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龍王在冥冥之中睜開了一只眼睛。
老龍王一共有七只眼睛,分別長在身體的不同地方。
從外形上來看,池早已經脫離了皇明人世世代代所認知的“龍”的模樣。
二百年前,池乘勢而起。
釀成的巨大因果,讓池獲得了無比強大的力量。
但同樣的,陽世間邪祟遍地的惡果,反作用到了池的身上,池也相應的做出了改變。
力量越強反而越是不能輕動。
老龍王絕大部分時間,都是在閉目沉睡。
因為以池的體量,一個“輕微”的動作,便會牽扯到復雜的因果,消耗龐大的力量。
能讓老龍王睜開一只眼睛,已經很不容易了。
老龍王其實很佩服監正大人。
他同樣擁有龐大的力量,并不比老龍王弱多少。
但他卻一直“看”著皇明的整個天下!
這種消耗非常驚人!
老龍王都無法想象,這么多年,監正大人究竟是怎么堅持下來。
這只眼睛想看到庫沙省運河、以及運河附近的一切,池便看到了。
果不其然,又是那小子!
但其實這還是運河龍王第一次,真正睜眼去看許源。
而這一看,老龍王的眼中,便有大片暗金色的怒火熊熊燃起!
“化龍法!”
“甚至……”
老龍王又看到了河水中,雖然用了“避水”的神通,但仍舊被河水包裹住的皮龍!
“已經修成了半龍的身外化身!”
老龍王的第一個念頭就是,毀了他!這是對本尊的嚴重冒犯和褻瀆!
但下一刻,老龍王想到了自己海外的那一道化身。
于是眼中的怒火收斂,反而看到了一絲機會!
池閉上了這一只眼睛,睜開了另外一只。
那只眼睛中,有無數符號、數字、圖形,繞著池暗金色的瞳孔飛快旋轉……
池在計算、推衍。
慢慢的,池就算清了這一絲機會,究竟如何才能真正實現。
攫取“污染”神權對池而言十分重要。
但失敗了畢競是失敗了。
即便是狂怒,殺了這小子泄憤,也于事無補。
老龍王雖然也有情緒,但早已經可以冷酷的控制自己的一切情緒。
這小子很有價值。
未來可以利用!
那也就可以讓他繼續活著。
這絕不是因為……老龍王在許源的身上,還看到了監正大人的影子。
擔心弄死了這小子,監正大人會暴走,來跟自己拚命。
老龍王還是覺得自己的命,比監正大人還是要貴重一些的。
不知不覺中,第二只眼睛也閉上了。
四周又一次陷入了無盡的黑暗。
但某些諭旨,已經由老龍王的意識中散發出去,相應的龍王廟自會接到。
新的布局便開啟了。
許源站在船頭,祝鶴言站在他身后,忽然看到許大人身軀一個搖晃,似乎要栽倒了。
祝鶴言急忙上前扶住,絮絮叨叨說道:“我就說別在這里吹冷風吧,你看看你也扛不住了。你是丹修呀,趕緊用腹中火,給自己驅驅寒……”
許源的臉色有些蒼白,好像是真的被凍著了。
但許大人擺擺手:“我沒事了。”
剛才的那一瞬間,也不知為何,“”忽然綻放出極為猛烈的金光!
但金光還未徹底爆發,就緊跟著又收了回去!
許源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以前“”每次發動,都能感應到某種危險、或者是侵染。但這一次許源自己完全沒有任何感覺。但同時,從水下皮龍的身上,傳來了一陣清晰的大恐懼!
那是一種完全被天然壓制,沒有任何反抗能力、沒有任何活路的恐懼!
許源心里咯噔一下,低頭看了一下河水,已經猜到發生了什么!
許源心中也升起一股恐懼:運河龍王來了?!
池發現了皮龍!
