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滬海小資往往矯情歸矯情,有事那是真的上。
讓衛東抓住有限的時間,飛快的掃視了圈周圍展臺,哪怕只是幾個大廳里的一間,也僅僅是很小個角落。
他也能快速的從一大堆進口工業機械里面,找到自己感興趣的存在。
可能得益于上周還在機械廠跟一堆內地技術員、工程師探討真空包裝機應該怎么設計。
純門外漢跟一堆沒見識的工業人員瞎幾把湊合。
突然看見一堆精妙無比的機械,尤其是看見旁邊放了幾個卷筒紙。
讓衛東瞬間被釘死在那挪不開腳。
回來一整年了,讓衛東最不習慣的就是沒擦屁股的紙!
鄉下隨便扯點葉子草皮就行,用樹枝的都有。
縣里抓作業本、報紙、信箋,反正只要是紙搓揉下都能用,可這尼瑪容易手指穿破打滑啊!
城里才有皺紋紙,但那舒適度跟親膚性跟讓衛東習慣的紙巾相差太遠了。
總之這一年皮燕子有點遭罪。
所以讓衛東走過這里硬生生的被視線拉住,聚精會神的看人家的機器設備,摸那卷筒紙的柔軟舒適度,再翻看旁邊的印刷介紹資料。
黑黢黢的客商過來嘰哩哇啦,讓衛東滿臉的啊,好像是英語,卻又完全聽不懂。
居然這一瞬間還想起了施老太。
沒曾想身邊的綠軍裝結結巴巴接過去,然后肉耳可聞的聽見章蘭芝的英語交流越來越順暢:“他問你是對這個機器感興趣嗎,他們希望能在國內建廠生產這……”
讓衛東大喜,指著旁邊的機械:“這個多少錢?”上面還掛著一卷白色的原料,繃在機器里,看著就舒服。
秘書振奮的又積極翻譯過去:“他說他們是來尋求國內合作建廠生產,不是賣機器的,他們是印泥商人。”
沒錯,這會兒印泥南洋在工業技術上都比我們發達。
讓衛東身上帶的只有一本新買列車時刻表,無奈翻開指著上面江州的位置:“你問他,到這么深的內地……西部地區建廠可以嗎?”
果然連他都聽懂了對方一疊聲的漏漏漏,還在地圖上劃拉華東、粵東一帶盡量靠海的區域。
秘書解釋:“因為原材料是他們用船運過來,所以光這個成本運進去就太貴了。”
讓衛東再嘗試拿著卷筒紙示意:“那單買機器呢,我們自己琢磨原材料。”
還是無知者無畏的傻大膽,商州不是有機械廠嗎,拆了照著研究下,土法上馬也不是不行。
連五十鈴汽車都這樣買回來,從整車到一堆零件重造拼湊,這個階段都是這么干的。
關鍵是要找準上什么馬。
相比耗費巨資去引進汽車生產、單反相機生產,讓衛東覺得先生產擦屁股的紙比較重要。
市場的問題就不說了,擦嘴的量會更大。
人家還是連連搖頭,秘書解釋:“他說要幾十萬美金……”
讓衛東只能望機興嘆,這是真沒法抓住賺錢的商機啊。
可他還是不死心,看著旁邊這臺約莫像辦公桌大小的展示機器,也有明顯的使用舊痕跡了:“這個呢,這個舊的樣品多少錢,你們還不是要運回去,要不要賣多少錢。”
如果沒有上周那場機械廠的交流,讓衛東絕對不會這么問。
作為一家曾經的省屬大型機械廠被下放給地級市,那家廠的實力其實還蠻強,里面的技術人員都是從省級以上每年分配過去的大學生,工程師。
近二三十年干的都是上級要求做什么,就白手起家的搗鼓什么設備。
最近油菜籽豐收,就做榨油機,要搞建筑,就生產攪拌機、碎石機。
還有磨床、熱壓機、液壓機、卷揚機、中小型起重機,甚至拖拉機都生產過。
反正上級要求做什么,那幫家伙就根據現有資料,甚至是上級帶來的照片,畫報上的圖片,拼湊出個能用的家伙。
要量產肯定難,質量很勉強,但湊合能用,真要長期用,那就邊用邊修邊改進。
基本都是手工攢出來的。
讓衛東就想老子帶個二手機器回去,給他們研究看能不能拼湊出來。
還是那種每周都有兩三萬進賬,就敢亂錢的心態,很多剛開始做生意,剛開始賺錢的創業者都有這個狂妄階段。
信心爆棚,天底下就沒有不敢做的生意。
只是讓衛東不會加杠桿,有多少現錢做多少生意,錯了也就錯了,只當賠了這幾周的錢。
章蘭芝都看出來他這個要求不靠譜。
她好歹是光學儀器廠長大的,小聲比劃:“他說的這個機器很大一堆,是個流水線生產設備……我們廠到現在都做不到。”
1984年,國內幾乎所有工廠都是勞動密集型的人工多,手工配合部分機器生產。
那種從投料到出品,全線自動化的生產流程幾乎等于零。
讓衛東的態度是:“還不是要學,與其說耗費巨資給廠領導出國考察旅游,買堆廢鐵回來,我這么買其中一臺交學費,可能更靠譜,就問他賣不賣,既然放在這里,就肯定是其中比較重要的。”
章蘭芝還是翻譯了,她有點沉浸在這個新技能中,就沒深入思考買機器對不對之類的細節,在乎單詞運用和外國客商的語言習慣,興奮。
結果對方喊了個三萬美元,讓衛東都準備失望走人了,翻譯又多練了句口語:“兌換多少人民幣呢?”人家說是按照現在牌價2.3左右,接近七萬元吧。
讓衛東嗯?
