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說服打動這種思維已經根深蒂固的老者,難度可想而知。
但讓衛東做到了。
唯獨可能用力過猛,他只是先過來匯報鋪墊下。
老領導馬上說去看看現場情況。
讓衛東有點愣,他準備的面子工程,無論是冷庫、還是漂亮的“高科技”高溫滅菌爐啥的,還沒影兒呢。
老領導看他猶豫馬上就懷疑:“怎么?!有什么顧慮嗎?”
所以他們的斗爭經驗確實豐富。
一切局面都要掌握在手里,打亂節奏隨時能洞察貓膩。
讓衛東搖搖頭起身:“都在推動進行,我昨天才回來商州,這是出的第一批試驗品,走吧,先到機械廠或者食品廠去看看都行。”
他還反過來立刻利用了:“也對,您去看看,正好我跟屠宰場簽個長期供貨豬下水的協議,我再給您匯報怎么銷售的事兒。”
一老一少就在無數眼睛的遠近掃描下,并肩走出市里大院,有秘書跑前跑后詢問需求,還有安排司機車輛不。
老領導都擺擺手。
因為讓衛東正說得興起:“上回說過西湖每周三千臺,平京一千,蓉都一千,這次出差不白給,我還去了鄂昌,每周現在已經五百,粵州五百,滬海兩千臺,全部都是由大學生這樣的精兵強將在做兼職銷售,未來我們這個遍布全國的銷售網絡一定會比所有人都強,大學生的比例最高!”
老領導現在不會動不動先問主義和對錯了,直接說自己的擔憂:“可大學生是這個時候最寶貴的人才,怎么能用在這樣的事情上?”
讓衛東驚訝:“大學生也有學銷售,學經濟,這不是最好的實踐嗎,而且有些學文科的還不如來賣東西呢,唉,您是沒見過有些孩子,我說去大學就是虛度時光,不如早早的為全國經濟事業添磚加瓦,總之銷售工作也是需要人才的,不能輕視商業地位。”
老領導認真想了想,居然自我批評:“對,是我思想僵化了,你繼續說。”
所以不知道多少人都帶著羨慕的目光遠望這邊。
秘書跟警衛員還是遠遠跟上了。
誰知讓衛東溜達過去到了碼頭附近,帶著上自己的車:“每周八千多臺相機的銷售,所以我們銷售公司在江州買了輛這車,十二萬,還是東瀛進口貨,應該比您現在坐的車,甚至整個商州所有的車都好,您上這里,拉住這里……”
被推上副駕駛的老領導果然第一反應也是:“你這沒少賺錢啊。”
讓衛東就等著呢:“先說完這車,這是國家耗費寶貴的外匯從東瀛進口的三萬輛小貨車,分給各家車企鉆研、組裝、銷售,每輛還專門付出了一百美元的技術費,在這么捉襟見肘的局面下,為的就是請各家盡快改革技術,提高我們的汽車生產水平,但這事兒吧,聽說不怎么順利,國營廠是怎么吃大鍋飯,您比我清楚,最終沒準兒還是私營、民營的車企挑重擔。”
這是經歷四十年后的真事兒。
老領導不駁斥他,認真環顧感受這車。
有些大城市領導的滬海牌、省級的紅旗牌,實際上根本不敢分派到路況不堪的山區來,那得成天趴在維修間,還不如縣領導最常見的212吉普耐用。
這里能配的也就是輛伏爾加轎車,老毛子的貨,做工跟小鬼子的區別肉眼可見。
哪怕是載貨車跟轎車的對比。
光是個變速箱的檔位清晰就吊打老毛子的糙貨。
更別提夏季空調的安靜制冷。
讓衛東已經穿過城區靠近西二街那邊:“再說回您剛才提到我賺錢的事,這么說吧,四月時候我把所有賣相機、賣臘肉、賣其他商品湊起來的三十萬現金,捐給了大熊貓保護基地。”
果然,還得是錢最能裝逼。
老領導肯定把所有的目光、注意力、情緒,都瞬間集中在這個二十歲的年輕人身上了。
所以讓衛東覺得他這三十萬捐得簡直千值萬值。
哪怕過了好多年都能裝這個逼。
金卓群讓他運作去跟誰誰誰吃飯合影,讓衛東都更愿意把錢在這上面。
他覺得更有逼格。
84年的三十萬現金,對一座地級市都是不小的資金。
不聲不響的捐了,這得是什么樣的精神。
但這更重要的是仿佛算個人品標簽,會不由得讓人肅然起敬。
起碼在那一刻讓衛東的確是傾其所有。
可顯然老領導的關注點又不一樣:“你參與了陽光日報呼吁改革開放的系列報道?”