上一次許源在白山省,許源“賊”走了一部分運河神權,當時許源也是提心吊膽。
現在第二次了……
但轉瞬之間,皮龍的那種感覺就消失了。
皮龍沒有自我意識,完全只是本能。
但也恰恰是如此,所以這種本能會非常敏銳。
許源卻還不敢松懈,又警惕的等了一會,發現確實沒有異常,心中疑惑:走了?
就這么走了?
池明明什么都發現了,為何還是按兵不動?
祝鶴言還在扶著許源,許源擺擺手自己站好:“回船艙去。”
走回船艙的路上,許源心中已經有了各種猜測。
自己現在畢競不是南交趾那個小小掌律了。
那個時候運河龍王要是發現自己偷煉了《化龍法》,恐怕會毫不猶豫地滅了自己。
但自己現在是天子和老龍王博弈中,最重要的一顆棋子。
老龍王想要做掉自己,反而會有所顧忌。
自己還被監正大人看重。
以老龍王的本事,一定能看出來自己和監正大人之間的聯系。
想必也會讓池有些投鼠忌器。
除此之外,許源能夠想到的原因,就只有海外的那龍婆……
但這所有的原因,許源都不認為自己就一定猜中了。
水準越高,許源也越明白,不要用低水準的思維去揣測高水準。
尤其是和監正大人那次開誠布公的談話之后,許源更確信了一點:當你仰望,你所看到的,往往不是真相。
老龍王的位置,比監正大人還要高。
在船艙中坐下的時候,許大人已經徹底放松了心神。
上次從白山省回來,許大人著實忐忑了好幾天。
但有了上一次的經驗之后,這一次許源就淡定了:自己憂心忡忡,并不能改變什么。
老龍王真的要對自己出手,自己擔心不擔心,池都會出手。
所以這個時候,放寬了心,該吃吃該喝喝,要辦案就辦案。
一天之后,許大人的快輪船回到了安息府府城碼頭。
小郡主帶著她的護衛們,站在碼頭上翹首以盼。
去哈克省小郡主本來想跟,被許大人苦口婆心的勸住了一一許大人的勸說其實沒起到什么作用,真正起作用的,是張嬤嬤死死抱住小郡主,不讓她跟去。
船還沒有靠岸呢,船上的和岸上的人兒們,就興奮地互相揮手,彼此呼喚。
許源也站在甲板上,回頭看了一下后面興奮的弟兄們,也是忍不住搖頭失笑:“這些家伙們,這么快就互相勾搭上了?”
校尉們嘻嘻哈哈地,心說我們可不得快點下手嗎,這幾天搞不定,我們就得回北都了,以后哪還有機會?
岸上的女孩們其實也是一個想法。
所以短暫相處的幾天中,互相看對眼了的,男的積極主動,女的也熱情回應。
沒看對眼的……
比如盛于飛……這倒霉貨就只能眼巴巴地看著周圍的弟兄們。
他的確是已經被弟兄們接納了,可是他這人還是有些擰巴。
這性格當然不討女孩子喜歡。
岸上的女孩中,當然也有類似的。
甚至還有幾個鼻青臉腫的。
那都是看上了郎小八,被某個高大雄壯的女英雄揍的。
許源站著不動,但是岸上的小郡主興奮地小臉通紅,對他一個勁的揮手,高聲喊道:“許源一一,許源祝鶴言抱著胳膊站在他身后,嘿嘿嘿的一直偷笑。
終于船靠了岸,許源首先上去,小郡主立刻迎了上來,雙眼亮閃閃的:“你還好吧,在哈克省沒遇到什么危險吧?”
許源搖頭:“一切很順利,多虧了祝千總。”
“才不是呢,”小郡主鼻翼皺起,露出一個可愛的表情:“我都知道了,是你救了表哥,要不是你他說不定就被那間諜害了。”祝鶴言垮著臉:“啊對對對,你的許大人最英武。我這個表哥在你眼里已經變成廢物了,我站在這里半天你都不理我,只顧著跟許大人說話,還要拆我的!”
“嘻嘻嘻。”小郡主一笑:“表哥你那真小心眼,我這不是幫你噶感謝許大人嗎?”
