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兩個小江湖人,都比讓衛東更解風情。
晚上就那么隨便瞥一眼,睡覺前都在交叉套話,這個嬢嬢是誰。
等第二天一早小少婦端了荷包蛋面過來給讓衛東,立刻確認非比尋常。
因為跟著進來的幾個鄉下妹子,都是恭恭敬敬端了熱水盆和新毛巾喊東哥,然后立刻攆那幾個家伙趕緊去做事。
準備去江州了,倒水很興奮。
呵欠連天的讓衛東馬上看見石頭仗著乖巧瘦小,腆張天真無邪的臉去問大姐姐你貴姓啊。
昨晚還叫嬢嬢(阿姨)的。
然后毛兒還嫻熟走位的遮擋大哥視線。
讓衛東立刻能反應過來這倆小王八蛋打什么主意,笑罵趕緊來洗漱了吃飯。
直接帶到碼頭去看事兒。
反而讓本來也想套磁盤問的董雪瑩悄悄皺眉,這么顧著嗎。
那就把女兒塞過去要讓衛東抱著,法寶!
讓衛東都不得不多看她兩眼,你怕不曉得這倆干過多少傷天害理的事,如果他們覺得有必要,殺了這小女嬰都有無數辦法,還不會償命。
他真是不吝于用最狠毒的思路來猜測這倆家伙。
所以飯后去往碼頭還得給他們警告:“董姐是我的工作伙伴,很重要的伙伴,我更是非常喜歡這孩子,如果你們敢動半分寒毛,老子絕對……收拾你們三姐!”
感覺也就這個能震懾下。
石頭滿臉茫然緊張:“怎么,怎么了!”
毛兒面部表情沒他這么靈活,悄悄轉頭。
所以讓衛東只能打罵:“裝!你們兩個對我要都是這么裝,也不用跟我跑江湖了!”
石頭才收斂成諂媚樣子:“三姐跟著你,外面四哥才叫姐夫,我們只把你當大哥,一輩子的大哥,那個二鍋頭算什么東西。”
讓衛東不得不開始盤問這些外語:“什么四哥?二鍋頭……是這孩子她媽?”
石頭嗯:“我們對外人統稱貴四哥、外碼子、空子,帶著娃還想再嫁的小婦人不是二鍋頭是什么?”
讓衛東對江湖中的語言藝術啼笑皆非。
但到了碼頭上,倆小子對江湖這套又新鮮又熟悉,反過來不停給他講述碼頭上的門道。
沈家就是圍繞碼頭做買賣,整個江州碼頭的車船店腳牙都是祖輩們曾經囊括參與的江湖生意。
表面上跑船、趕車、開旅店、貨場、做牙行中介,實際上在里面大量摻和詐騙、仙人跳、偷搶殺!
怪不得老話說的車船店腳牙,無罪也該殺。
就是他們家的本行。
只是新社會之后被一次次運動打擊清洗得幾乎看不到,也就最近幾年,老家伙們怕手藝失傳,社會情況也松動些就開始陸續試探著恢復,主要是讓年輕一輩操練起來。
沒想到得了這場滅頂之災。
“活該!”讓衛東不停點贊:“你們只想著自己偷摸扒竊的收益,現在自己也窮困潦倒吃過苦,知道親人治病救命的錢被偷了是什么感受,再有偷盜我都會把你們交給警察。”
主力負責偷的毛兒看來這半年已經能自控了,但手指間始終有片深黃色的薄竹片在翻滾。
要不是上面有竹節,看著都玩得包漿了跟黃玉似的醇厚:“三姐說大哥叫我們做什么就做什么,不會對羊牯下手了。”
依舊帶點對自己職業的傲然。
石頭更會察言觀色:“三姐是淸倌兒,她還沒男人,大姐才是要拋頭露面,現在我們知道大姐那樣也會被殺頭了。”
讓衛東實際上知道這也是矯枉過正:“反正這幾年賺錢多了被發現也有殺頭危險,你們都注意點,外人面前盡量就是個孩子。”
結果這倆對看一眼齊聲抱拳:“聽大哥的!”