這一年當中他從未有過接觸外幣的機會,西南地區極少的外貿部門也跟普通老百姓沒交集。
江州有人換糧票,換美刀的幾乎看不到。
他一直想當然的以為都在六七八左右的匯率比例,其實就兩三塊,當然普通人根本兌換不到這個價位。
趕緊簽約七萬塊買下這臺“柔順毛巾”生產機。
要理解下章蘭芝的單詞量,她根本沒聽過這個柔順毛巾的組合詞,只是靠比劃大概知道是生產的這個東西。
讓衛東給她解釋的時候又不好說是擦皮燕子,就拿著卷筒紙說是衛生用擦嘴擦臉,于是柔順和毛巾這倆單詞拼起來的用品,她就以為真是擦嘴擦臉了,還摸摸,遐想要是自己在火車洗手間用這個臨時洗洗臉,好像是真不錯哦。
就沒深究后面一堆技術用詞。
最好笑的是人家本來還想操作按鈕給讓衛東演示下,結果剛通電,就被工作人員過來通知立刻斷電清場了。
讓衛東只好讓人家把操作步驟寫下來,現在就把設備打包封裝,他去詢問工作人員能怎么運回江州。
原本沒有外貿資質的機構根本不允許隨便跟外商簽約,尤其是對外銷售,只能統一由外貿部門做,不然國內相互殺價不是肥了外國人么。
這就是計劃經濟的特點,杜絕了相互卷,也幾乎平抑了所有企業的積極性。
但這里不是賣,而是買,而且是買臺人家展示的舊機器,還拿著軍轉民的軍工廠工作證。
讓衛東也振振有詞的打悲情牌,廠里要吃不起飯,但看這個外商的機器還不錯,也許買回去能生產東西幫助解決三線工廠的軍轉民問題。
又拿著商州市地委的介紹信調令證明自己。
人家也不知道西山廠和商州之間隔著兩三百公里。
幸好是最后天展會了,所有交易會的領導干部都來現場巡視,有位軍轉民的轉業副主任聽了很動容的說要支持。
才給開了通行證允許交易,并且指示把機器順著各地官方運輸公司給弄回商州,還囑咐他要努力完成任務。
讓衛東忍住沒拿出陽光日報來說自己是改開小能手,免得把事情搞大,千恩萬謝。
這一番操作搞到晚上八點過,章蘭芝則是坐在外面臺邊,艱難的一步步記下外商說的操作步驟,倒也不難,打開按鈕,然后關鍵在一堆手工把手、螺栓調節。
又沒能在機器上比劃,憑空想象就是怎么一大卷輪胎般的白色原料被壓著繃平出來切割,估計還有臺紙卷機接下個步驟?
不然這里也看不到變成小卷筒紙啊。
讓衛東是這么自作聰明理解的,隔著展廳落地玻璃看機器已經用包裹封裝,木箱裝釘,約好明天電匯到賬付款。
這倆才疲憊不堪的去找住的地兒。
哪有。
粵交會期間,可以說是全城滿滿當當。
前幾屆甚至出現過外商來都只能擠在酒店大堂,一個房間睡二三十人的情況。
兩人輾轉周圍好幾家大型賓館酒店,全都外賓爆滿,甚至都不能進去,說的都是明天再來肯定沒問題。
然后招待所、小旅館啥的又全都住滿國內各地來的參展人員,也是明天肯定有空的,今天絕對找不到。
隨便找了個路邊攤吃過東西,剛了七萬塊的兩人居然流落街頭了。
讓衛東無所謂,甚至還有點幸災樂禍:“你看,這就是我們銷售業務出差跑外面的常態,沒地方住,沒地方……吃還是可以勉強搞定,所以我之前往北方走一大圈都是開著卡車,方便睡車廂里。”
兩人這會兒的優勢是沒行李,空著手沒買衣服什么反而輕松。
章蘭芝還嘴硬:“剛吃飽了,走走也沒事。”
那就朝著天鵝賓館那邊走過去唄。
讓衛東捧著粵州地圖選好方向,兩人并肩走在深夜的羊城街頭。
必然就會產生軍裝姑娘最喜歡的浪漫感。
實在是這會兒粵州,堪稱全國最開放最有活力的大城市。
平京就沒開放過,滬海的包袱還沒放下,鵬圳更沒躥升建設起來。
唯有粵州,既有歷史建筑的南國韻味,又有現代化建設的宏偉大氣。
為了迎接粵交會的世界各地外商,更是開滿了夜間燈光。
街道兩旁都盡可能修剪漂亮擺滿盆,白天有灑水車不斷一遍遍的噴灑降塵降溫。
晚上就是華燈齊上,更有無數景觀照明,把最漂亮的那些建筑外觀,都照射塑造得格外漂亮。
這是從內地來的土包子從未見過豪華場景。
連讓衛東都最多只是在小視頻上看過,也沒親身體驗,一路跟秘書都東張西望的驚嘆。
最后走到天鵝賓館附近的江邊,章蘭芝已經陶醉了。
這里可能是當下全國最美最浪漫的地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