他肯定會注意到這件央報上刊登過,還引起改開辯論的事件前后報道。
讓衛東想起那場夜宵了,還有那個坐在抱雞婆里隱約的身影。
所以稍微走了下神:“嗯,不就因為封閉才窮得連挽救熊貓國寶,都要接受國際捐贈嗎,如果我們富裕,我們發達,不就可以挺直了腰板面對全世界?窮就只能讓國寶骨瘦如柴,這道理對群眾也是一樣吧,我跟陽光日報的記者確實溝通比較多,但我更在意專心發展經濟,嗯,就是做好生意。”
頓了頓,他是真的淤積了好幾天:“窮一點都不光榮,很丟臉,很屈辱,粵州那第一家五星級酒店,住一晚要六百八,我不去住一晚,人家大廚都不見得會理我,不吃一頓我怎么能學到零食配方,國家不富裕,有文化有學識的人會大量出國,不能用道德綁架去限制有能力的人就活該跟著吃苦吧?那叫欺負人啊。”
車停在食品廠院子門口。
西二街其實算商州比較漂亮的街道,因為近百年的外貿流動,這里甚至有教堂,有成排的西式建筑。雖然沒天鵝賓館那座租界島上那么夸張,破損敗落得也比較嚴重。
但在這么個內陸山旮旯地級市,已經很罕見了。
可歲月給這里留下的只有蒼老和落后,甚至比不上近百年前的繁華。
還要靠那會兒的老建筑來支撐市容市貌,就挺諷刺。
老領導坐在副駕駛,看著垂垂老矣的街道,這輛三十年后都不落伍的雙排座,就像時空穿越停在這里。
讓衛東不在,董雪瑩每天都叫人把車擦干凈,嶄新。
連街坊、路人都會不由自主的伸頭看看。
讓衛東幫著開了副駕駛門接下老領導,回頭這么看的對比更加強烈、
一起推開燒窯店鋪的平房大門,驚喜的看見有幾個機械廠的技術員在忙碌測量尺寸。
還好,還好,總算不是啥都沒改變了。
趕緊交流幾句,正在裝配攢零件的大型真空機應該放哪,單獨那臺小的放哪,高溫滅菌爐在哪,冷庫又要怎么設置。
其實都是外行現商量。
老領導一直背著手站在附近看,這燒磚、燒壇罐的窯還不是百年古法毫無改變。
就像旁邊油膩膩的小河,污穢的流淌幾十年,熏得市民也不太愛過來。
讓衛東簡單交代幾句跟上介紹:“這事兒我沒要市里一分錢,設備還在機械廠改進組裝,如果只為賺錢,我根本不會留在商州接這活兒,但既然您交給我這個任務,那就盡可能做好,譬如這次去粵州,其實也參加了全國最大最重要的外貿粵交會,本來還買了臺三萬美元的機器,正考慮在哪里擴展投產,運回來就被江州截胡,爭取盡快投產。”
老領導瞬間又緊皺眉頭和眼神凌厲。
讓衛東不怕,還做比較:“大前天給他們展示機器,前天已經在江大正式建立車間,由江州大學機電系和材料研究所共同改進擴展機器,商業局、輕工局等各部分都在一天內把所有手續、公司場地,甚至銀行貸款都齊心協力辦好了,我都沒管后面的事,連需要的面料涉及到紡廠或者聚乙烯化工企業,都是江州市在協助張羅,而我必須趕回商州來,只因為這邊缺了我就停滯不動,這就是整座城市有沒有真心想改革開放的區別。”
李姐和那幾位技術員把領導認出來,驚得不行。
又忍不住喜氣洋洋,有領導這么親近支持,自家的企業肯定穩得不得了。
實際上讓衛東和老領導分分秒秒都在拔河。
要說這么座地級市,一個小小的食品廠能帶來翻天覆地的變化,那是吹牛逼,摁下去也不會泛起什么浪。
但讓衛東拼命表達的就是像摁貿易行那樣摁下去簡單,慢慢這地方就枯萎了。
這關的不是人,摁的不是事兒,是所有人觀望改開的信心啊。
小到一個貿易行門市部,大到一座工廠,一個產業,甚至滿城的生意人。
都會悄悄的遠離。
誰也不愿賣著瓜子被抓去坐牢吧。
哪怕去個江州,都比在這里強多了。
同樣都是依托長江的碼頭城市,商州幾乎就是等比例縮小的江州。
甚至百年前是商州更繁華。
現在“同班同學”都成了計劃單列市,這里還坐在最后一排的垃圾堆旁邊擺爛。
讓衛東列出來的恰恰就是往后三四十年,各級地方面對外來投資、民企,甚至外地游客潑天富貴的最佳作業。
齊心協力的各部門眾人拾柴火焰高。
只不過姨媽巾這事兒,是恰好觸動了半邊天的主人翁精神,更讓所有系統的半邊天都能積極支持參與,在這年代也絕對是可遇不可求的特殊項目。
而讓衛東這么表達出來,就是學霸那邊從上到下都多么厲害,統一思想,理解局勢,交出一份滿意的答卷。
所以老領導臉上也不可避免的有觸動。
但直到跟屠宰場簽署過豬下水專供協議,又過江去機械廠查看了忙碌一片的設備現場。
老領導已經是公開表達了支持,再滿意也沒有。
讓衛東迂回包抄,全力展示的目的,都是為了匯集成最后一句話:“所以咱這改革開放的必要性已經明明白白,能不能把老尤給放出來了?”
所以說他還是嫩了點,火候掌握得不精準。
反而被老領導看出來核心需求,呵呵一笑:“不是早就告訴你了嗎,現在專案組都并進改委會了,你負責這方面工作,可以按照改革開放的進展打報告啊,如果合理的話我可以批準的。”
臥槽!
讓衛東肯定有基本的單位內敏感,這是要讓自己給老尤當保人,承擔放出他來的責任啊。
那家伙可不是一般的能折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