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該爭取的還是要爭取。
讓衛東咬死不進體制內,就是他多少還是知道,這會兒只要頂著國資、國營企業老總的身份改革創新,那最后主體都是國家的。
滇南的煙廠廠長、鄂北的西裝集團老板、魯東的鞋業老總,還有好幾個著名家電品牌老板,都是給國家打工。
運氣好的,有一定股份或者開始就把自己個人利益分清楚,最后起碼是個億萬富豪退休。
但凡開始把自己定義成體制內干部去領導企業,也許在任的時候可以享受一切待遇,退休就真是退休干部了。
光在體制內比比可能沒啥。
跟同時起家的企業家相互比,那就天上地下。
真有人心態由此崩掉,在臨近退休的時候拼死一搏最后到頭成空。
所以讓衛東答應好好思考下的前提,就是自己只是以商業身份來帶領改委會做這個商州市的經濟開發改造。
不提什么經濟特區,也不提行政待遇,更不涉及自己在商州之外的產業:“實際上我能做的,就是用其他產業在外地,在全國賺到的錢來反哺商州,反哺北較場。”
老領導當然認可這個做法。
董雪瑩只能芳心劇震:“我……這,你,這不就是個區長?”
讓衛東趕緊推辭:“不不不,不能說是什么官職,這事兒沒有定論,我們不管是黑貓白貓,抓到老鼠才是好貓吧,現在的情形就是大家都不知道怎么辦,那么八仙過海什么都試試看。”
他其實是大概知道輪廓,更有稅務系統熟知的底線紅線。
光這點就比其他人領先好多。
只是商州這個新手村發育點又太差了吧。
從市里出來,讓衛東就把老婆誆出來一起驅車到北較場。
雖然董雪瑩已經可以付出一切,怎么都可以,但就是不肯結婚也不改口叫什么,讓衛東卻是這么認為的。
反正自己現在也辦不到結婚證,那就等兩年唄,不著急。
先辦事。
兩口子就坐在五十鈴雙排座的車廂里,呆呆的看著外面。
在酷暑三十多度高溫的八月中旬,這個雙排座小貨車的座艙很有點后世飛行器座艙的感覺,前弧線擋風玻璃特別大,感覺坐在異世界似的。
過了石橋就是個三岔口,一邊往城外的公路去其他縣,一邊延續這邊的街道。
所以這路口有農貿集市,有車站,有工廠,除非這種暴曬艷陽天,基本都是車水馬龍、人滿為患,充斥著鬧雜的喧囂。
只要下雨,地上絕對稀垮垮的不是水而是泥漿,川流不息的人群車流踩來踩去,攪和成細細的泥巴面,厚度足有幾寸厚,不穿筒靴而是膠鞋布鞋的話,基本被淹且面目全非。
稀泥巴中那一道道轍印清晰可見,汽車輪胎的痕跡連標碼都看得清楚。
雨過天晴后,這泥濘般的路口要曬兩三個大太陽天路面才顯白,白倒是白了,不到半天功夫就灰塵連天,成了全都是灰的場壩口。
所以只要是趕圩趕集日,這個算是周邊農民到市里來聚集的場壩,特點是人多、車多、灰多、泥巴多、牛糞多,整個一城鄉結合部,又異常熱鬧的集中點。
老領導沒有劃線,沒有具體的指派,甚至也沒有給讓衛東任何鉗制,只要他敢,任何部門都能調動,只要他能調得動!
說是過了橋的所有地方,讓衛東都可以做文章。
就NPC給的游戲自由度太高,有時候也會讓玩家發愣,我特么到底從哪里開始?
當然好處是可以從游戲外搞金幣,還能組隊刷副本。
兩人不下車,除了外面灰塵大,主要也是熱。
董雪瑩指著右手邊的路口:“往那邊去看看吧,我記得第一家是麻紡廠,前幾年傳說市里面把窖藏的幾根金條賣了,才搞到錢開這個廠,我當時還來報名想當女工,結果名額全都被搶占了,現在好像停產了,主要是賣不出去貨。”
讓衛東為老婆出氣:“那就先推平拆了這里,哼哼!”