“哼。”祝鶴言故意捉弄她:“女大不中留啊。”
小郡主頓時紅了臉,奶兇奶兇的對祝鶴言吡了吡小虎牙。
就在這個時候,忽然有個穿著紅衣的童子,穿過了眾人朝著許源走來。
碼頭上,閑雜人等早就被攔在了外圍。
許源和小郡主周圍,都是聽天閣的校尉、王府的侍衛和祝鶴言手下的邊軍精銳。
這個童子約莫只有七八歲,就那么穿過眾人走了過來。
身邊的所有人卻都對他視若無睹。
許源幾人立刻皺起了眉頭。
因為這童子身上穿的紅衣,證明了他的身份,他是龍王廟的廟童!
“許大人。”廟童來到許源面前,躬身抱拳一拜:“我家廟公讓我把這個交給你。”
說著,他便從懷中取出來一只扁平的木盒,雙手遞上。
許源不動聲色問道:“這里面是什么,你家廟公為何自己不來?”
廟童答道:“我家廟公不好拋頭露面。至于這里面的東西,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但廟公說了,大人您一定很需要。”
許源想了想,接過來。
廟童便又行了一禮,轉身而去。
許源也是有些意外,只是送個東西,沒有別的交代了?
許源低頭看看手中的木盒,看上去就是很普通的木頭做成,不新不舊,拿在手中并沒有多少分量。小郡主好奇地眨著眼睛,很想知道盒子里究竟裝著什么。
但是許源猜測,廟公送來這東西,多半跟老龍王看自己那一眼有關,于是沒有當場打開,直接塞進了懷里。
剿滅了異番亂匪之后,西北各地異常落水而亡的案子數量驟減。
各地失足落水的統計數據,也迅速匯總出來。
最終確定這案子算是結案了。
許源在安息府休息一晚,明天就繼續東歸。
晚上,衛璋設宴,盛情款待許源、小郡主和祝鶴言。
衛璋離開秦王府的時候,祝鶴言剛住進去沒多久,兩人交情不深但也認識。
所以今日的晚宴,其實是“家宴”,就在衛璋府上,吃到最后,喝多了的衛璋一定要拉著許源和小郡主,從府里后花園的密道,直接去驛館!
許大人和部下們還住在驛館里。
結果在密道里走了一半,發現密道已經不知什么時候發生了坍塌,過不去了……
只好又折返回來,許源就晚了半個時辰才回到自己的房間里。
洗漱完畢,只有許源自己一個人的時候,他才從懷中取出那只木盒,輕輕拉開了盒蓋。
許大人其實還是提防著的,但木盒中沒有什么東西跳出來。
許源往里一看,里面是一塊古舊的皮子,疊在一起。
許源張口噴出劍丸,化作了一柄小劍,將那塊皮子挑了出來。
整張皮子展開,有半件衣服大小。
上面寫滿了文字。
許源掃了一眼,整個人都僵住了。
第一句話就是:
化龍法一流修煉之法!
老龍王看見了皮龍,知道自己偷練了化龍法,不但沒有懲罰自己,反而讓廟公把一流的法門送到了自己手上?!
許源下意識地開始分析,這是為什么?
難道說老龍王希望自己將《化龍法》修到一流?
老龍王應該沒有必要,弄一個假的功法坑自己。
可自己修成了,對老龍王有什么好處呢?
許源想不出來,哪怕是老龍王想要把自己當做爐鼎,將來奪舍……一流水準的爐鼎,對老龍王來說,也有些低了。
但許大人很清楚一點:自己和老龍王一定是敵人。
老龍王想讓自己做什么,自己一定不能去做!
可是……許源看著那張皮子,和上面的《化龍法》一流的修煉法門。
《化龍法》是自己目前水準最高的。
真就這樣放棄了?
許大人當然是不甘心的。許源的目光不自覺地就被那些文字吸引,等他猛然醒悟過來:“不能看!”
其實已經看了一半了!
