。”
何朔簡短回答,隨即轉身離去。
身后的張濤向他鞠躬致意,何朔帶著曾義一路向外走去,沒有回頭。
直到離開了圣堂的范圍,他才低聲開口說道:
“我們或許要離開金陵城了。”
“這個張濤.我不知道他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但我能感覺到,他已經有了對我們不利的想法。”
“團長,你認為他打算向011基地派出內應?”
曾義皺眉問道。
“不一定。”
何朔緩緩搖頭。
“他大概率不會用這么粗糙的手法,或許他派出的支援真的只是支援。”
“但是,他確實讓我感受到了威脅。”
“但這對他們沒有好處。”
曾義疑惑問道:
“他們需要我們來對抗獸潮,如果我們不在了,還有誰能為他們擋下獸潮的攻擊?”
“伏羲。”
何朔回答道。
“重點是伏羲。”
“對于機械神教來說,機魂是他們始終追求的東西。”
“而機魂是與電力綁定的,張濤恰好又是一個重視電力的‘圣人’。”
“很有可能,他們已經掌握了有關伏羲的情報,或許也從他們漫長的記錄中找到了相應的知識。”
“如果他認為,我們的強大只是因為伏羲呢?”
“那他就完全有理由去覬覦我們掌控的這個機魂了。”
說到這里,何朔長長吐出一口氣。
“不管怎樣,我們必須要向基地發出預警了。”
“獲取他們的同意后,我們盡快撤離。”
“回到011嗎?”
曾義問道。
何朔搖了搖頭。
“不。”
“我們必須保證力量分散,避免被一網打盡的風險。”
“我們不回011,我們要開辟第二根據地。”
“去漢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