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底氣就是烘托到了這個地步啊。
忍不了一點。
用年少輕狂來形容讓衛東肯定不合適,但看起來就像:“老尤,我依舊非常尊重你,更相信你能成大事,但你身邊跟隨的人多少還是要篩選下,不要什么阿貓阿狗跟著你吃過苦頭就帶著。”
話都明說到了這種地步,可笑有人依舊氣得要跳起來動手,還好老何跟老謝拉住了他。
讓衛東真是無奈搖頭:“你搞清楚,當你們被抓了之后,是董雪瑩帶著孩子幫你們守住查封店鋪里的家電,也是她抱著孩子寒冬臘月的去平京、去省城幫你們奔走上書,也是她在江邊碼頭天天看著沙石生意,這樣才能讓你們坐了一年牢出來,還可以風光的面對所有人直起腰桿,不用承擔一屁股的欠債,人是要有良心的,不然跟豬狗有什么區別?”
看對方越來越漲紅的臉,還補刀:“哦,錯了,狗給了口吃的都知道搖尾巴,有些人連狗都不如,居然吃著別人請的飯菜,嫌棄別人跳槽,她是我老婆,跟我合伙搞公司關你屁事啊!”
就是從那一刻開始,讓衛東就決定起碼對待尤啟立的態度變成合作平行,不再無償提供協助了。
尤啟立似乎在識人善任這個問題上有短板,這種局面下也只是讓老何跟老謝把人帶出去吹吹風冷靜下:“你還是要照顧下情緒,被無故關押了一年,心態上需要調整的過程。”
讓衛東其實壓根兒沒把這種阿貓阿狗看在眼里:“他們不重要,重要是你把心態調整過來了嗎?”
八月的盛夏午后,盆地氣候特征就是阻礙了寒風刺骨,也減少了空氣流通,酷暑熱得要命。
這全鋼板的大客輪,到處都是曬得滾燙的散熱器。
所以暑期反而乘船的人較少,哪怕有,節約錢買四等、五等大通艙在下面樓層都涼快些。
反而這樓上的三等艙沒人。
只有穿著的確良襯衫的尤啟立坐在床沿邊,看著對面懶散靠墻的年輕人,似乎感知到這是個深談的局面。
笑了笑:“你覺得需要調整什么?”
讓衛東反復思考過這個局面了:“董雪瑩當初去到處上訴,是我要求停下的,讓個女人抱著孩子仗著哺乳期才沒有收監,你們沒在乎過她經歷了些什么吧。”
尤啟立端正嚴肅:“當時這是我們唯一能對外呼救的渠道了,確實應該真誠的感謝她。”
讓衛東還是那么靠著:“為什么你的家人,這么多人的家人都沒去奔走,是他們膽小如鼠,是他們不想挽救家里的頂梁柱?錯,是因為董雪瑩被你描繪的場景忽悠了,跟中邪似的刀槍不入,就像你這幾個坐牢的同伴,都沒想清楚他們都是你這種做法的犧牲品,也許你內心沒想過,但本質上你的做法就是他們越慘你獲利才越高。”
尤啟立整個人都凌厲了下,不威自怒的卻在邊緣被控制住:“你這種說法我不贊同。”
讓衛東是用四十年后的互聯網網友角度來詮釋啊:“你這叫炒作,你之前因為搞馬列研習班在玻璃廠被抓過幾年牢,后來得到ZY調查組的解救認可,在全國宣傳嘗到了甜頭,這次坐牢如果你是故意的,那我佩服你是真的梟雄,以身入局然后發起上書,不斷朝著平京表達你希望改革勇于改革的態度跟形象,商州市都成了你的反面靶子,只要最后ZY表態,你就成了全國知名的改革先鋒,不畏陳腐的旗幟,整套戲就完美了。”
尤啟立的表情,他是控制住了,但這種控制反過來說反而不正常吧。
普通人聽見這種謀劃不應該是驚訝嗎。
八十年代能想到這種主動炒作思路的人極少極少。
如果把整個國家都看做后來某音這些網站、流量巨頭給某個網紅給量,瞬間就能爆紅幾個人。
就能明白尤啟立這個套路了。
那會兒有幾個人能懂?
可尤啟立臉上的表情就說明他是有意的。
他是真懂。
讓衛東也懂:“但不好意思,被我攔截了,雖然當時我是無意的。”
他沒打算隱瞞:“董雪瑩確實找來了省里的記者,沒法采訪到你,就找到我,恰恰我已經促成了照相機廠的產品改造,也幫你把爛尾的柑橘采摘、沙石運輸生意彌補上,我有時候也在想,這些事會不會也是你故意擺爛,只要敢抓你,就有幾十萬斤柑橘爛在樹上,付出勞動的幾百噸沙石沒人給錢,你是在用這種方式裹帶施壓,巴不得他們鬧起來?”
尤啟立猛的搖頭否認:“沒有!我絕對沒有這樣惡毒的思路!”
