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刺史還未見到過瑯琊公主。
但,只憑這件事,他隱約就猜到了些許:
錦衣玉食的小貴女,有著不知人間疾苦的天真爛漫。
年紀小,性子嬌,平日里吃喝玩樂,還喜歡看些落魄讀書人寫的話本子。
什么才子佳人,什么為民做主,什么報仇雪恨……看得多了,就把故事當成了真。
本是臣女也就罷了,偏偏靠著生母,忽的飛上枝頭,成了金枝玉葉。
如今,遇到個“鳴冤”的可憐民女,就禁不住生出了俠義心腸。
崔刺史靠著對王姮的少許了解,以及阿蠻的一番回稟,便在腦海里勾勒出了一個天真、善良的小貴女形象。
女青天啊。
好不容易出個門,遇到了不平事,便想要主持正義、大顯神威。
崔刺史默默給王姮描繪了一個“畫像”,暗自感嘆道:“這位瑯琊公主雖然幼稚,但身邊的卻懂規矩!”
是的,對崔刺史這樣混跡官場的老狐貍來說,阿蠻此刻的做法,就頗為不錯。
她當著崔刺史的面兒,將此事說破。
她,或者她背后的齊國公的意思很明白:這件事,就到這里!
不會擴大,不會深究。
只要確定采珠女的話屬實,那就將直接關系人:漁霸和縣令,進行依法處置即可。
瑯琊公主和齊國公,不是什么奉命巡查的欽差,不會在登州顛覆整個官場。
作為官場老油條,崔刺史不怕身份貴重、來歷不俗的大人物,怕就怕某些自持身份、不懂規矩的愣頭青。
什么微服私訪,什么釣魚執法……百姓聽著或許會覺得大快人心,實則都是在破壞規則。
確定對方守規矩,崔刺史也就愿意積極配合。
他表現得很是大義凜然:“我竟不知,在我的治下,還有這般藐視國法、魚肉百姓的狂徒。”
“齊國公請放心,此事某定會徹查,絕不放過任何不法之人,定會還受害百姓一個公道!”
崔刺史甚至想著,就算那縣令沒有那么的貪贓枉法,或許只有些許錯處,他都要把人處置了,只為讓瑯琊公主、齊國公滿意!
樓彧笑得溫煦,他微微欠身,“此事便有勞崔刺史了!”
“公主年幼,卻有著赤子之心。圣人的天下,自當是朗朗乾坤、盛世大同。偶有瀆職的官員,也當徹查、懲治。”
樓彧的意思很明白,他家瑯琊公主可不是心軟的濫好人,她更多的是在維護圣人威儀、捍衛朝廷律法。
“是!齊國公說的是!公主忠心圣人、憂心天下,不愧是皇家貴女,當世女子之楷模!”
崔刺史聽出樓彧對于這位天真小公主的回護,趕忙笑著說道。
樓彧笑容不變,眼底卻閃過一抹暗芒:
這位崔刺史,怕不是誤會了什么。
他是不是覺得阿姮是個天真爛漫、不諳世事的小女郎?
她幫助那采珠女只是因為善心泛濫?
他家阿姮啊,確實心軟、善良,可她也不只是一味的“濫好人”!
“誤會?也好!不被人看穿真性情,才對阿姮更好!”
樓彧暗暗想著,便把此事交給了崔刺史去處理。
頂多樓彧會暗中命人稍稍關注一二。
到底是阿姮頭一次想要插手地方政務,阿姮既要為那采珠女做主,那就當盡善盡美。
崔刺史行事,至少在這樁案子上,頗有些雷厲風行。
不到三日,崔刺史就將阿珠的事兒調查清楚,并將一應人犯都捉拿歸案。
“……阿珠是采珠女,幾個月前,在海中,偶然采得一顆成色絕佳的金色珍珠——”
異色珍珠本就十分難得,更不用說這是象征著尊貴的金色。
珍珠的尺寸還極大,足有荔枝大小。
尺寸大,個體渾圓,顏色純正,簡直毫無瑕疵。
此等珍珠,完全可以作為“祥瑞”,進獻給圣人。
可惜,懷璧其罪啊。
這枚金色珍珠,就為阿珠一家帶來了災難。
漁霸強取豪奪,為了奪寶,更是不惜害人性命。
漁霸勾結的狗官,寒門出身,在縣令一職上蹉跎十幾年,升遷無望,索性就放任本性。
他貪財又好色。
治下的豪族、惡勢力等,便投其所好,徹底將他拉下水。
他包庇漁霸,欺壓百姓,儼然就是典型的“破家縣令”。
崔刺史本就想要借機討好瑯琊公主、齊國公,確定了那縣令并不無辜后,處理起來,絲毫沒有留情面。
“我已經將其收押,并將罪狀等一一列明,上報吏部,只等吏部核查、處置!”
“另,涉案的贓物,也已安全索回,可交還苦主!”