董雪瑩嗔怪的看他眼:“調皮,推了干嘛,老尤他們好像也聯絡過這里,其實這種麻袋還是有銷路的吧。”
讓衛東當然知道,商州市的麻紡廠九十年代就破產了,之后誰用麻袋啊,普天蓋的各種編織塑料袋,化肥口袋,這種完全被市場淘汰的廠,從建的時候就是拍腦袋。
現在停產空置不更方便自己收拾么三岔路口左邊去市外,所以有一片比較大的空地,農民集市交易全都在這里,還要擠到街面上,搞得車來車往亂七八糟。
右邊就進入厚灰堆積的棚戶城區,哪怕是工廠,也都跟違建似的,還有帶變壓器的電線桿,上面的線路也拉得橫七豎八。
的確讓人有種看了就全部推平的沖動。
但推了干什么,怎么才能改頭換面有產出才是關鍵。
這年頭就是沒啥商鋪,麻紡廠接著肥皂廠,還在生產,也主要使用河對岸殺豬的油脂,讓衛東覺得直接從小河里撈就行了,除了有點惡心也是一本萬利。
董雪瑩第一次知道肥皂居然是豬油做的:“貿易行還賣過香皂肥皂,我完全不知道!”
六十歲的老保安看她真的就是小姑娘那么可愛:“一般是植物油,豬油的少,這里都是因為西二街才搞,但只要沒有外銷渠道,全國各地都能建縣級小肥皂廠,所以肯定做不大。”
董雪瑩點頭:“還是你懂得多,玻璃廠,老尤二十來歲時候在這里上班,他也是考上大學,說他成分不好,沒允許讀,就進玻璃廠,然后跟人天天研究馬列搞辯論,說了些不該說的話,第一次就從廠里被抓走,自然也就被除名了。”
讓衛東也在思考這個問題:“如果以后我被抓,你們還是要記得奔走來救我。”
本來是開玩笑,董雪瑩卻緊張了下咬住嘴皮堅定:“抓我,我來頂罪名!”
讓衛東調笑:“怎么,又想生娃了?”
董雪瑩卻不笑:“我不怕,有你跟小晴能照顧小蝶,我沒什么可怕的,這里面有擔名字的我來。”
讓衛東伸手拍拍她胳膊:“夫妻同心的,我舍不得你吃苦,更不會讓你受窮,這局面可不是寫了你的名字,就不會放過我……下午我就試試看改委會主任的威力有多大,先用你們食品廠股東的名義把那棟大樓申請下來動工開建,也不用多高,六七層就夠了,節約點不用裝電梯。”
食品廠的大股東是讓衛東他奶奶的名字,占了近六成,董雪瑩三成,李二鳳一成,丁海峰他老婆象征性的零點幾。
但這廠子修了大樓概念就不同了:“食品廠的廠區是租的,大集體屬于工業局,但樓是公司的,就像你家的房,地是國家的,但地皮上的房是解放前就修好的,得還給你,我們也按這個辦,不爭論地皮所有權,先把房修起來辦事。”
董雪瑩跟著適應游戲規則:“這邊也是這樣?推了,然后地是國家的,房子屬于誰誰誰?”
讓衛東嗯:“以我們現在衛生巾、照相機的盈利能力,在這里修幾棟房不是問題,問題在于修來做什么?”
董雪瑩都忍不住回頭看:“早知道我們把食品廠建這邊來?”
讓衛東笑:“不著急,沒準兒某一天,我們能把西二街全都收了,自家慢慢打造。”
任何人說這話肯定都會被嘲笑癡心妄想,那可是一堆古色古香的洋樓,還有各種外貿廠組成的街道。
誰敢這么大的口氣。
但在董雪瑩眼里就是真的可以,反而多看了眼,嘴角動動沒說話。
其實也就再加上火柴廠,這幾個都有點看不到效益的廠子規模都不大,再往前就是越來越稀疏的公社分布,因為山地原因,農田都不多。
各種路邊臟兮兮的平房、瓦棚,居民區也不多,誰愿意住在這種城鄉結合部呢。
農村人也沒大量涌入城里做工,沒這個需求。
所以讓衛東看了圈,往回走的時候讓老婆拿扶手箱里的愛克斯相機,挨著拍了一個卷。
董雪瑩去張羅安排建筑公司根據之前的接觸準備,改動建筑圖紙,聯絡施工隊準備拆磚瓦平房挖地基!
自己是改委會主任,就有這么豪橫。
讓衛東自己去找丁海峰,再聯絡其他改委會常見的人手,擠到雙排座里開會:“盡量不抽煙,主要是這里面可以吹空調,我們也盡快修一棟可以吹空調的房子出來讓大家都能舒服辦公,一句話很簡單,有誰愿意去當這個新開發區域的管事兒,有風險,但回報應該也不小。”
其實先約了丁海峰再找其他人,就是問過了自己這個“老上級”的意見。
他要愿意脫了這身皮去當官員,讓衛東肯定優先支持他,但丁海峰繼續當警察,反而可能會對這個片區的支持工作更有效果。
自己還是想繼續當警察的丁海峰看法跟他相似。
所以現在不聲不響的擠在邊角觀察眾人。
連讓衛東在內,雙排座擠了八個人。
不用四十年,幾年以后這八人之間的境遇差別,似乎就是在這一刻拉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