讓衛東不留情:“但如果沒有董雪瑩來求我去彌補,結果就是這樣,七個鄉數千農戶種出來的柑橘沒有收成,甚至上萬沿江農戶打得雙手綻開都是血,拼著寒冬到處都是迸口敲碎如山的碎石沒人收,誰的錯?”
尤啟立明顯也動氣了:“如果不抓我!這些合同就會正常完成,所有人都會得到他們該得的回報,你說是誰的錯?”
讓衛東笑起來:“喏,我剛問了,你的心態調整過來了嗎,你還是堅定的認為你沒錯,錯的都是市里面頑固守舊不肯改革,對吧?”
能成為大神,超級大神的人必然非比尋常。
哪里是剛才的阿貓阿狗可以比,尤啟立瞬間就笑了:“原來你是給我下了個套兒,對,我是這么認為,但我調整的心態是不與蠢貨爭長短,我們只爭朝夕的去抓住機會。”
說到最后還是有點激越慷慨,也算把情緒釋放出來。
讓衛東一直都很平靜,不受影響:“到底是標新立異,獲取熱度流量充當改革網紅,還是踏踏實實的專注做事,從局部到整體的一點點去改變,這種路線之爭我不跟你辯駁,你是理論高手,我喜歡實踐,就好比我一直努力還是要把你弄出來,不管這符不符合你的構想,這算是我跟董姐對你的承諾,剩下就是你的事了,需要協助、合作都是你的選擇,隨時可以找到我們。”
尤啟立果然精準:“網紅是什么意思?”
哎呀,剛才說漏了嘴,但這似乎也說明尤啟立默認了標新立異,聽懂了熱度流量的含義。
讓衛東隨口:“我在全國各地跑,偶然聽到的說法,這么大的交際網、人脈圈,某個點被眾口傳誦不就紅起來了,簡稱網紅。”
尤啟立慢慢咀嚼這句話:“衛東,我非常驚訝你的聰明跟踏實肯干,但你要明白這是個領導意志大于一切的局面,你這些成功局面里,也有不少來自于這方面的沾光吧,譬如這奇跡般的自由市場。”
讓衛東哈哈大笑,是真的歡暢。
因為他學到了:“對對對,謝謝你的提醒,作為回報,我把我的真實感受也分享給老大哥,我先說結論,不可否認領導意志大于一切這個現實,但是,重點啊,千萬不要把這當成目的,這只是錦上添花,做大做強的助推器,根子還是要在打鐵自身硬,這就好比鋤頭沒有最前面的鐵镢頭,后面什么杠桿,揮舞姿勢,啥都是白費,你自己有沒有真鋼可以咬下硬骨頭。”
換尤啟立認真傾聽了,不過他就不可能有那種崇拜、震驚、難以置信,而是專注的汲取。
讓衛東不隱瞞:“我是從賣臘肉開始的,也就是當你們在貿易行吹牛逼,樹大招風的時候,我帶著人每周偷偷去趟江州賣一兩百斤臘肉,所以那時候我已經比你有更多的自有資金了……”
尤啟立有點恍然,好像也有點反省。
“你們喜歡吹噓,希望從海量的供銷信息中抓到恰好兩條線連接起來,賺取暴利,我選擇的是有了一邊的線頭子,再花點笨力氣去找另一邊,譬如你小冊子上有個找有色金屬的江浙廠,我在江州賣臘肉的時候就順著街面找到生產廠促成交易,這幫助我的資金積累上了個臺階,更重要的是讓我走出去看到了大城市的情形。”
尤啟立不用記,他能感知到讓衛東的真誠,就慢慢點頭理解:“所以這次我也覺得要出去先看看。”
“當然也要抓住信息機會,在運送有色金屬的過程中,我得知相機廠有需求,找上門去……”
讓衛東是真的沒有藏私,甚至某種意義上他在告知尤啟立自己的真實戰力:
“我對那種幾百塊,配齊零件上千塊的高級相機毫無興趣,但既然能做出來29元的廉價相機,哪怕我每臺只賺五元,那么關鍵就成了怎么高效大量的賣出去盡可能多的相機。”
尤啟立輕輕鼓掌,重要的不是這件事,而是這種思維方式。
無比珍貴。
“所以我首先選擇帶人去西湖邊上兜售,每天賣個幾百臺不成問題,每天都有新游客,相機幾乎是任何看到西湖的游客都會選擇的剛需品。”
讓衛東這時候已經不怕被人抄襲“西湖銷售”了。
甚至去西湖賣別的,可能還是個坑人的大陷阱,根本賣不掉。
賣相機嘛,估計已經沒法撼動愛克斯相機的低價優勢了:“但僅僅每周兩千臺的交易量是不足以撐起全廠,或者說讓我獲得對廠家的話語權,所以趁著去完成你們的北方油脂合同,我帶著人一路向北到平京,到這時候,你必須承認我所有的努力,跟領導意志無關吧?”
尤啟立點頭:“受教了,然后呢?”
然后才是讓衛東有意無意的陷阱:“然后我才發現大學生是個巨大的寶庫,我從平京開啟了建立全國高校銷售人員的模式……”
好了,尤啟立從此以后也基本上只招攬大學生作為自己的部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