崔刺史行事,果然周全。
他來到客棧復命,不只是上報了案件的審查、結果等,還帶來了那枚金色珍珠。
托盤上,放著一個匣子,匣子里赫然就是一枚渾圓、金色的珍珠。
樓彧見過太多的珍寶,看到如此天然的金珍珠,也禁不住多看了一眼。
確實不錯!
阿姮有白珍珠、粉珍珠、紫珍珠……等各色珍珠的飾品,唯獨少一個金珍珠呢。
就算不做首飾,只是拿來把玩,也是不錯的。
“崔刺史果然清明,處理案件亦是神速。”
樓彧隨意的翻看了口供、證詞等,便將此案丟到了一邊。
他又與崔刺史說了興建港口、船塢的事宜,并請托崔刺史幫忙,招募民夫、船工等。
畢竟,明面上,樓彧來登州,是為了給太子辦事,是公務!
“……含章放心,此事,我定會仔細看顧。”
見了兩三次面,崔刺史與樓彧也算熟悉起來。
崔刺史不再恭敬的稱呼“齊國公”,而是更為親昵的直呼表字。
樓彧呢,也客氣的回應:“登州諸事,就拜托表叔了!”
嗯嗯,雖然樓彧與崔太夫人早就反目成仇。
但,走到外面,與崔家的人相處,還是可以當成親戚。
“這崔某人,是個聰明人!”
回到客房,樓彧將案件的處理結果,以及相關證物等,都放到王姮面前。
王姮隨意的看了看,便喟嘆了一句:“他與崔氏,倒不甚相同。”
崔氏驕縱,甚至有些蠢。
崔刺史卻精明、市儈,完全就是一個能夠在官場混得風生水起的老狐貍。
“世家大族,子孫眾多。崔家如今還能屹立朝堂之上,自然有其卓越之處。”
樓彧中肯的評價著。
崔氏不似王氏、謝氏等早已沒落的家族,崔氏正在更上一層樓。
崔家固然有崔太夫人、崔載、崔氏等蠢貨,可似崔刺史這樣的聰明人,更多!
崔家,也不完全是靠女人,還有更多“崔刺史們”。
他們或許還沒有位居高位,卻也成為了崔氏穩居一等世家的堅定基石。
“嗯!”
王姮點點頭,“左右我與崔氏并沒有生死大仇,崔氏也與王家再無干系。”
“只要崔氏以后拎得清,不再與王家糾纏,我也不會與她計較。”
年幼時,崔氏確實算計她,還害得她被流放到莊子上。
但,王姮也因此結識了樓彧,并在莊子上安然、愜意的長大。
王姮倒不是要感謝崔氏,畢竟崔氏作惡是真,她王姮能有奇遇也不是崔氏的功勞,而是她自己足夠有福氣。
王姮只是覺得,本就不重要的人,如今更是沒了禮法上的關系,她完全無需再關注。
更不會因為一個前繼母,而遷怒整個崔氏一族。
在登州,偶遇崔刺史,還得到他的“效力”,在某種意義上,也是瑯琊公主與崔氏的“和解”。
自此以后,兩家再無仇怨,而是可以合作的盟友。
“阿珠,案子已經查清。你家的冤屈,已然昭雪。”
“欺辱你家的漁霸、縣令等相干人等,也皆已伏法。”
“還有這枚金色珍珠,物歸原主!”
王姮叫來阿珠,將崔刺史對于此案的審判結果,以及涉案物證,全都交給了阿珠。
阿珠不認字,可她認得自己從海里撈出來的珍珠。
就是這一枚!
世間罕見的金色珍珠,為她及家人招來了禍端。
沉冤昭雪,寶物回歸,可、可她的家沒了,親人也都死了!
大仇得報的阿珠,捧著那枚金色珍珠,竟有著莫名的茫然——
接下來,我該何去何從?
對了!
我已經投入公主門下,成為公主府的一名“客卿”。
不是奴婢,而是可以來去自由的供奉。
公主沒有仗著身份,利用恩情,就讓她賣身為奴、以命相報。
公主給了她足夠的庇護,背靠公主府,哪怕只是個卑賤的采珠女,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女,她也不會再被欺辱!
她甚至還拿回了屬于她的東西。
公主沒有見到寶物就生出貪念,公主、是個好人!
撲通!
捧著匣子,阿珠再次跪在王姮面前。
她高高舉起雙手,“公主,奴愿將此物進獻給您!”
金色珍珠,與貴人來說,是祥瑞。
與她這等卑賤之人來說,就是能夠招來災禍的掃把星。
她護不住,也不想再守著這枚沾滿家人鮮血的寶珠。
進獻給公主,權當公主救命之恩的報答!
王姮:……行叭!金色的珍珠,確實難得。
且,這不只是一枚珍珠,更是阿珠投靠的真心。
此次來登州,倒也頗有些收獲呢……