許源頓時一頭冷汗,強行挪走目光一一只覺得自己的脖子僵硬,而那些文字中,似乎有著某種無形的力量,硬生生的拽住了自己的兩顆眼球!
“啊”
許源一聲怒喝,用力的閉上了雙眼。
“”又一次放出璀璨金光!
眼皮終于像兩道鍘刀,切斷了那種無形的力量,讓許源把頭轉了過去。
許源長出一口氣。
后背也是一層冷汗。
許大人又忍不住罵道:“這老龍真是有失身份!”
你那么尊貴的地位,還要在這皮子上,布下這等詭技!暗算我一個晚輩!
許源忽然有了個鬼主意。
他心念一動,“萬魂帕”落下,直接把這皮子送進了“游天營”。
讓老龍王的力量,跟陰司直接碰一碰!
卻沒想到送進去之后,八首伸出腦袋看了看,那皮子毫無反應!
八首正要把上面的文字看個仔細,許源卻制止了它:“讓木偶行,照著這個樣子復刻。”
“你不要多看。”
八首很聽話,立刻一伸爪子,就把木偶行拎了過來。
木偶行雖然也升了二流,但它的水準跟八首還是有不小的差距。
而且八首才是“游天營”的主將,它是八首冊封的部下。
八首拿捏它,它也毫無辦法。
尤其是當雙方都在游天營里的時候。
木偶行飛快的雕刻起來。
眨眼就雕完了。
許源一直暗中留意木偶行的狀態,并沒有什么異常,許源就明白了:那皮子上的詭技,多半只對自己有效,或者是只能發動一次。
但許源還是不打算修煉這法,而是吩咐木偶行:“給黿岐龍魂送去。”
“遵命,老爺。”
許源把這皮子送進來的時候,就已經暗中吩咐黿岐龍魂,躲到“游天營”外面去。
現在木偶行把復刻的木雕送去給黿岐龍魂,黿岐龍魂還沒拿到,許源便已經吩咐:“你自己看,沒有我的吩咐,絕不要將這上面的任何信息傳遞給我。
能做到嗎?”
黿岐龍魂點了點巨大的龍頭:“只要老爺您不主動詢問,這些信息絕不會流入您的腦海。”“好。”
黿岐龍魂只看了一眼木雕,就知道老爺的意思了。
它也是驚訝:“這……這是正統的《化龍法》啊!”
黿岐龍魂之前跟許源分析過,覺得自己能從目前許源所掌握的《化龍法》中,慢慢推衍出一流的法門。因為它曾經也是真龍。
但它看過之后,也不由得默然。
這正版的思路,比自己高明太多!
自己當年斗不過老龍王,不僅僅是因為自己膽怯,真的跟運河龍王有著很大的差距。
“看完了嗎?”
許源的聲音在黿岐龍魂的腦中響起。
黿岐龍魂立刻道:“看完了。”
“你能修煉嗎?”
“嗯?”黿岐龍魂愣了一下,還以為自己聽錯了:“我?”
“對,就是你。”許源說道。
“我本來就是……”
黿岐龍魂的話說到一半,自己停住了,它第一反應是我本來就是龍,再修什么化龍法沒有必要呀。但是再往深處想了一下,忽然想到:這化龍法是運河龍王傳下來的。
其實所有修煉這法門的人,最終的結果都是修成運河龍王的那種“龍”!
龍也分很多種。
黿岐龍魂雖然沒了肉身,但也能想辦法修煉。
就像皮龍也并不完整,一樣修成了。
如果自己修煉,最終成功,是不是就有機會重塑龍身?
并且成為那種,兼具自己原來的本體,和老龍王這一脈,兩種能力的特殊的“龍”?!
黿岐龍魂一下子激動起來,忍不住問道:“老爺,您真愿意讓我修煉這個?”
黿岐龍魂修成了,許源怕是就會控制不住它。
但許大人嘴角勾起了一絲玩味的微笑,非常肯定道:“當然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