讓衛東無語:“這是普通孩子的反應嗎。”
從小被嚴格培訓的倆兄弟還得練。
然后馬上就用上了。
怕小蝶被風吹,看了一會兒讓衛東就退回街口茶鋪里,跟碼頭上的大哥、管帶們吹牛聊天,順便看董雪瑩送過來的賬本。
不過她也會擺姿態,放了東西就去柜臺支應安排茶水瓜果小吃,給讓衛東把面子拉足。
兩兄弟也能跟著看,讓他們看懂自家在商州碼頭上做的沙石生意、農產品運輸就故意沒有賺錢。
把利潤盡可能分給下力人,還有司機、貨場這些參與者。
這都是在故意收買人心,更是防著一直在查的工商稅務數據。
被拉著坐在長凳上,吃著瓜子喝著茶,這倆終于有點孩子該有的樣兒。
哪怕八幾年了,商州的碼頭文化和江州差不多,再怎么都會在碼頭存在些殘余的江湖痕跡。
畢竟力夫、運輸行業沒有文化,只會蠻力,是出了名的容易抱團結社。
運輸公司、搬運專營這些單位都改不了底子。
那幾個大哥、把頭都認定小少婦是讓衛東的女人,倒也不說什么風言風語,重點交流各種能出去賺錢的生意。
讓衛東有思路:“現在出去的肯定啥都不會,先給我打下手,平京、冀城、浙州甚至滬海都能放單去做事,接貨送貨,收錢回款,如果夠聰明有路子,要自己單飛那是自己的造化,一直跟著我也不會虧待。”
重點就在這個放單。
再厲害的家伙,單個丟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除了依賴自家銷售生意、介紹信才能存活,連幾個人伙同搞事的機會都沒。
總有人想出去看外面的世界,從兩眼一抹黑到有人帶路還有合法收益。
聊得很是投機。
這時幾個穿著嚴肅的人走進來,能讓整個茶鋪都噤聲。
兩兄弟本來在低頭看賬本吃瓜子,好像瞬間感應到氣氛,抬頭一看,毛兒就不由自主的往讓衛東身上靠,石頭則把頭低得更深,好像在琢磨桌子腿是不是有問題,但手上悄悄把賬本卷不見了。
讓衛東看見那個小警察也混在里面就不慌,迎面看著,反正比去年剛到城里看見白警服已經鎮定得多。
董雪瑩想過來,被他用眼神擋住了。
人家態度也不差:“讓衛東同志吧,有空跟我們到市里面去了解下情況?”
讓衛東抱著女嬰起身說好,兩兄弟也的確盡量恢復點這個年紀該有的“天真稚嫩”,抓著他的衣服跟著一起。
于是讓衛東就成了一身掛三娃出門的樣子,董雪瑩躲在茶鋪柜臺后看了好幾眼,就不是太擔心了。
開始琢磨中午弄幾個好菜,犒勞下男人。
那幾個不敢吱聲的大哥,這會兒都只能悄悄說讓老弟現在是真的成了市里面的座上賓嗎?
進出還對小少婦都拱手示意。
這邊對拖兒帶女的讓衛東也挺尊重,一直到市里面,領導在開會,還留了幾人陪他聊天。
當然也是順便盤道兒,從哪里來,準備去哪里,有什么打算想法,這碼頭上的沙石、農產品生意跟你有什么關系。
讓衛東都一一作答。
那小警察幫著泡了茶坐下:“我跟江州江南分局了解了下,你們紅光門市部春節前賣給他們的收錄機質量很不錯,節后又在做什么買賣嗎?”
看似問話,實則在做證明。
那幾個專案組成員的態度都又變化了下。
讓衛東接過話頭:“這次就大了,四月初我跟陽光日報的記者一起從果州等周邊工作忙完到了省城,因為之前的一些成績,省里面希望我們做銷售工作的多協助蓉都地區電子電器生產企業,尤其是軍轉民的三線工廠,所以我去參加了四月五號的蓉都市電子電器廠家聯合會議,最后敲定跟省里面郵電器材廠合作推出兩款收錄機,這就比以前只會從沿海進貨來賣大不相同,是在拉動推進生產企業升級投產,希望有機會把新產品賣遍全國,那對我們省里的電子電器產業發展一定是個好消息。”
有人在做記錄,都不由得面面相覷。
整個專案組抓尤啟立他們,最大的罪名就是投機倒把。
現在讓衛東已經徹底跳出了這個層面,開始介入生產研發。
而且還是省里面的各種企業關系,更有陽光日報在保駕護航……對,陽光日報:“最近陽光日報的系列社評在全國引起相當大的反響,其中有不少你的工作成績吧?”
讓衛東就從衣兜里摸出自己的西山廠工作證和折疊在里面的影展協議復印件遞過去。
那份原件也就給像館看過,平時都舍不得折疊。
在他心里,眼前這什么專案組,還不如個區區像館經理重要。
三方協議最后有讓衛東簽字的。
這下徹底打散了對方的心理優勢,連聲說去給領導匯報就匆匆去了。
然后倆兄弟就看見剩下那個白警服,居然偷偷給自家大哥做個賊笑的會意表情。
頓時覺得大哥就是傳說中黑白紅全道通吃的清水大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